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妹子!」
「小妹!」
「三哥、五哥。」
霜不曉隨意挽了個沉香髻,穿著一件窄袖小襦,遮住腳尖的留仙裙,手拿一把松絲團扇,在這幾個哥哥眼中簡直是怎麼看怎麼漂亮。
這時從她身後突然鑽出一顆小頭顱。
那是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有著圓滾滾的大眼,穿著一件鵝黃窄袖小襦,往上縮上好幾寸的留仙裙,手裡還學那霜不曉拿了把一模一樣的松絲小團扇……反正不論什麼東西到她那裡都小上好幾號就是了。
這姑侄倆居然穿的是同樣式的衣服。
「三叔叔,五叔叔。」聲音甜美,沁人心扉,一蹦一跳,跳進了太子的懷裡,然後抱著她爹的頸子啵啵的親了好幾口。
她今年四歲,單名一個遷字,是太子雷和太子妃的長女。
打從霜不曉借住東宮後,這丫頭片子就纏著她,一天裡,總有三、四個時辰把霜不曉當母雞,她走到哪,這丫頭片子就跟到哪,至於她那正版的母妃,則是完全被她冷落了。
時日一久,霜不曉只要帶著她出去,旁人都以為遷兒是霜不曉的女兒。
她也不解釋,隨便他人去說。
「你這小丫頭又一旱就黏著姑姑,爹爹不是說過,不許你每天往書齋跑,哪些看顧你的嬤嬤們呢?一個個都落得清淨去了嗎?」抱著越來越沉的女兒,太子不悅的皺起眉。
看起來那些失職的嬤嬤們需要好好整治了。
「爹爹最壞了,每回只會抱怨遷兒黏著姑姑不放,自己還不是一樣,只要下朝找的就一定是姑姑,都跟我搶,遷兒最討厭爹爹了。」扁了扁小嘴,大人最會這樣做,自己都可以做的事情,輪到小孩頭上就被禁止,亂沒道理的。
「我……哪有。」這下窘了。
「爹爹不是教過遷兒,說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既然爹爹最喜歡姑姑,那遷兒也一樣可以喜歡啊。」
她天真的童語惹得幾個大人搖頭失莢,其中三皇子笑得最大聲。
「又多個人來搶小妹,還是個小鬼頭,真是麻煩!」五皇子撇嘴。
聞言,遷兒朝他扮了個大大的鬼臉。
「早知道你這東宮的人比市集還要多,我就不來了。」霜不曉瞧著這對父女,一個天真未鑿,一個應付不來刁鑽的女兒,原來想著自己一人住太冷清,以為太子哥哥的傾雋宮有人陪著說話卻又靜謐,可以避開不想見的閒雜人等,她是為了求平靜才來的,哪知道,幾個藉口賴在太子東宮的哥哥們,還有幾個走不開身,只能派遣親信送口訊,有事沒事就送來東西的哥哥們,三哥、五哥、七哥、四哥、二哥……這樣濃烈無私的親情,總是教她感動又羞愧。
「既然如此,妹子,換去五哥那裡住,自從我開府後你就只去過那麼一次,來啦、來啦,我留了不少好玩意,就當來散心好了。」
老五眼看大家把注意力放在遷兒身上,他決定不要一起起舞,來到霜不曉身邊,趁機遊說著。
「有機會我一定去。」她真摯的說道。
「那……打勾勾。」
「好,打勾勾。」即使貴為皇子,也不能隨心所欲,可是放眼過去,這些哥哥們,有的封地明明離京城一萬八千里遠,仍趕著來,有的放下手邊繁雜事物,披星戴月的來探視她,有的二話不說,抱著她就紅了眼睛,這些這些……這麼多的親情洗滌了她那不為人知的糾結,她忽然看開了,也平心靜氣了許多。
* * *
第二年開春,她肯說話,也會笑了,卻決定離開皇宮。
離開的那天,天微雨。
她拎著簡單包袱,在傾雋宮門前忽然跪下,朝著碧霄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拜別父親。
從此,她的哥哥們即使翻遍整個鳳京的地皮,也不見她的蹤跡。
對一個弱女子來說,獨自出門在外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何況是自幼嬌生慣養的霜不曉。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用雙腳走路,走到雙腳起水泡,最後變成粗繭︰第一次要為吃食張羅,張羅不來,就要有餓肚子的準備;第一次睡沒有屋頂的房子;第一次睡的不是床,也沒有被子。
