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作物
戰爭結束, 被徵的民夫和工匠算是較早一批得以歸家的人了, 好在朝廷也意識到與民生息的迫切,難得高效地完成了軍隊官兵論功行賞的步驟,解散了多於非戰時期的兵力,責令其歸家耕種, 恢復荒廢多年的田地。
北李村被徵走的男丁一批批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也帶回來了幾家歡喜幾家悲。
何小天的父親何奎算是幸運的一個,儘管少了幾根手指卻是騎著一批瘦馬回來的。據說本來是要提拔做百夫長的,卻被他給推了,寧願回來做田舍翁。
李蛋的父親和大哥兩個卻沒有這般好運,回來的只有幾件衣服、兩根腰牌和一些零碎的銀子。何寧聽到信兒的時候沒多說什麼, 卻帶著置辦好的白事用品上門幫著一家子崩潰的婦孺幼兒操辦喪事。
對於被徵走的男丁, 儘管活著的人已經不敢報有什麼生還的希望,往日連體都不提,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哪個沒有在心底暗暗求神拜佛,乞求他們平安歸來?
真正聽到那人再也回不來的時候, 便是往日掩飾得再好不過的人,也控制不住內心噴涌而出的悲痛和絕望。
何大順是村子裡最後一個回來的, 當初得知他偷偷頂了大孫子的名額時,村子裡的人都震驚了, 才知道平日裡那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竟是個連死都不怕的真漢子。
好在老頭子年紀大心眼多,又有一手好廚藝,被分派到了夥房, 躲過幾次生死危機,倒是安全生還了。然而,他之前被徵走的三個兒子卻一個都沒有老頭子運氣,永遠留在了戰場。
村子裡接連幾場白事下來,村子裡的氛圍十分低沉。
幾個從戰場上下來的男人們私下聚了頭,商議著簡單辦個席子,緩和一下村子裡的氣氛。一小部分原因也是為了慶賀生還,更多的卻是為了答謝何大爺一家在饑荒期間對幾家人的幫扶。
幾天下來,回來的男人們也都聽家裡的女人們說了,前幾年連著幾頓吃不上飯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多虧了何大爺一家的接濟,否則,等他們回來看到的怕得是幾座墳墓了。
何大爺一家是村子裡除了村長唯一一戶沒有減員的了,雖然大家心裡都有猜測何家上面除了李宅這個明著的,定是還有些別的關係,但這關係怕也沒多牢固,說不定是用錢砸出來的。畢竟,何家的男丁也都是被徵走了的。
但憑著饑荒期間誰都吃不飽的時候,何家能勒緊自己的褲腰帶接濟一個村的這麼多戶人家,還組織村裡的小子日夜巡邏,提防流民的暴動,保住了一個村子這麼多的婦孺幼童,大家誰不感激、敬佩?
這次宴席規模並沒有多大,但請的都是村子裡能說的上話的德高望重之輩。
令人回味的是,席間沒有村長的身影,竟還沒有一個人提起此事,似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忘了那麼個人的存在。
畢竟,在同鄉們快餓死的時候,村長家卻守著糧食閉門謝客,做個睜眼瞎。現在村子漸漸好起來了,您老也別想太多,繼續避而不見罷。
不少明白人心裡估摸著:經此一宴,北李村的村長一職怕是離換人不遠了。
會不會換村長何寧不知道,也不關心,他現在的心思除了放在家人身上的大部分,還有一小部分計量著如何充分利用起來自己帶回來的那些種子。
這趟遠行收穫不小,卻都是要上交的。按說這些種子已經和他沒什麼關係了,然而何寧不做官不需要加官進爵,也不需要那麼多的金銀財寶,皇帝賞賜時,他只討了些種子回來。
這些種子不多,大部分接的是水果和調味料,雖然罕見卻都不是何寧最看重的,最重要的種子只有一種——棉花。
是的,就是那開白花結白色纖維的,雲朵般柔軟而溫暖的棉花。
雖然種子不多只有一捧,但已經足夠何寧興奮的了,來這裡這麼久實在太想念加棉花的棉衣棉被了,尤其是冬天,離了炕整個人都不好了的時候。
不過呢,說到種地這事,何寧確實是不在行,雖說他知道些棉花的習性,但理論和實踐有時候真的差別還挺大,種地這麼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比較好。
村子裡的莊家漢子哪裡見過棉花更別說種植了,何寧提起來的時候,一桌子的人表情一個個複製粘貼似的迷茫臉看著他。更別說看到何寧拿出來的棉花種子時,一個個稀奇地不行,拿一堆看起來像是蠶的東西真的是種子嘛,真的能種出來東西嗎?
