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知從何時起,鬼神之說在各諸侯國間流傳。起初宮牧他們還不在意,但流言愈傳愈凶,傳入了軍中。
一日宮牧在軍中巡視,竟見幾名士兵在偷偷祭拜。宮牧勃然大怒:「亂我軍心者,就地問斬!」
煩惱的又豈止宮牧一人,他與姬戰一溝通,才發現事態正朝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已有數人被傳對神明不敬,失心入魔,招致禍害。閒言碎語,傳十傳百,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是坊間流言!鬼力亂神!」宮牧惱火。
姬戰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莫非你也信了那些愚民?」宮牧問。
姬戰已比宮牧先行一步:「傳言第一個人失心瘋的人曾無意中闖入一山洞,逃出後才丟了心志,行徑失常。我曾派人去那山洞查看過,結果無一人歸來。」
「恐怕只是遇到了毒蛇猛獸,或洞窟內地形複雜迷失了方向也說不定。」宮牧嗤之以鼻。
姬戰點頭道:「所言甚是。」
雖然姬戰贊同,但面上任有憂慮。
宮牧眼眸一轉,傾身在姬戰耳側:「不如我們親自去那洞窟看看,以正視聽?」
「不可。」姬戰肅然搖頭,「說到底仍然是一件小事,何須你親自出馬?再者,自有宗伯開壇祭祀,平息民怨。你就放下心吧。」
「擾亂軍心,我豈能坐視不理?」宮牧執意道,「你若不去,我自己去!」
無奈之下,姬戰與宮牧一同前往,來到傳聞中的洞穴。
洞內陰氣森森,深不見底,走出深入發現屍骨纍纍,慘不忍睹,甚至還有幾具身著護甲的屍體。他們燃起了怒火,繼續向前,誓要一探究竟是何物在作祟。
無底深洞,他們仗著一身熱血,橫衝直撞,魑魅魍魎紛紛出現。他們殺了一批又一批,終於在群魔亂舞中,出現了一張猙獰鬼面。
在黑霧繚繞中,鬼面不停變幻著表情,或哭泣或狂笑,或憤怒或妖魅,哪怕多看一眼都會覺得心神震盪。
宮牧殺得興起,徑直提槍而上。蟠龍長.槍飲千人血,鎖萬人魂,已是無上法寶,當即擊碎了鬼面的其中一張面孔。
鬼面暴怒,驅使眾鬼圍攻,宮牧與姬戰雖然神勇,但終究只是凡人,漸漸力有不逮。鬼面在暗中伺機而動,終於尋到兩人的破綻,一聲鬼嘯,朝宮牧撲去。
「小心!」關鍵時刻,姬戰護在了宮牧身前,雖然用寶劍擋了一下,可鬼爪還是當胸穿過。
「姬戰!」宮牧雙目赤紅,只覺一股怒火化為實質,槍上蟠龍變幻出真龍,如白虹貫日,將鬼面吞噬。
眾鬼一哄而散,宮牧摟住癱軟的姬戰,悲痛交加。
姬戰眉頭緊蹙,不知是死是活。
宮牧心如刀割,恨不能為他分擔一星半點。他悔不當初,若不是他執意要來,又豈會害姬戰受此重創?
「別哭。」姬戰睜開眼,面無血色。
宮牧咬牙:「我哭我自己!長夜漫漫,再也無人相伴!」
姬戰虛弱地微笑:「長眠美人懷中,我此生無憾。」
宮牧牢牢抱緊姬戰:「你若要走,奈何橋上等我三年,我隨後就到。」
「好。」姬戰仰望宮牧,眼眸中全是他的身影。
這時洞窟裡飄起白煙,一鶴髮童顏的老人從白煙裡向他們走來。
宮牧一臉防備,冷冷注視來者:「你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乃是天尊座下引路道人。」老人仙風道骨,面目慈祥,「你們剛才打散的是化忌真君。化忌真君行為不端,有違天規,在獄中受罰,不想他不思悔改,打傷天兵,被天尊重傷後其鬼身逃至凡界,躲在這裡禍害人間。」
化忌真君本為慾念所化,凡人皆有欲,其鬼身食他人欲念煉化為精氣,再以精氣蝕他人魂魄,使其慾念無限放大,貽害無窮。千人千面千般慾望,滋養著受傷的化忌鬼,他本想偷偷修煉療傷,不想被宮牧二人撞破,原形再次被打散。
「二位為民除害,得了仙緣,我便是來為二位引路的。」引路道人躬身行禮。
宮牧不管這老頭說什麼,只是抱著姬戰不肯鬆手。
引路道人笑眯眯地對宮牧道:「你的陽壽未盡,為了不誤你在凡間悟道,我且助你一臂之力。」
宮牧只覺一陣炫目,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在洞外。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肌膚上還留有一點溫暖,可究竟抱過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再看前方,藤蔓覆蓋的山石上,隱藏著一個只夠人彎腰行進的小洞。
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我是要進山洞?還只是經過?為什麼身上有與人爭鬥的痕跡?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宮牧怔然轉身,不遠處有一青一白兩匹馬,在悠閒地咀嚼青草,他不假思索地上了白馬,又牽起青馬。
這匹青馬是我的嗎?為什麼我出行帶兩匹馬?