很多很多第一次,在幾個月後變成了常態。
身為始國公主,她要銀子,大可向各地衙門州郡府支領,但她沒有那麼做,銀子花光了,她就留在那個地方,打點零工,賺點飯食和路費。
雖然自食其力很辛苦,但她熬過去了,並且為自己感到很驕傲。
入了民間,走進百姓的生活,霜不曉有很深的感觸。
百姓非常善良。
往往她欲求一份工時,店家見她說話文雅,貌美如謫仙,浮想連篇,以為她是鄉紳人家落難的姑娘,總會大方應允,這次對方知她通曉文章書墨後,便聘她為西席、帳房,給的酬金也算優渥。
她感恩之會,對東家的子女莫不盡心盡力教導,而她從沒想過這些孩子們往後的出息,殊不知,在多年後,這些孩子們一個個都有了出人意表的發展。
這是當初霜不曉想都沒想到的,所謂的無心插柳,柳成蔭,就這麼發生了。
而當時,東家夫人見她只身在外,無依無靠,問了又問,才從她一些話裡拼湊出來,她早許過人,出門為的是去排雲國找丈夫。
眼巴巴的追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跑?她是得了瘋魔癥嗎?
霜不曉知道自己有幾分美色,要找個人來愛自己不是難事,就算無鹽一個好了,憑她父皇和皇兄們的勢力,想排隊伍等候機會的大有人在。
那她出門做什麼?找罪受?
沒有跟東家夫人說出口的,是她想去看看鳳鳴的家鄉,想知道那是怎樣的地方,那裡的山水風情是怎生的模樣?和鳳京不同嗎?那個把他養大的家門又是什麼樣子?
有時候她會悶悶的想,自己真是失心瘋了。
又不是隔壁鄰居,串串門子就能到的地方,始國和排雲國,距離不是普通的遠,依她的腳程,不跋涉個一年半載,是到不了的。
一年半載還是她最保守的估計。
前提要在她一路順風,能平平安安抵達的分上才作數。
最後的結論是,她撞邪了。
自從見過鳳鳴那個男人以後,她就沒藥醫了。
才會在他離開自己這兩年裡,仍是無法抑止的想念他,想念到踏上前往排雲國的旅途。
她最後一任東家待她極好,在她工作約滿了以後,重金託熟人為她帶路,孜孜叮嚀備必要將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那人受託,倒也老實,中途有事迫不得已必須離去,才又將她託付給準備要西下的馬隊。
馬隊浩浩蕩蕩,多她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實在不算什麼。
在馬隊生活後,她學會給馬上鞍,學會埋灶煮大鍋飯,在那些能幹的婦女手下學會了縫紉和編織毛毯。
馬隊走的多是山路,對她的體力是一大負荷,那些看似粗魯不文,其實心地很好的男人們給了她一頭驢子,有了代步工具,這才解決她怎麼都跟不上又拖累大家腳步的問題。
過惡名昭彰的痛哭崖,名為痛哭,可見這邊的匪盜窮寇有多惡劣。
但是過了痛哭崖,就是兩國邊界了。
上山前,領隊叮囑又叮囑,千萬不可以落單,不過,他們這群攜家帶眷,馬匹肥碩,看起來又滿載貨物的隊伍怎麼看就是一隻肥羊。
肥羊不宰對不起自己。
既然不好對不起自己,經過一彎險峻山道的時候,他們遭到了攻擊。
賊子是熟知地形的,他們分成好幾路人,一路沖散人群,製造混亂︰一路搶馬、搶貨物,見人就殺︰最後一路包抄馬隊,饒是帶隊的領隊經驗豐富,保鏢也很賣力的想擊退對方,仍禁不起土匪這種蠻橫的打法,東打一下,西戳一下,很快就鬧了個人仰馬翻。
男女老少的哭喊嘶吼教人心神大亂,當那些血花噴溉到霜不曉臉上時,她才驚醒了過來。
她手無寸鐵,一點忙也幫不上,眼睜睜的看著許多人的胸口被捅出大洞,這些日子以來,那些人……那些婦人漢子,對她好的入,都躺臥在血泊裡。
「丫頭……逃……逃……」
