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下來數日,白日裡高久思要忙茶鋪的事,安長念也沒去煩著她,卻每天都在晚膳時分跑去高家蹭飯。
而當他用著初六的語氣說著「思思我餓」,高久思就狠不下心來拒絕他,不過她最多就留他吃一頓飯,吃飽後就把他踢出去。
這晚,吃飽喝足,安長念沒打算回去,趁著她去洗碗,直接來到她的閨房,爬上她的床榻——這裡曾是他們兩人的喜房,躺在床榻上,他想起兩人同床共枕的那段日子,俊朗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懷念,那時的他心裡眼裡滿滿都是她,別無所求,只要能一直待在她身邊,他就很高興了。
待高久思洗完碗,回了堂屋,不見人,以為他回去了,她走回房裡,結果發現安長念竟大剌剌的躺在她的床榻上。
她蹙起眉,「你做什麼?給我下去!」
他拽著她的衣袖,「思思,我睏。」他在瘋癲的情況下都能扮成不同的人,眼下他神智清醒,扮一個傻子還不容易嗎,況且這個傻子還是他自個兒。
一句話就讓高久思沒再趕他,神色難辨的坐在床榻旁。
他兩手圈抱住她,「思思,我們來做快活似神仙的事吧。」已在水雲鎮待了這麼多日,她仍不願隨他回去,他只好出賣肉體來誘惑她。
她揮開他的手,站起身,「你用不著扮初六。」
「我沒扮,因為我就是初六,我記得那晚,是你騎在我身上,教會我做那件快活似神仙的事。」
聽他提起那事,她羞窘的吼他,「你閉嘴!」當時他什麼都不懂,她只好教他,哪料得到在他恢復記憶後會被他拿來說嘴。
「我記得我們成親時,奶奶說讓我們互敬互愛、互相忍讓,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她老人家還擔心我萬一恢復記憶就不要你了,可你瞧,我回來了。」她不肯接納現下的他,他只好拿以前的事來打動她。
他這輩子沒對誰這般費盡心思,只有她,他為她收斂自個兒的脾氣,想盡一切辦法要帶她一塊回去,她是他的妻,夫妻就該相守在一起,沒道理分隔兩地。
她緘默半晌,徐徐啟口,「世子爺,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我是不會跟你回京城的。」
他不喜她用那麼生疏的語氣叫他世子爺,「為什麼?我們哪裡不一樣?」
她用最簡單的話回答他,「你是出身富貴人家的公子,而我只不過是平民百姓,一隻雞若是不顧自個兒的身分,跑到鳳凰窩裡,你說會這麼樣?」
他不讓她找藉口,「那隻雞很快也會變成鳳凰。」
「雞就是雞,變不成鳳凰的,就算它假裝自己是鳳凰,也會被人笑話。」她不想離開自幼長大的水雲鎮,爺爺和奶奶都葬在這兒,這兒就是她的故鄉,她想守在這裡度過餘生。
他霸道的說︰「有我在,沒人敢笑話你。」
「可我只想守著高記茶鋪過一生,哪裡也不想去。」她沒去過京城,也不向往榮華富貴的生活,當初她只想守著初六踏踏實實的過一輩子,然後生三個孩子,一個姓柏,一個姓高,還有一個則跟著初六姓,那時不知初六的姓氏,她便想著讓初六自個兒選一個喜歡的。
高久思看向安長念,這人不會願意與她一塊屈就在這偏僻的水雲鎮,看著他一身錦衣華袍,她心中明白,他屬於繁華的京城,不屬於這裡。
當初他不告而別,她確實又氣又惱又傷心,可他又回來了,親自來接她一塊回去,他能有這份心,她覺得已經夠了,也不再氣惱他。
「你或許是對我心有愧疚,又或許是感念我收留你的恩情,所以才回來,當初確實是我趁你頭腦不清醒之下,誘騙你同我成的親,你無須覺得虧欠我什麼,我反倒要感激你,因為你娶了我,才讓奶奶了卻一樁心事,安詳的離世。所以說起來,我救了你,你也幫了我的忙,我們兩不相欠,你可以安心回京去了。」她平心靜氣的道。
「我不是因為這樣而回來的,是因為我對你、對你……」他一時窘迫,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你把我的心攪得一團亂,讓我回去後日日夜夜想著你,睡也睡不好,吃飯也不香了,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一心只想著回來找你,是你把我弄成這般,你休想不管。」
聽見他這番告白,高久思錯愕又不敢置信的瞪著他,這個跋扈傲慢的少爺竟鐘情於她?