儘管村子裡的老叔老伯們心裡好奇又懷疑,卻都還顧及著臉面,一個個端著架子裝深沉,等何寧講到棉花結出的果子可以做出柔軟又保暖的棉衣棉被時,已經有人控制不住臉上深沉的表情開始龜裂了。
“寧小子說的可是真的?世上竟真有你說的那種能結出又白又輕還保暖的作物?”先提出心裡疑問的是何奎,兩家人這麼熟,何奎才懶得在何寧面前裝深沉。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何寧什麼德行嘛,小屁孩子既精又傲,從來都不屑於撒謊騙人這一套,想要什麼說一聲一家子都能給他捧到眼前。
就是因為知道熟悉何寧的為人,何奎才第一個站出來再三確認,如果這是真的,那可就說不定是能改變村子未來命運的大事了。
再多的解釋都不如眼見為實,熟知這個道理的何寧早有準備,直接讓身邊的何安打開帶來的包裹,取出了一塊方巾大小的東西。
如果現場有來自現代的男同志一眼就能認出來,嗨,不就是個薄坐墊嘛;若是一個女同志怕會說,嘖,再大點就能當個小褥子用了^_^。
於是,等這坐墊繞桌幾圈,被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個裡裡外外,再回到何寧手裡時,天色都晚了,奶奶都來喊他回家吃飯啦!
不過呢,效果是真的顯著!
第二天,何大爺祖孫倆又被叫了過去商議,何寧便提了提自己之前跟何大爺說過的想法。
“各位叔叔伯伯們回來這些天也看到了,這幾年又是戰亂又是饑荒,咱們村子實在元氣大傷。家中有頂事男丁的,只要肯下地還能混個飽肚,但那麼多戶只剩下老弱婦孺的人家,若沒有鄉里鄉親的接濟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想到這幾天村子裡的情況,在做的眾人都心情沉重起來。都是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不想幫幫他們呢?
但現在他們也都是剛從戰場上回來,雖然攢了些碎銀子,卻無奈正是田裡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裡還有一群半大小子要喂養。僅憑他們省下來的一口飯,真的能保住村子裡這麼多的孤寡之人嗎?
“所以,爺爺說想買十畝地,捐贈給村子裡做族田,每年的收成就分給這些人家。雖然,讓他們吃飽怕是不夠的,但至少可以做活命的糧食。”
何寧的話讓大家精神一震,齊刷刷地轉頭盯著何大爺,生怕這是小孩子不懂事沒經大人同意擅作的決定。畢竟十畝地可不是一筆小開銷,更何況,何家自己也就十五畝地。
何大爺學著他們昨天的樣子,端著架子點了點頭,承認道,“確實是這樣,不過……其中一畝地得用來種棉花,每年結的種子留夠一畝地,多出來的種子在座的均分。”
何大爺大喘氣的轉折很是玩了眾人的心跳。
有人出大頭搞捐贈,大家自然是高興的,但也都是知廉恥的人,讓何家一家負責整個村子孤寡絕戶人家的事,說出去他們也沒臉見人了。而且,每年還有棉花種子拿,怎麼看都是他們占了便宜的樣子。
幾人商議一番,勉強湊出了五畝地的銀兩,一起捐做族田。
接下來,眾人才想起來叫這祖孫倆過來的真實目的,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追問何寧關於棉花的事情。
儘管在做的大部分都當過兵殺過敵,但根子裡還都是莊稼漢子,對農作物的興趣可比一把弓一根槍來得強烈。更何況是這種大部分人連聽說都沒聽說過的新作物,自己要是侍弄的好了,真種活了,那可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說不定還能寫到族譜裡,供後世子孫瞻仰哩。
想到此,一群長輩兩眼放光,等著何寧作答,何寧也沒打算藏私,畢竟還指望著他們利用寶貴的經驗種出棉花來。
不過他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還都是建立在現代有農藥可用的情況下。
本著知道一點總比兩眼一抹黑好的想法,何寧幾句話下來就把自己知道的交代完了。
然而,在座的哪裡是這麼好打發的,一個個輪流開問,不厭其煩地問,竟是拿出了當年審問敵軍奸細的勢頭,幾番車輪戰下來,何寧苦不堪言,何大爺也被死死地困在包圍圈外,對自家孫子的處境無能為力。
還好何老娘戰鬥力依舊爆表,拿著■面杖就隨著何安的帶領找到了被困的何寧,成功解救出了自家乖孫。
直到夜裡吃罷晚飯,回到屋裡,何寧依舊心有餘悸,愣愣地抱著何安裝可憐求安慰。
心軟的何安哪裡看得下去大郎受委屈,但他嘴笨,說不出來好聽的話討好,就舍了臉皮,學著何寧當初安慰他時用的招數,一處處親了對方的臉頰眼睛和嘴角。
整個治愈過程在老司機的眼裡成了勾魂攝魄的誘惑,送上門的大白兔不吃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兄弟呢?
結果第二天何安又起不來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