朝著她喊的是昨晚還圍著營火一起吃飯聊天的大嬸……雙眼凸睜,殘留著一口氣卻是擔心她,要她趕緊逃命,可喊了沒多久就後沒了氣。
她的眼眶有什麼流了下來,滑到下巴,滴落地面。
逃逃逃……她得逃……
回過神來,僵硬扭身,一腳高、一腳低,一腳深、一腳淺,也不管踩到的是什麼,趁著亂,霜不曉往山澗下面荒不擇路的逃,她的心怦怦的跳,跳得聽不見周遭的聲音,扭了腳、閃了腰都不管,直到筋疲力竭,最後迷了路。
摀著亂了序的胸口,為什麼?為什麼?那些掠過她腦海的面孔,明明都是那麼好的人……
她軟倒在野地上。
「嘿嘿,看你嬌嬌弱弱的,居然能逃到這裡來。」陰惻惻的影子籠罩件她,只見一人手串著一杷沾了血的大刀走近。
他那雙眼看得她從腳底涼到心底。
「咦,以為是個小子,想不到是個小娘子……」巨大的影子逐漸壓近,驚詫的睜大了牛眼。
霜不曉驚愕的往頭頂一摸,才發現自己披散著髮,繫髮的方巾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站住!」見來人欲向前逼近,她急忙喝道。
「敢叫老子站住,有勇氣!不過,從來只有老子命令別人,沒有反過來被人命令的!」嘩,這小娘子何止是天姿國色,根本是人間少有的絕色,那眉眼、那模樣,在這裡要了她不如帶回山寨當壓寨夫人慢慢疼惜。
「我叫你站住,你就給我站住,不許再靠近我,一步都不準!」霜不曉端出公主的派頭,這時她不能示弱,一示弱就完蛋了。
「哈哈哈,夠嗆,很合老子胃口,不過,你不許老子靠近,老子就偏要……」
「你要敢,我就劃花自己的臉,讓你什麼也得不到!」一支金釵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朝自己潔白粉嫩的臉蛋比劃著。
「劃花臉?」像聽到天大的笑話,土匪笑得林間的樹葉沙涉作響,「女人呢,老子不敢說有多了解,可是,女人對自己那張臉可是比性命還寶貝,小娘子,你就乖乖從了老子,憑你這副姿色,老子會好好的疼借你,不只讓你吃香喝辣,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搶來,可好?」他沒對哪個女子低聲下氣過,從來都只有女人諂媚他的分,無論如何,這女人他要定了!
全無預警,只見金光一閃,霜不曉白玉無瑕的臉上多了一道口子。
那土匪心裡一震,眼神凶惡了起來。
「你這婆娘……」那麼好看的一張臉,她說毀就毀,哪來這不怕死的傲氣引她的眼裡有著決然,竟讓他的腿肚子抽筋。
「娘親的!」他暗暗罵了句髒話,「老子不信邪!」
他發誓自己只是腳尖動了那麼一下,結果她立刻緊張的像繃在弦上的弓,一個用力,由上往下劃,毫不躊躇、毫不猶豫,一下鮮血淋灕。
他氣得將大刀狠戳在地上,手撐著刀柄,連篇的髒話罵得風雲變色,然後,違背心意的後退了一步。
「這樣你滿意了吧!臭娘們!」
霜不曉居然微微笑了,笑得動人。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從小娘子、婆娘,叫到臭娘們……」臉頰因笑而抽動拉到了傷處,她痛得瞇了瞇眼。
「到底什麼樣的爹娘養出你這種怪胎!」他為此憤憤不平。
「我爹是當今始國皇帝,我娘親是虞妃。」
「我呸!」
「信不信由你。」
「這輩子能讓老子服氣的人沒幾個,女人呢,你是頭一個!天下的女人要都像你這樣蠻幹,那我和那班弟兄不都該吃素去了。」氣到頭頂冒煙。
「殺人放火、搶奪他人財物不是好事,你年輕力壯,好手好腳的,隨便做個營生都比奪人性命要好。」
「你乾脆說你是我娘好了,嘮叨!」哪壺不開提哪壺,真不怕死,「別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的話老子也不聽!」
霜不曉淡淡地嘆了口氣。
這人看起來暫時沒有繼續進犯她的意思,但是這麼杵著,是想等她失血過多,還是打著其他主意?