安長念接著道︰「初六從來就沒有死去,他一直在我這裡。」他指著自個兒的腦袋,初六一直在他的記憶中,所以他既是初六,也是安長念。
高久思靜默的看了他一眼,垂下臉。他這幾天不停的在她面前提起兩人當初的事,有時是用著初六的語氣,有時又恢復成他自己,讓她越來越分不清他和初六的分別,慢慢接受他就是初六的事。
可她還是不想隨他回去那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京城,她只想守在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雖然親人都已不在,可這裡有何叔、三胖哥、何嬸、阿禾和方全他們,而在京城那裡,除了安長念,她不認識任何一個人。
安長念抬起她的臉,心中隱約明白她在逃避什麼,好聲好氣的說︰「思思,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爹,尤其是我娘很想見見你這個兒媳,你隨我回去,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待你很好。」
她凝視著他,心裡微微掙扎,在去與不去之間擺蕩著,半晌後,輕搖螓首,「我要守著爺爺奶奶留下的茶鋪。」她對他的感情,還不夠深厚到能讓她放下這裡所有的一切,隨他踏出水雲鎮這個自幼長大的地方。
* * *
皇上命人重新調查十幾年前的案子,在朝廷裡引起一陣議論,沒多久,當年逃掉的幾人紛紛被抓捕,這事讓眾臣明白,皇上是鐵了心要重辦此案,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這事在隔了十來日,也傳到保安城和水雲鎮。
此時高記茶鋪裡,有幾個人正好提到了此事。
「聽說當年那樁案子牽連甚廣,被處死的有上千人之多,據說劊子手光砍頭都砍斷了好幾把刀子。」
「說來這裡頭泰半的人都是無辜的,全是被他們的父兄給連累,連才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也沒能逃過一死。」
「這有什麼辦法呢?通敵叛國可是滿門抄斬的重罪。」
「不過說也奇怪,都事隔這麼多年,皇上怎麼會重新查起這案子?」
「不曉得,不過這回在朝廷重賞下,真的抓回了好幾個當年逃掉的人。」
高久思聽見他們談及此事,思及奶奶過世前告訴她的那番話,心中一凜,怎麼也沒想到事隔多年,這樁案子會再被翻出來。當年她親娘將託她付給爺爺奶奶逃走,她才能在水雲鎮平安的長大,倘若她罪臣之女的身分被人發現,那麼只怕她也難逃一死!
不,不會有事,沒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世,她安撫著自己,重新拿起帳冊,核對帳目,然而心卻靜不下來。
就在這時,外頭有數名官差走了進來,一進來便揚聲道︰「何人是高久思?」
她一楞,出聲道︰「是我,不知官差大哥有何事?」
「有人密告你是當年通敵叛國案的柏家餘孽,我等奉縣太爺之命帶你回去。」
她心中一驚,急忙否認,「官差大哥,這事是不是弄錯了,我怎麼會是柏家的人?」
一旁正在沏茶的阿禾見狀也說道︰「就是啊,我們東家怎麼會是柏家的人,她姓高,自幼在咱們水雲鎮長大,這定是弄錯了。」
有個客人也出聲幫腔,「沒錯,高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那差役毫不留情的擺著手,「休要多說,她是不是柏家餘孽,縣太爺自會查明清楚,快隨我們回去復命。」
見沒有轉圜餘地,高久思只得央求道︰「那官差大哥能不能給我點時間,容我交代一下事情!」
「快點,縣太爺還等著呢。」差役不耐煩地催促。
「我只說幾句話就好。」
匆匆把李三胖、何叔、阿禾、方全都叫過來,她隱約明白此去說不得有可能回不來了,便對幾人說道︰「要是我發生什麼事,無法再回來,這茶鋪就送給你們幾個,何叔在茶鋪剛開時就跟著我爺爺,他得四成,三胖哥佔三成,阿禾與方全各得一成五。」她連如何分成都替他們想好了。
這時她突然想起安長念,想讓何叔幫她帶個話,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如今他已不是那個呆傻的初六,以他的身分,定不會受到她的牽連。
聽見她這好似在交代遺言的話,李三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又想不出哪兒不對勁,只得道︰「大姑娘,你怎麼說這種話,放心吧,咱們會替你守好這茶鋪。」
「就是啊,大姑娘,咱們一定會替你看好茶鋪。」方全附和道。
阿禾也說道︰「您又不是柏家餘孽,不會有事的,別自個兒嚇自個兒。」
