第64章 許你安穩
儘管二人折騰了一夜都很疲憊, 但心懷疑慮的何寧仍是一大早就起身了。
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卻見何安下意識地貪涼將手臂伸在了外面,何寧暗暗失笑,雖然天氣正轉暖,但濛濛亮的早晨依然寒氣十足, 便轉身回去將對方微熱的手臂塞回了被子裡。
微微的亮光照在何安的睡顏,何寧坐在床邊,看著他連陷入沉睡也透露著不安,心裡像是被誰擰了一把。
一雙溫熱的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何安緊皺的眉頭,輕輕地揉著,似是要化開那眉頭下的心結。
他的小傻子從來都是快快樂樂的, 因為要的不多, 總是很容易滿足,尤其跟在他身後當小尾巴的日子裡,更是開心的沒心沒肺。他不知道何安這些年經歷了什麼讓他這般沒有安全感,害怕失去自己,但是沒關係, 他會去問清楚病根,無論要花費多少時間或精力, 他都要治愈他的小傻子。
何寧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經世事不知人心的少年了,現在的他尤其懂得這份單純的快樂是何其珍貴, 能有一個這樣全心全意單純地喜歡著自己的人是多麼的幸運。
不論何安身上發生了什麼,都是他珍貴的寶石,是他願意用一生來擦拭、珍藏、愛護的寶貝。
老年人的覺少, 再加上乖孫子剛回家,何大爺一大早就清醒了,洗漱罷便在院子裡轉悠,看著像是在晨練,但那時不時瞥向某間屋子的余光暴露了他的真實目的,直到看見何寧從屋子裡出來,何大爺的眉眼笑得彎成了一條縫。
“乖孫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啊,趕了這麼長時間的路,回了家,就該安心多睡他幾個時辰養養精神嘛。”
話是這麼說,若何大爺不是急急忙忙地去給井邊的面盆裡兌熱水,可能會更令人信服些。
何寧自是不會讓何大爺給他打水洗漱,趕緊上前接過了何大爺手裡的水桶,嘴裡也沒忘回覆,“在外面了這麼多年,總覺得回到家有些不真實,半夢半醒著還總是驚醒,怕這是又在做夢。”
將打濕了的帕子覆在臉上,何寧喟嘆一聲,繼續道:“睡不踏實還不如早早起來幫忙。”
何寧說得輕鬆自在,何大爺卻聽得心疼,自己的這個乖孫小小年紀就擔起了家裡的重任,一家人口口聲聲說疼他,到最後,卻讓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了保全家人而冒險奔走海外,是他們這些做長輩的沒本事。
何大爺自省的時間裡,何寧已經打理好自己了,趁現在天還早,便邀何大爺一起出門到村子裡轉轉。
何大爺自是樂意的,他早就恨不得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他的乖孫子回來了,要不是戰亂剛歇,村子裡不少人家都辦了白事,他都要放鞭擺宴慶祝了。
帶著晨露和微微涼意的村子,還是那個何寧熟悉的村子,但又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充滿熱鬧和生氣的村子。
爺孫倆走在路上,身後跟著自覺的大黑,偶爾碰到了熟悉的人,便停下來打個招呼,若是往常時候,大家定是要拉著何寧八卦個沒完,但如今,看到歸家的何寧,人們只會回想起自己還未歸來或是已經離開的男丁,哪個還能扒著分享何大爺的喜悅呢。
氣氛有些沉重,尤其是講到何安的問題時,但何寧依舊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對於何安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即便是第一時間找到他的人,也只是看到他昏迷在雜草叢裡形容狼狽的樣子。村子裡的人也只是猜測何安怕是遭遇了什麼不好的事。
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的何家人多數也是不清楚的,真正了解情況的也就何大爺了,畢竟是他請了李宅的護院守備進山抓的人。
李宅養了這麼久的護院,不少還是從軍隊裡退下來的,對於進山追蹤兩個流民,實在不是什麼難辦的事,大好的立功機會,護院們都卯足了勁兒尋蹤逐跡,等抓到了人嚴刑拷打一番也只是走流程,問出來的供詞也被管家拿給了何大爺。
按照兩個流民的說辭,並沒有毀了何安的清白,但言語和肢體上的侮辱卻是有的。兩人為了保命,自是要給自己推脫的。若不是何安機敏趁機逃了出來,誰知道這兩個畜生會不會放過他呢?
