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饑荒
在三皇子的領兵下, 夏國戰勝了草原霸主北猛國, 然而,凱旋而歸的士兵和將領沒有等來升官進爵的嘉獎,反倒被朝廷判為逆賊。
原來,戰爭勝利的消息傳回來的同時, 遠在京城的眾皇子便不再搖擺猜忌,第一時間達成意見一致針對三皇子,勢必將其及其勢力困殺在回京的路上。
眾皇子團結一心的力量簡直驚人,各母家氏族在京城的幾乎全部力量都活動了起來,即便是玩弄了幾十年御下之術的老皇帝,也因精力不足被鑽了空子。
如今, 京城的政治力量已經被各皇子瓜分占據, 朝堂之上更是一片混亂。但在有共同敵人的前提下,各方勢力互相牽制著,反倒沒誰大刀闊斧地動作。
占據著正統的名義,要求各地方兵進京護駕的聖旨被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
從此,長達五年之久的內戰拉開了序幕。
一開始, 三皇子及其率領的抗擊北猛敵軍的夏兵占據著中原地帶,而京城的朝廷仍舊憑藉著正統的名義占據了南北大部分以及東部的大部分領地。
看似京城勢力占據著絕對優勢, 但兩方軍事實力懸殊。三皇子率領著夏國最精英的兵力,又在內戰開始的第一時間打起了“清君側”的大旗, 冠上了正義之師的名份,得到了不少地方大族勢力的支持。
而京城多方割據,互相猜疑, 勢力錯綜盤砸的政治格局,雖然一開始達成了一致對外的統一意見,但時間一久,各方勢力為了爭奪眼前的利益,漸漸暴露了獠牙利爪。
多方傾軋之下,京城的勢力格局一變再變,多少百年大族都湮滅在這場內鬥中,殺紅了眼的世家大族使得夏國的政治勢力迎來了一個徹底的大清洗。
等他們回過神來,才發現己方已經人心不穩,難以聚集有生力量,而三皇子的大軍卻蠶食了大部分的領地,輸贏之勢立見高下。
對於皇權氏族來說,這場內戰是一次勝者為龍,敗者唯死的較量;對於世家大族來說,這是一場站上歷史舞台,坐擁從龍之功的豪賭;然而,對於百姓來說,這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絕非空談。
戰爭開始的那一刻,一次又一次的徵兵開始了,也預示著饑荒的到來。
何寧曾親耳從逃到北李村的流民口中聽到易子而食的事情,不禁膽寒。
冷兵器時代的殘酷赤條條地展現在他面前的這一刻,何寧整個都僵住了,心臟仿佛被一雙名為現實的手使勁兒捏了一把,竟連呼吸都忘了,直到缺氧喚醒他的意識。
從未經歷過戰爭的人,實在無法想象戰爭到底有多麼的殘酷,然而,到了真正面臨戰爭的時候,才發現僅僅一個開始就能讓你見識到人間煉獄……
身為家中獨子,再加上屬於三皇子暗中勢力的一份子,何寧逃過了前兩次徵兵,如果他願意,憑藉自己的軍事貢獻,他還能逃掉第三次,第四次。
但是,日益沉重的徵稅已經使得家中存糧出了問題。當然,他們還有存款,再不濟也能向三皇子求個人情,他們耗得起。
可他的親友玩伴呢?北李村的鄉親們呢?日益增多的流民呢?
誠然,戰爭總會過去的,災難也會過去的,但他們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這樣的代價,他能承受的起嗎?他的良心能安麼?
這些問題沒人能替他自己回答,突如其來的戰亂和饑荒使得何寧迷茫又彷徨,直到這一年的冬日裡發生了一件事,一件慘絕人寰到令人發指的惡性事件。
內戰爆發第一年的冬天,北李村村西頭靠近山腳下的一戶寡居的祖孫兩人被村民發現慘死在家中。
據幫著收拾入殮的村民們講,李寡婦是被重物多次擊打致死的,屍體已經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不說,更是腦顱都被砸了個坑。更慘的是她那八歲的孫女,村民們發現的時候,幾乎全身赤果,渾身上下青紫腫脹不堪,兩條更是腿畸形地大開著,□□一片狼籍,似是被歹人輪女乾致死。
祖孫兩人死相極其慘烈,家中更是被翻箱倒櫃,一片混亂,家禽和糧食更是一粒不剩,甚至連鍋碗瓢盆都被掃蕩一空。
顯然,造成這樁慘案的是不知哪裡來的流民。
經此一事,原本對流民還有那麼一絲道德救助感的村民們態度急轉而下。
連老幼都不放過,搶了東西還要殺人的流民哪裡還能算是人?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這樁慘案激起了民憤,村民們在氣憤凶手的殘暴之外,更是害怕這樣的滅門慘事發生在自家頭上。
盛怒之下的村民被恐懼裹挾著,激進地將以前收留做短工的流民都趕了出去。
如此一來,雖然隔離了危險分子,但也激化了村民和流民之間的矛盾,失去了生存空間的流民少部分離開了北李村,但更多的是逃到了深山。
這些流民成了北李村的一大安全隱患,害怕慘案再次發生的何寧再也坐不住了,一方面和自家老爺子商量著向裡正建議組建巡防護衛隊,另一方面又寫了信交給李管家,通過李家和三皇子的人取得聯繫。
在等待回信的這段時間裡,何大爺和村中各姓長輩們經過商議,在村子裡組建了幾支巡防護衛隊,一天十二個時辰巡查村子。
由於村裡的青壯已經被徵兵調走,這幾支巡防護衛隊的成員多是由年紀不大的小子和雙兒組成,硬實力和流民相比是絕對不夠的。
村民也不指望他們遇到緊急情況搭把手,只要看到可疑的人呼喊兩聲,喚起周圍居民的警覺便可。
關乎生死的大事,即便周圍的村民再怕也是要拿起農具衝出家門的,否則,今日你貪生怕死不出家門,他日萬一自己家中遭遇賊人,怕是也有人不來幫你。這樣的道理,誰都懂。