聞言,高久思苦笑,問題就在於她還真就是柏家餘孽,所以這趟怕是有去無回,只是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去告的密?這件事除了奶奶,世上再沒人知道……不,還有初六,當時奶奶對她說起這個秘密時他也在,但她隨即搖頭,他不可能出賣她,也沒有理由害她。
一直沒開口的何叔,在其它三人說完後這才出聲,「我陪大姑娘走一趟吧。」
他跟隨老東家多年,在老東家生前,曾在無意中聽老東家提起以前他待的那戶人家就是姓柏。
如今官差上門來抓柏家餘孽,大姑娘又說出這種話來,他心裡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接著他讓阿禾去搬救兵,「阿禾,你去找世子爺,把這事告訴他。」只希望那位來自京城的世子爺能救得了大姑娘。
阿禾趕去客棧安長念正巧不在水雲鎮,去了附近的縣城,等他回來時已是大半日後,一得到消息,他匆匆趕到保安城,直闖縣衙。
衙役們上前阻攔,「你是何人?不得擅闖公堂。」
「滾開,給本少爺把你們縣令叫出來!」安長念蠻橫的命令。
跟他同來的龐度很快取出泰陽侯府的腰牌,表明安長念的身分。
「這位是泰陽侯府世子,同時也是皇上欽命的禮部員外郎,有事要見你們縣令。」
那些衙役見了腰脾,這才退開,將縣令請了過來。
縣令得了通傳,很快出來。
安長念一見他,便怒聲要人,「把本少爺的妻子交出來!」
縣令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位世子爺為何一上門就朝他討要妻子,「世子爺的夫人並不在咱們縣衙裡啊。」
「你還狡辯,你先前不是派人到高記茶鋪把高久思給抓來了,她人呢?你若是敢動她一根寒毛,我饒不了你!」
縣令有些驚訝,「她是世子爺的夫人?這事下官怎麼沒聽說?」
「你現下知道了,還不快去把人給我帶出來。」
「這……」縣令面露難色。
安長念怒喝,「你還杵著做什麼?沒聽見我的話嗎,快叫人把她帶過來,要是把她給嚇壞了,我唯你是問!」
縣令直言道︰「世子爺,下官已寫了折子,命人將她押解進京了。」此刻她人已不在這裡,要他怎麼把人給帶過來。
安長念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你讓人把她押進京了?!」
面對這位世子爺的震怒,縣令試著解釋,「朝廷下了命令,但凡抓到通敵案的餘孽,不論地方縣官或是知府,一律直接派人押赴京城,不得拖延違抗。下官不敢違抗聖命,所以在查明她確實是柏家餘孽後,便即刻派人將她送往京城。」
「是誰誣告她是柏家餘孽?」安長念對這膽敢出賣她的人恨之入骨,要是讓他知道是誰,他非將那人碎屍萬段不可。
「是有個人來密告,下官聞訊後,已派人查明無誤。」抓到朝廷懸賞的欽命要犯可是大功一件,一接到密告,縣令便親自查明此事真偽,確定高久思確實是當年的柏家餘孽,他即刻便命人把她押解進京,以防知府那邊得知消息,派人來搶功。
安長念怒斥,「那人分明是誣告,她是本少爺的妻子,是不是柏家人難道本少爺會不清楚?」他不管她是不是柏家人,她已嫁給他,就是他的人。
縣令沒想到這事會招來安長念,不過這件事他親自調查個一清二楚,於理有據,因此理直氣壯的表示,「請世子爺息怒。下官的師爺曾在寅州待過幾年,當年有幸見過柏夫人,而在高姑娘前來告邱家母子縱火一案時,便已提過她的面貌與已故的柏夫人生得極相像。」
「就憑這些也不足以認定她是柏家之人。」安長念極力想幫她開脫。
為了表明自個兒實在沒有冤枉高久思,縣令派人將師爺給請來,並吩咐他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的稟告安長念。
面對這位帶著盛怒的世子爺,這位已逾六旬的莫師爺有些畏懼,但仍是清楚的將事情仔細地說了遍。
「十幾年前,老朽住在寅州,恰好就住在高漢州隔壁的一處小院子,因此老朽知道高漢州夫妻膝下並無子女。柏夫人生前為人和善,老朽託了高漢州的福,得以見過她幾次。
「就在柏家出事前夕,他們夫妻忽然抱回了個孩子,連夜離開寅州,不知所蹤。老朽也是無意中發現高姑娘長得極像柏夫人,事後暗中查問,才發現她竟是高漢州的孫女,當時老朽心中感到納悶,因為高漢州夫妻並沒有兒女,哪來的孫女,而高姑娘竟又生得如此肖似柏夫人,因此據老朽推斷,這位高姑娘應是柏夫人的女兒,柏夫人在出事前,將唯一的女兒託付給了高漢州夫妻。」
聽完,安長念臉色陰鷙得駭人。
見安長念眼神陰戾的瞋瞪著他,莫師爺臉上的山羊鬍子抖了抖,急忙表示,「朝廷在懸賞捉拿當年通敵案的餘孽,那男人來密告高姑娘,縣太爺將老朽叫去問話,老朽只是把自個兒所知的事據實稟告縣太爺,不敢有所隱瞞。」一切的起因全是那人來告發她,否則他也不會主動把這事稟告縣令。
「那密告之人是誰?」他要把他給斃了!