氣氛很僵,兩人捉摸著對方的心思,你看我,我看你,時間隨著陽光逐漸偏西流逝,卻是都不肯放鬆。
「不會求饒、不會哭,也不怕我這凶神惡煞,慢著,這不是重點……老子要說的是……你那張臉得敷藥。」
「你願意放過我?」
「你那張臉任誰看了都倒胃口,老子我也是很挑的好不好,老子說話也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的,別懷疑我說過的話!」男人只有對男人才會有惺惺相惜的感覺,也就是所謂的英雄惜英雄,對女人嘛,唯一會做、想做的就是帶上床,脫光,互相把對方給辦了。
可是,無以名之的,他打從心底欣賞這渾身狼狽卻有著傲氣的小丫頭。
「我能信你?」說得義薄雲天,這算狗嘴裡吐出象牙嗎?
「囉嗦!」
「你沒逃?」
從山澗汲水回來,擦著腰的山賊帶著狐疑的眼光問道。
「不逃。」
「蠢。」
「以我現在的體力,就算跑也跑不動,不用多久,又會被你逮到,我不做無謂的事。」
「唷,想不到你想得挺深遠的。」
「也不想想這裡是誰的地盤。」這叫自知。
「算你聰明!」
拿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粉,山賊直接跪蹲,拿出手巾沾水,擰乾,命令霜不曉把臉抬起來,替她抹去乾涸的血跡,最後灑上金創藥。
她悶哼一聲,縮了肩,沒喊痛。
「現在會痛了喔。」罵。會痛還劃那麼大力,自討苦吃。
「剛剛情急。」
「我要是更強硬一點,你不連山澗都跳下去了?到時候死不了,斷手斷腿,丟在路邊都沒人要!」再罵。
「那也得等我能爬得到路邊……其實,我發現你這人沒有外表那麼壞。」霜不曉爬過去,看見這大男人面上閃過的不自在。
「我娘就生一張惡人臉給我,怎樣?」敢調侃他,這女人膽子真的不小。
「不怎樣,你的長相很好。」她微微笑,這一笑,眸有流霞,璀璨如星,他只是這樣看去,便見這眸色裡一抹動人的春意。
「你一個女子跟著亂七八糟的馬隊到底是往哪去?」咳了聲,把撕下的一片衣襟給傷處纏上打結,談不上細心,也不至於粗手粗腳。
「謝謝大哥。」
「謝什麼,我不習慣!」他是真的不習慣。
「我知道有傷口一定要清理,不然會感染潰爛,在這種荒郊野地,要不是有大哥,我也無處治療。」
聽她說得情真意切,一點也沒有怪罪他這始作俑者的意思,這等胸懷,他自忖他一個大男人也做不到。
他盤腿席地坐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淡忘很久的事情,他思忖了片刻,道︰「我以前也有個像你這麼大的妹妹,我每天外出幹活就盼著回來看見她在家門口等我,喊我一聲哥哥,有好吃好玩的,我都要揣著帶回去給她,就為了看她天真無憂的笑容,可惜好日子不長久,家鄉淹大水,那水淹了田地牛畜,淹到屋頂那麼高,人在洪流裡,誰也看不到誰,就這樣把我們一家沖散,再也沒見過。」他的聲音低微,就算是年久日深的事情,挖了出來,大男人還是眼泛淚光。
人生遭遇有千百萬種,霜不曉沒辦法用語言去安慰他,只能把手覆到他的手背,不說隻字片語,但是,手一直擱著,沒有放開。
他顫了顫。
半晌。
「我要去排雲國。」見他情緒平復下來,她輕輕開口,回答了他早先的問題。
「去做什麼?」
「去看看那裡的風土民情。」
「是去找情郎吧!」要不哪來這般勤快。