這兩個流民如今還被關在李宅,但何寧是絕對不會允許他們繼續苟活下去的。出門在外誰的手上是乾淨的呢,既然你做出了畜生乾的事,就不要怪我把你當畜生一般屠宰了。
瞬間升起的殺意被何寧自然而然地遮掩在了溫和的表象裡,連身邊的何大爺也沒有察覺絲毫。
戰爭期間,被侮辱清白的人何其多,國家為了修生養息,自是大力“鼓舞”這些女子、雙兒嫁人,坊間對於他們的貞潔也放寬了容忍度,但這並不能泯滅他們曾經受到的傷害。
無論何安是否失了貞潔,何寧都不會在這件事上生出嫌隙,畢竟二十多年的自由戀愛觀已經根深蒂固,貞潔這東西對他來說從來都是附加品而不是必需品,只要確定關係期間兩個人互相忠誠對方,之前的事情並不重要。
然而,何安從來到北李村開始身份上就是何寧的另一半了,更枉論二人早已互表心跡,認可了對方。
何寧對何安是否貞潔並不在意,但並不代表他不在意別人欺辱了何安。
只是,殺掉那兩個畜生容易,想要撫平何安身心上受到的傷害卻不容易。身體上的痕跡消失了,心裡的恐懼、痛苦和不安卻深埋在底。
也許,扒開他的傷口,撒上鹽和酒精,會康復的快一些,但何寧如何捨得,讓他的小傻子痛苦。
誰都知道手術會好得快,但何寧沒有麻藥,寧願用中藥慢慢調養,雖然每天都很苦,但他會陪著小傻子一起消除苦澀。
他不是心理醫生,沒有更加專業的心裡疏通和指導,但他始終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將何安受到的傷害降低到最小。
就像現在這樣,他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一直陪伴、安撫他的小傻子,給他承諾和保證,給他安穩和信心,只要他想逃避這件事,何寧絕不會主動詢問。
日子在陪伴中總是過得很快,除了去李宅的那次,何寧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何安的視線,走哪都帶著,又成了小尾巴。
這一日,何寧算著鎮上被朝廷徵走的匠人差不多是時候到家了,便想著帶何安出去走走,到鎮上找找王章沐。
只要能跟何寧在一起,去哪何安是沒意見的。
兩人一大早就去了鎮上,直奔王章沐家裡。幸運的是,這一家子還真就在昨天回來了,沒讓人撲個空。
對於王章沐這個小夥伴,何寧是有虧欠感的,畢竟當初說一起合作的是他,最後卻因為他惹禍上身不及而終。
好在他當初留給王家的一些技術,讓王家在徵用民夫期間被分配去生產何安留下的設計圖。雖然日常監管十分嚴格,卻不會把人往死裡使,終是為王家留下了一條活路。
兩個時隔多年不見的好友,分別時還犯著彆扭,如今再見,恍若隔世,當年的小孩子心性還被王章沐拿著做笑談。
何寧對王家的恩情,別人不知,他們這些手藝人還看不出來麼,那些核心零件的設計風格出自誰收沒有人比王章沐更清楚了。
雖然何寧沒有明說,王章沐也不會裝作沒發生過,感激的話不用多說,好兄弟也不是嘴上說出來的,往後何寧但凡有需要,王章沐都會第一個站出來挺他。
何寧來找王章沐當然不是來昭示恩情的,而是想來問問他今後的打算。
“經此戰事,爺爺和父親只想回來安安穩穩的帶幾個學徒,打幾件傢具聊度餘生,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安穩。”
講這些話的王章沐神情有些落寞,畢竟都是年輕人,誰不幻想轟轟烈烈過一生呢,但家裡人的態度對他來說也很重要。
“那你有沒有想過,戰亂剛剛平息,普通百姓連肚子都填不飽,誰會把錢花在打制傢具上呢,若是僅憑打傢具真的能養活你們一家嗎?”
何寧話很殘酷,生生撕開了王家自我逃避的膠囊,王章沐有些迷茫。
這是他第一次歷經戰亂,期間還一直被監管在一處農莊裡做武器,根本接觸不到外界,對戰亂的理解還只是停留在概念上,並不知道會給自己未來的生活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改變,直到何寧一語驚醒夢中人。
“那……那我該怎麼辦?”
“百姓沒有錢帛,鄉紳富賈有啊,普通傢具賣不出去,精雕細琢,精巧奇妙的東西,要的人可多了。”點醒了王章沐,何寧終是沒忍住,把自己的私心講了出來,“我,還是想把當年和你提過的工作室辦起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何寧知道,說出這句話的自己挺無恥的,但王章沐不僅是他志同道合的好兄弟,還是他來到這裡這麼久以來碰到過的最敢於大膽創作的匠人了。
一方面,他不想這樣一位人才被埋沒;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何安放心。
果然,聽到何寧話後,何安的眼睛亮了起來,大郎的意思是以後都待在村子裡陪著他嗎?
何安有時候確實是傻傻地很天真,但他也很敏感,作為枕邊人他知道他的大郎有多優秀。這也是他常常患得患失,害怕失去的原因之一。
但是今天,何寧又提起的工作室,何安當年也在場,知道是打算建在村子裡的,是何寧一直真正想做的事情。
這件事也是何安特別喜歡的,因為這樣不僅以後可以天天和大郎在一起,還可以看著大郎做他最喜歡的事情。
所以,儘管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在場的三個人全都依舊記憶猶新。
如今聽到何寧舊事重提,何安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一雙興奮的杏眼閃著亮光盯著何寧,仿佛要對方再給他一次確定的答覆。
而何寧也沒有讓他的小傻子等太久,捏了捏對方還是沒有多少肉的臉頰,笑容和煦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肆無忌憚地撒著狗糧,絲毫不顧及身邊還有一隻單身狗的心情。
王章沐笑著搖了搖頭,從一開始的驚訝中恢復了過來,嘴角的笑卻戴上了幾分苦澀,“我可能現在給不了你答覆。”
這樣的回答王章沐自覺難堪,畢竟之前暗暗發誓以後無條件支持何寧的是他,現在拖著不能給個痛快話的也是他。
不過,何寧倒是很理解王章沐的回答,畢竟他的家裡還有一圈長輩,做決定這樣的事情實在不是他一個小輩說可以就可以的。
“當然,這是大事,我等你回去和家裡商議一番,再做決定吧。”
從王家一出來,何寧就鮮明的感覺到身邊的小傻子狀態變了,整個人都“活”了起來,甚至還主動牽了他的手。
要知道現在他們可是在鎮子的街上,人雖然不多,但按照小傻子內向羞澀的性子,以往可乾不出這種明目張膽秀恩愛的事情來。
何寧雖然有些驚訝,心裡卻甘之如飴。
兩人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歡喜著,過往的路人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就連這座剛剛經歷過戰事和饑荒的蕭瑟小鎮,竟也露出幾分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