不久,言峻在醫館接獲下人來稟家裡出了事,匆忙趕回去,就見到屋裡一片狼藉,能砸的物品幾乎都被砸爛了。
「趙叔,這是怎麼回事?」他詢問匆匆過來的總管。
「稟公子,這些全是世子爺砸的。」
「好端端的,他為何跑來咱們府裡作亂?」言峻眉峰微蹙,他與安長念雖沒什麼交情,但也沒得罪他,他想不出他為何會上門來鬧事。
「公子,李寬被世子爺打成重傷,奄奄一息,快沒命了,您能不能先過去瞧瞧他,老奴一邊把事情稟告公子。」救人如救火,趙總管擔心公子去遲了,會來不及救李寬一命。
言峻沉下臉,他沒想到安長念不只來砸了言府,還把他府裡的下人給打傷。
「世子爺為何會將李寬打成重傷?」
「聽說是李寬去衙門密告一位高姑娘,令她被縣老爺給抓起來,說她是什麼柏家餘孽,審問完就命人將她押送進京了。」兩人一邊前往下人所住的房舍,趙總管一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稟告自家主子。
聞言,言峻愀然變色,「李寬怎會知道此事?」
「他在世子爺的逼問下,說出是那日您與世子爺在談這事時,他恰好在廳堂外頭掃著落葉,不巧就站在窗子邊,聽見公子您說的話,後來得知朝廷在懸賞捉拿那樁通敵案的餘孽,為了貪圖賞銀,遂去密告高姑娘。」
聽完前因後果,言峻神色凝肅,他沒想到那日他對安長念說的那番話會被自家府裡的下人聽見,還心生貪念出賣了高久思,如今高久思的身分被揭露,只怕凶多吉少。
怪不得安長念會暴怒的將言府給砸了,還把告密的李寬打成重傷,依他那脾性,沒把人給打死算是手下留情了。
才這麼想著,他便聽趙總管說︰「那時要不是世子爺身邊的護衛死命攔住,這李寬只怕已被世子爺給活活打死了,不過現下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言峻腳步停了停,在那一瞬間,他萌生起不想醫治李寬的念頭。
「公子?」見他忽然停下腳步,趙總管不解的看向他。
言峻搖頭苦笑了下,他是醫者,不能見死不救,但救活之後,此人他是斷不會再讓他留在言府了。
* * *
坐在囚車裡,高久思回首怔怔的望著水雲鎮的方向,已離開一天,早已瞧不見水雲鎮了。
她沒想到她會以這種方式離開水雲鎮,而此去京城,只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到何叔、三胖哥、阿禾、方全、何嬸他們,還有安長念,她與他夫妻一場,終是無緣廝守終生。
爹娘和爺爺奶奶生前,費盡心思想要保她平安,沒想到她終究逃不過這一劫,不過至少多活了十幾年……
忽然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數人縱馬而來,這裡是通往京城的馳道,來往的車馬不少,她沒再多看,回過頭,抱著膝蓋,遙望著前方湛藍無雲的天際,漫不經心的想著安長念知道她被抓的事了嗎?