巡防護衛隊的成立讓何寧稍稍送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更加專注於自己手頭的事情了。
如果事情順利的話,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南下了,中間這段時間,他要竭盡所能,將自己以往思索過的改良農具的方法和圖紙整理出來,留給自家還有鎮上王章沐家以做參考。
這些圖紙中,有些是他已經思索成型,就缺動手組裝的;也有一些是僅有個改良的大致方向的;還有一些是他的“奇思妙想”,多是針對農具等生產工具的。
對於農業生產工具的改良,哪怕只是一點點的進步,都是能多活幾口人的。何寧只恨自己以前為什麼不花一些精力在這上面,以至於,如今現實讓他不得不正視饑荒時,才發現自己的知識有多麼的捉襟見肘。
夜以繼日,緊趕慢趕,在收到回信的前一天,何寧終於制出了一件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成品。
休息了沒兩日,何寧將手頭的事情交代好,便隨著三皇子派來的小批軍隊南下了。
但整個夏國卻在他離開後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使得無數本該在戰亂和饑荒中悄無聲息死去的生命有了存活下去的一線生機。
而這一切,都源自何寧留下的那台手搖式紡紗機。
戰爭和饑荒加劇了社會的兩極分化,信息的不對稱使得富貴者剝奪更多財富,強者掠奪更多力量;同時,也使得窮困者被剝奪得更貧窮,弱者被壓迫得更無力。在成千上萬的流民饑寒交迫的時候,積累富裕的世家大族仍有足夠的積蓄和糧草來招兵買馬來供養自己的軍事和政治力量。這些富足的積蓄和糧草不會因為良心道德或是對生命的敬畏而成為流民的救助物資。
上層社會之間的社交貨幣是利益,利益流通所構建的互利互惠遠比道德援助牢靠得多。
而手搖式紡紗機的出現為上下層社會之間增加了一條利益流通渠道,也許它會使得上層社會對下層社會的壓榨和剝削更加過分,但在連食物都沒有,生命都不能保障的時候,你還有被壓榨和剝削的價值,就意味著你能活下去。
何寧臨走時獻上的手搖式紡紗機,被認識到其重要性的三皇子一派分發給支持己方的世家大族中大力推廣。
要知道,生產力落後的時代布匹是可以當作流通貨幣的,農耕人家可以用布匹抵免徭役,交換生活用品,送禮的時候送布匹可是直接等價於送錢的。
可想而知,手搖式紡紗機一出現,在世家大族中引起來多大的轟動。
被賜予的家族無不將其當作寶貝,秘之不宣,一方面趕緊讓家族中養的匠人加緊仿製,多多益善;另一方面又買更多的人口培訓紡織技術,置辦紡織廠。
在手搖式紡紗機還沒有被徹底推廣的時候,搶占先機便意味著搶占利益,這項技術能多瞞一天,就能多賺一天的利益。是以,相比起雇傭紡織人員,還是買人調/教更符合長遠利益。
但這種情況也只是發生在推廣初期的,等到手搖式紡紗機的製作不再是秘密之時,便是紡織廠大肆建立之時,也是工人需求更多的時候。
若是在和平時期,何寧倒是十分樂意公開這項技術。但是戰爭時期,懷璧其罪何寧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想要用這項技術養活更多的人,唯有將其交給當權者。而當權者難免首先用它換取更多的利益,接下來才是考慮惠眾民。
三皇子想要憑藉手搖式紡紗機換取更多領地中世家大族的支持力量,但也不會忽視流民越來越多影響社會安定的現狀。
手搖式紡紗機的製作最多也就在頭一年是個機密,之後必定是會公開流傳的,那時候,才是雇傭關係興起的時候,也是資本主義萌芽的時候。
至於後續更深的社會影響,何寧目前是沒有精力顧及的,連續將盡一個月的奔波趕路,已經使他疲憊不堪。直到出了夏國的邊境,深入了南蠻的疆域,才松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認真地觀察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雖然作為一個受過21世紀高等教育的青年人士,何寧曾經或多或少自視甚高過,但經過在這裡的幾年生活早就將那點莫須有的傲氣給磨平了。他早就認識到現代學到的知識並不是萬能的,沒有足夠細分的市場配合,何寧學到的大部分知識都是毫無用武之地的。然而,學到知識並不是學習最大的財富,建立多角度的思維方式和站在一定的思維高度才是。
面對戰爭和饑荒,何寧沒有足夠的權勢來掌控時局的發展,卻能憑藉手中的技術給戰爭中的流民多一份生的可能。
但糧食的生產力低下才是災難的根源,沒有足夠的糧食產量,即便有更多的工作機會,也養不起更多的人。
這個沒有玉米,沒有番薯的時代,糧食作物不僅低產,還挑沃土,需要精心伺候。稅負稍一增加,農戶便壓力大增,生存艱難。這也使得災難總是伴隨著饑荒。
百堵不如一疏,何寧沒有更好的辦法,篩選良種提高產量需要時間,但如今每耗一天便有成百上千的人可能餓死,何寧不願意乾耗著,只能用笨方法,跑更遠的地方搜尋良種。
而為什麼往南走,也只是因為何寧依稀記得番薯似乎是從菲律賓傳到國內的,至於這種美洲土特產能不能被何寧碰到,就看他的造化了。
人是渺小的,但人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
作為一個曾經見證過世界究竟可以美好到什麼程度的人,何寧想告訴這些被戰爭和災難驅逐了希望的人們,未來真的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