她沒否認,也不解釋,就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此番前去排雲國是何用意,她只想親眼見識這遼闊的世界,至於情郎經過瘋狂逃命和一連串的驚險,直到這時候才感覺到饑腸轆轆,她轉過身子掏了掏乾扁的行李,拿出一張由紙包著的大餅,撕下一大半遞給那漢子。
「連塊肉脯都沒有……」他嘴裡碎碎念,很是不屑,卻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只覺大餅硬梗在嘴裡,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卻看她津津有味的小口咬了起來,娘親的,大男人能連吃個東西都輸給娘們嗎?他硬是把那可以用來打死雉雞的硬餅咽了下去。
「馬隊被我那些弟兄剿了,接下來你不會想就這樣自己越過邊界吧?」他只是問問而已。
她停頓了一下。
「都走到這裡了,焉有回頭的道理。」
「要不,留在我的塞子裡,和我湊合著過日子吧?」他看她挺對眼的。
「大哥,湊合著是沒法過日子的,沒有兩情相悅,會很辛苦。」就像她跟鳳鳴一樣……
「我說不過你。」結論,剛剛應該一刀砍了她的,要不,奸了也可以,現下是最糟的情況,不論要奸要殺、要烹要煮他都下不了手了。
娘親的!
「天色不早,我得去和弟兄們會合了。」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泥葉。
她頷首,五指用力壓著地也起來了。
她的腳扭到,不夠力。
「這藥帶著,一天換三次,別沾水,保持潔淨,這樣傷口才能好得快,」猶豫了下。
「記著了嗎?」
「謝謝大哥。」
「把你害成這樣你還謝我……」他發脾氣,氣的人是自己。
「保重!」
「你也一樣!」賭氣的嗓子一壓。
「少殺生,日子也能過的。」臨走,她輕輕說了聲。
「囉嗦!」
霜不曉慢慢的離開,離開那個土匪的眼前,找到往山澗上的路,她才想起來,忘了問他的名字了。
踱著腳一拐一拐的走,山路崎嶇,到處是石塊,跛腳走得辛苦,她得找個東西來支撐,要不然她今夜要想爬回山道將難如登天。
她在沿路的大樹中看上一根還算堅固的樹枝,雙手並用的折了下來,去掉樹葉,總算有根拐杖了。
可是手掌心的皮在剛剛折樹枝時磨破了,她甩甩手藉以甩掉些疼痛感,咬撕下一塊布纏著,不再理會。
這一整年出門在外,改變了霜不曉很多,一塊大餅配著水可以充當一餐,破舊的衣裳洗淨以後補一補也能穿,甚至在大娘那裡學會納鞋底,她越來越賢慧,以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就好像不存在似的。
至於身體的磕磕碰碰不可能免,她也越來越處之淡然。
往上爬顯然比下坡難多了。
她得回去,回去看看那些曾經照顧過她的大叔大嬸,那些開朗樂觀的人們,也許會有像她一樣幸運的活著。
柱著拐杖,雖然不容易,但她在烏日西墜以前終於回到山道上。
細微的黑塵隨風卷著,那是焦土,風將它們吹散,帶到四方,幾處的火光燒著殘金的貨架、旗幟,橫屍遍野。
霜不曉拖著腳步,慢慢的走,偶爾蹲下去察看那些臉上尚有血色的人有沒有鼻息,一步步沿著山道走過一遍,最後她佇立在風中,淚……悄然地滑過心口。
不論情況有多糟,起碼、起碼,不能讓他們曝屍荒野,她得想辦法安葬他們。
她翻動那些盜匪拋棄不要的貨物,找到一把鏟子。
蹲下身,她握緊鏟子挖起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