想起他先前的告白,還有他父母很想見她的話。她嘴角不禁抿著笑,眼眶卻微微濕了,心想幸好她沒有答應他,否則這回的事,便要連累他了。
這麼想著時,陡然間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
「前面的,給我停下!」
她霍地側過頭,看向策馬來到囚車邊的人,不敢置信的瞠大眼,是安長念,他竟追來了。
幾名押解的官差在安長念護衛的阻攔下被迫停下,為首的捕頭怒道︰「我等奉命押欽命要犯進京,爾等是何人,為何攔下我等?」
此人生得魁梧壯碩,滿臉虯髯,聲若洪鐘,保安城縣令為了確保人犯能平安押解進京,特令捕頭親自押送。
安長念沒理會他,徑自看向坐在囚車裡的高久思,滿眼關切的問道︰「思思,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別怕,我來救你了。」他砸了言府之後便快馬加鞭,追了一天才追上她。
那捕頭以為他想劫囚,刷地拔出腰間佩刀,怒聲道︰「你們別想劫走囚犯,兄弟們,把這些膽敢來劫囚的都給我抓起來。」
其它七名官差聞聲,飛快拔出佩刀。
見狀,安長念這才看向幾人,一開口便霸道的命令,「誰說本少爺是來劫囚,本少爺乃泰陽侯世子兼禮部員外郎,我命你將囚車中的人給放了。」
那捕頭是個認死理的,即使見到龐度取出泰陽侯府的腰牌,證明安長念的身分,也未迫於安長念的脅迫而放人,「此人乃朝廷懸賞的欽命要犯,我等奉縣令之命要將其押解進京,請世子爺勿妨礙我等辦事。」
安長念呵斥,「她不是什麼欽命要犯,她是本少爺的妻子,你們好大的膽子,為了貪功竟上下勾串,誣賴她是欽命要犯,將人強行押走!你現下放了她,本少爺可以饒你一命,不治你的罪。」
那捕頭聞言一楞,卻仍是不肯放人,理直氣壯道︰「此事縣令調查得很清楚,此女乃柏家餘孽,卑職職責所在,恕在下不能縱放人犯,也請世子爺莫再阻攔卑職押解人犯進京。」
見他執意不肯放人,安長念震怒得打算強行動手搶人,「給本少爺把這囚車砸了!」
高久思連忙出聲阻止他,「住手,你不要亂來!」劫囚可是重罪,她不能讓他為了她犯下大罪。
「思思,莫怕,我很快就能救你出來。」他哄著她。
「我不要你救,你走吧。」她不想因為自己而令他也受到牽連。
「沒救出你,我不會走的。」
她板起臉孔,決然道︰「安長念,就算你把囚車砸了,我也不會跟你走的,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回去,若是你再亂來,以後都不要再來見我!」
他急道︰「你知不知道你若真被押送到京城,會發生什麼事?」她會被處死的,他追來,不是要眼睜睜看著她被送進京城處死。
她仰起下顎望住他,「生死有命,我不怕,橫豎我早就該死了,這十幾年都是多活的。你走吧,別為難這些官爺,他們也只是奉命行事。」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追來,甚至為她不惜劫囚,他能有這份心意她覺得已足夠了。
見她死活不願跟他走,安長念恨恨的磨著牙,接著冷不防從那捕頭的腰間把囚車的鑰匙搶了過來。
那捕頭吃了一驚,以為他仍要劫囚,心一橫,打算豁出性命也要阻止他時,不想卻見他打開囚車,自個兒爬了進去,與她坐在一塊。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陪你到京城。」他說著握住她的手。
她一楞之後,眼眶一熱,眼裡蓄滿淚水,「你不需要這樣的。」
「我答應過會陪著你。」他將她攬進懷裡,抬起衣袖擦著她臉上滾落的淚。也許從他對她說出「思思不哭,我陪著你」這句話時,便已注定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龐度見到自家世子爺自個兒鑽進囚車裡,明白他是鐵了心要陪著高久思,也沒勸阻,抬手讓其它護衛各自翻身上馬,跟在囚車後。
讓世子爺坐在囚車裡,至少比幫著世子爺劫囚要好得多。
沒有人想得到養尊處優的安長念,竟真的一路坐在囚車裡陪著高久思來到京城。
就連押解的捕頭也對這位世子爺刮目相看,一路上見到兩人之間的深情,他曾產生過一瞬間的動搖,想著要不乾脆把人犯放了,成全他們。
但那動搖也僅只一瞬,接下來他仍繼續堅守自個兒的職責。
而對安長念的不離不棄,高久思動容又感激,他是安長念,也是她的初六,此時他們兩人在她心中已完完全全成為了一個人。
倘若他再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回去,她不會再遲疑,會毫不猶豫的頷首答應。
若是老天爺肯讓她度過這一劫,她願意跟他到天涯海角,可她怕自己已沒有機會了……
當囚車抵達京城,安長念離去前,緊握著她的手承諾,「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等我。」
高久思沒說一句話,笑著輕輕頷首,她不敢開口,在這離別之際,她擔心自個兒一開口就會掉下淚來。不論他能不能實現他的承諾,他能在這一路上陪著她,沒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囚車裡,她已是由衷感謝。
安長念再看她一眼,轉身離去,趕著要去想辦法營救她。
回京的路上,他接獲消息,先前被捉拿的那幾人已陸續被問斬,時間急迫,他無法再多擔擱。
高久思貪戀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一分別,也不知日後還能不能再見,因此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要將他的身影深深的烙在心裡。
安長念沒回府,而是直接進宮求見姊姊安皇后。
慈雲宮裡,安皇后接見弟弟,她斜臥在軟榻上,美艷的臉龐慵懶的斜睨著弟弟。
「你可終於回京了,爹說你是去接當初那救了你的姑娘,人呢,帶回來了沒有?」她與弟弟相差了十歲,母親身子骨不好,弟弟可說是她一手帶大的,因此姊弟倆感情很親厚。
「帶是帶回來了,但是她……」安長念簡單將高久思的身分告訴她,「所以她被押到刑部去了。」
「她竟是柏家的餘孽!」安皇後聞言驚訝的坐起身,接著神色一變,厲聲警告弟弟,「以後你別再見她,她的事也別再管了,以免受到牽連。」
「我與她拜過堂,成過親,她是我的妻子,我豈能對她棄之不顧。」他語氣一轉,央求道︰「姊姊,你替我求皇上開恩,饒了她吧。」
安皇后正色道︰「皇上命人嚴查此案,正要拿這些人殺雞儆猴,絕不會輕易饒了她的!這事姊姊無能為力,也不是你管得了的,你別再插手了,你對她已算仁至義盡,她若是個明理的,也不會怨你。」
她雖貴為皇后,但前朝的事不是她能干涉,她能得寵多年,是因她將這其中的分際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該管的絕不會插手,自不會為了高久思去觸皇上的禁忌。
安長念不死心,「姊姊……」
安皇后不讓他說完便打斷他,很多事她都縱著弟弟,只因那些都是無傷大雅的事,此事涉及朝廷政爭,不是她和安家能沾的。
「夠了,莫再提此事,這事不是你能碰,也不是爹娘他們能管的,你可別為了她,給家裡招惹來禍事。」
沒能求得姊姊為高久思說情,安長念出了慈雲宮,神色憂急的尋思著還有什麼辦法能救高久思,姊姊不願幫高久思求情,爹定也不會答應,一直到回到侯府,他還是沒能想出辦法搭救她,他緊皺著眉,連去向母親請安的事也忘了,心事重重的直接回了房裡。
陸氏得知兒子回來,見他遲遲未來請安,心下覺得奇怪。以往兒子若出遠門,回來後定會先向她請安,且這回他前往水雲鎮,是為了要帶回那姑娘,但她卻從總管那裡得知,他是獨自一人回來,並未帶什麼姑娘,明白約莫是出了什麼事,遂讓下人去召兒子過來。
陸氏沒等多久便見到兒子過來,見他緊蹙著眉峰,愁容不展,她關切的詢問︰「這是怎麼了?你不是去帶那位姑娘回來嗎,人呢?」
「她被抓進刑部了。」
「發生什麼事了?」陸氏訝問。
安長念將高久思的身分告訴母親,接著說道︰「我進宮去求見姊姊,想請她向皇上求情,但姊姊不肯答應,還讓我別管這事。娘,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處死,我要親自去面見皇上,為她求情。」
陸氏聽見兒子的話後沉吟須臾,正色問他,「你無論如何都想救她嗎?」
安長念毫不遲疑的答道︰「她是我的妻子,做丈夫的在妻子有難時,豈能抽手不顧,就像若您有危難,爹也絕不會棄之不顧。」
聞言,陸氏徐徐開口,提起他幼年時的一件事。
「你可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我帶你進宮去探望你剛入宮的姊姊,那時你頑皮的四處亂跑,驚擾到正在御花園的太后。太后喜靜,喜歡獨自一個人坐在風雨裡賞花,當時宮女和太監們都退到了亭子外,你卻淘氣的鑽了旁邊的矮籬,闖進風雨亭裡,宮女們發現,連忙進亭裡要把你帶出來,進去後才發現,太后突發心疾昏倒在椅子上,連忙召來太醫,這才及時救治了太后。」
「記得。」他不明白母親為何會在此時提起這樁陳年舊事,太后早在五年前仙逝,他不可能請太后出面為高久思求情。
「皇上素來孝順,得知因你而救了太后一命,特別從身上摘下一塊隨身玉珮賜給你。」
他想了想,似乎有此事,點點頭。
「那面玉珮,你後來擱到哪裡去了?」陸氏問道。
「我不記得了。」那時他還年幼,見皇上賜他一面玉珮,也沒當回事,回來後就隨手不知放到哪裡去了,連當時皇上說了什麼都不記得。
陸氏徐徐再告訴兒子,「皇上賜給你那面玉珮時,曾說念在你救了太后有功,將來你可持此玉珮求他一件事。」所以她曾叮囑兒子要好好收著玉珮,也許日後用得著。
聽到這裡,安長念頓時明白母親忽然向他提起這件陳年往事的目的,登時面露驚喜之色,「我這就去把那面玉珮找出來。」君無戲言,找出那面玉珮,他就可以拿著去面見皇上,為思思求情。
然而事隔十來年,那面玉珮他已不曉得放到哪裡去,和婢女在屋裡翻箱倒櫃的找著,可一直到半夜都未找到那面玉珮。
眼見已有一絲希望,然而就在滿懷喜悅時,那近在眼前的希望卻越離越遠,安長念陰沉著一張臉,氣惱自個兒當初為何沒聽母親的話,將那面玉珮好好收起來,以至於現下遍尋不著。
想到高久思身陷囹圄,還等著他去救,他重重朝自個兒搧了一巴掌,「那麼重要的東西,誰教你不好好收著!」
「世子!」婢女們見狀驚呼一聲。
「給我繼續找,沒有找著誰都不許休息。」
為了找出那面玉珮,接下來幾日,安長念與下人幾乎把府裡上下全都翻了一遍,每一個角落都找了再找,卻仍找不著那面御賜的玉珮。
身陷在暗無天日的大牢裡,一開始高久思仍懷著一絲期待,也許安長念真的有辦法能救得了她,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半點消息都沒有,就連他都不曾來探望過她,她那一點期盼的心漸漸涼了下來。
她不怪安長念,他應是盡力了,只是她犯的是死罪,他多半也使不上力救她。
幾日前來審訊她的官員曾告訴她,先前抓獲的那幾名逃脫之人都已陸續伏誅,當時她已心裡有數,她要逃過一死的機會十分渺茫。
「吃飯了,吃飽點,好上路。」獄卒依例,替幾個即將砍頭的罪犯送來殺頭飯,讓他們能飽餐一頓再上路。
高久思看著獄卒送來的這最後一頓飯菜,即使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心中卻還是忍不住驚惶懼怕。
她聽見有人放聲大哭,也有人恨天恨地的咒罵不休,她也怨恨為何自己這一生從未害過人,卻要遭受到這般殘忍不公的對待。
可再多的怨憤也改變不了她的命運,她抱著膝蜷縮起身子,在這最後的時刻,她努力讓自個兒去回想這短暫的一生曾度過的那些快活的日子。
爺爺奶奶對她的呵寵疼愛,還有何叔、何嬸、三胖哥、阿禾、方全一起替她把燒掉的茶鋪重建了起來,還有她與初六共度的那段時日,想起這些事,她嘴角微微漾開笑意。
再想起他陪著她坐在囚車裡時,曾對她說︰「等把你救出來後,我帶你回去見我爹娘,再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以後咱們生三個孩子,一個姓安,一個姓柏,一個姓高。」
高久思陷入回憶裡,幽幽的回想著自個兒短暫的一生,直到獄卒來把牢門打開,喝了一聲,「提人犯高久思。」
她抬起頭,緩緩站起身,她不怕了,雖然這一生太短暫,可是她擁有了很多很多。
只可惜沒能再見安長念一面,不過不見也好,免得見面徒惹傷感,她也不想讓他看見她這般淒慘的模樣……
* * *
安長念這幾日瘋魔般的尋找著那枚玉珮,除非倦極,否則他不肯闔眼,只要一張開眼就繼續找,他住的寢院幾乎都要被他給拆了。
見兒子這般,泰陽侯嘆息一聲,也沒干涉,放任他將侯府攪得一團亂。
陸氏當初告訴兒子玉珮之事,是想讓兒子持此玉珮請皇上開恩,赦了高久思的死罪,卻沒想到兒子竟沒好好收著那枚御賜的玉珮,以致遍尋不著。
她已從丈夫那裡得知,高久思明日午時便要行刑,再找不到,只怕來不及救她一命了。
眼看只剩下最後一天的時間,安長念神色緊繃,不眠不休的找了一整夜,熬得兩眼通紅,在聽見雞鳴聲響起時,他憤怒的一拳重重捶在柱子上,沒時間再找下去,他掉頭往外走,決定要直接去法場劫囚。
腳步匆促間踢到一物,讓他踉蹌了下,他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只木雕的白狼;多年前他曾養過的一頭白狼,他很喜愛這頭白狼,不過它在幾年前病死了,因此他讓人給它雕了尊木雕,當做紀念。
在這一剎那,一段已遺忘的久遠記憶宛如黑夜裡的晨光乍然亮起,他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來那枚玉珮他究竟放到何處了,立刻狂喜的拔足往外跑。
法場上,五名死囚依序跪在地上,在監斬官分別宣告罪名,並核實幾人的身分之後,劊子手開始行刑,高久思排在第五個。
法場外圍了一圈百姓,當第一個死囚被劊子手砍了頭之後,高久思被捆綁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著,眼看很快就要輪到她了,她閉上雙眼,努力回想著所愛之人的面容,一一在心裡向他們道別。
輪到她時,她緩緩睜開眼,再看這世界最後一眼,當劊子手的刀架在她頸後,她默念著安長念的名字,想帶著對他的記憶離開這人世,忽然間,由遠而近的傳來一道急促的嘶孔聲——
「聖旨到,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劊子手的刀已高高提起,聞言停手看向監斬官。
監斬官瞧見手裡拿著聖旨,騎著快馬飛奔而來的安長念,起身相迎。
安長念翻身下馬,將聖旨交給監斬官,由於這一路趕得太急,他額上布滿汗水,語氣喘促的說︰「我請來聖旨,皇上開恩赦免高久思死罪,著你即刻將人釋放。」
監斬官接過聖旨打開來看,確認皇上確實赦免高久思死罪,正要開口說什麼,就見安長念早已等不及,親自過去一把推開了劊子手,將高久思扶了起來,解開她身上的繩索。
「思思,對不起,我來遲了,讓你受驚了。」
她怔忡的望住他,不敢相信他竟來了。
見她傻傻的望住他,安長念以為她嚇壞了,緊緊將她擁入懷裡,拍撫著她的背,「沒事了,別怕,沒事了,皇上赦免了你的罪,你不會有事了。」他在安撫著她時,也在安撫著自個兒,差一點,她就要成為刀下亡魂,方才看見劊子手站在她身後,那一瞬簡直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還好總算趕上了。
她抬眸定定望住他,「你真的來了!」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的那瞬間,他帶著聖旨來救她了,死裡逃生讓她此時的心情悲喜交集。
「我說過我定會救你,這幾天我都在找一枚玉珮,還好就在不久前我總算想起來,當年我養的白狼病死後,我拿了些物品給它陪葬,也隨手拿了一枚玉珮放進去,我適才就是跑出城去再把玉珮給掘了出來。」
為了拿回這枚玉珮,他一路騎著快馬飛奔到城郊的山上,再匆匆趕回京,拿著玉珮進宮求見皇上,唯恐誤了時辰,他一刻都不敢停歇,直到此時,胸口還急促的鼓動著。
高久思聽得糊里糊塗,「那枚玉珮很重要嗎?」讓他找了這麼多天都沒來看她,還把下葬的東西再重新掘了出來。
「重要,我就是靠著那枚玉珮才能請來聖旨救你。」
先前他拿著那枚玉珮進宮面聖,皇上在見到他手裡的那枚玉珮,聽完他所求的事,問了他一句,「你確定要拿這玉珮換她一命?」
「沒錯。」他毫不猶豫的頷首,「在臣遭遇船難,流落到水雲鎮時,是她救了臣,並收留臣,後來臣與她拜堂成了親,結為夫妻,如今妻子有難,為人夫者豈能見死不救,因此請皇上開恩,赦免她的罪。」
「你與她已成了親?」皇帝有些意外。
「在水雲鎮時,她奶奶病重,她想為她奶奶沖喜,故而求臣與她成親。」
聽完後,皇帝一口應允他所求之事,「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吧,朕就破例開恩一次,成全你這番情義,赦免她的罪。」
看著兩眼布滿血絲,眼下帶著濃厚的黑影,滿臉憔悴的安長念,高久思能想像得出他有多急多慌,她心中頓時一陣熾熱,決定這一生除非他不要她了,否則她與他生死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