宮牧總覺不太對勁,可完全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白馬載著宮牧離開,他回望那隱秘的山洞,腦中發脹,心口隱隱作痛,似乎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回到軍營,隨從費謙迎出大帳,扶宮牧下馬。
「費謙,我今日是一人出門的嗎?」宮牧問。
少年剛要開口,又突然疑惑一瞬,隨後回道:「是啊,將軍是一人出門的。」
「是嗎?」宮牧茫然若失,緩緩向大帳走去,夕陽下他的身影扭曲孤寂。
宮牧平安度過一生,死後飛仙,為熒惑星君。他忘了往日的歡好,忘了曾經的約定,甚至忘了有過姬戰這麼一個人。
直到一日他在天庭閒逛,逛到了月老那兒。
月老很忙,他掌管天下姻緣,囊中紅線鋪得如漫天紅云。
當他跑來跑去不小心被自己的紅線絆倒時,氣得直嚎,嫉妒地對宮牧道:「星君好清閒!」
宮牧懶洋洋地往他桌案上一靠:「看你忙得焦頭爛額,也沒什麼成就,多少痴男怨女尋不到良配,孤老一生,天天咒你,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同情你。」
月老橫了一眼這個說風涼話的傢伙:「相逢是緣,相處是情,緣與情缺一不可,又怎能都怪到我頭上?」
宮牧抿了口酒:「就好比我吧,在人間也是尋尋覓覓,最終未能與人攜手,該不是你忙暈頭了把我的姻緣漏看了吧?」
月老描了眼他的足下,一根紅線纏在他腳踝上,另一頭卻空垂著:「你的紅線我分明是繫上的,八成是你自己不小心弄斷了吧?」
「我有紅線?」宮牧驚詫。
月老已忙開了:「那是當然,反正已是前塵往事,你自己去樹下看吧。」
宮牧疑惑地來到姻緣樹下,當在他樹下站定,姻緣樹受到感應,片片金黃色的樹葉迎風招展。
一片樹葉被風吹落,落在宮牧的掌心裡,他展開葉片,裡面有一個相貌英俊,器宇軒昂的人。
剎那間,宮牧想起來了。
有個人曾答應,要在奈何橋上等他。
一道紅霞劃破天空,他衝出南天門,直奔地府,甚至撞斷一根天柱都不自知。
奈何橋上無數往生之人,忘川河下儘是孤魂野鬼。宮牧穿梭在亡魂間尋找,心亂如麻,無比痛恨自己,不敢想像那人是如何在絕望的等待中煎熬。
但自他壽終再到成仙已過去幾百年,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個等待他的人。於是他抓住一個鬼差就問。
「啊,我知道星君大人你說的那個亡魂。」鬼差一拍腦袋,「那個鬼魂啊,就賴在望鄉台上不肯走,孟婆幾次塞給他孟婆湯都被他潑入忘川河裡。我聽說他是有仙緣的,鬼帝想讓他當陰帥,可他就是不肯走。後來他留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大概有百多年吧,精氣散盡,仙緣也丟了,被押走時渾渾噩噩的,閻王就送他去了輪迴。」
宮牧的心在淌血,他把姬戰害慘了。
他衝到輪迴台前,俯身撥撩,姬戰的一世又一世浮現在眼前。
為蜉蝣,朝生暮死,為蟲蟻,受人踩踏,為走獸,被人宰烹。
他無法接受,那麼一個剛毅的男人,世世代代,受盡磨難。
他氣得幾乎砸了輪迴台,又回到天庭。
蟠龍槍在手,宮牧無所畏懼,衝入凌霄寶殿,誓要討個說法。
玉帝震怒,又有天將來報:熒惑星君撞斷天柱,天河水傾入人間,造成生靈塗炭。
宮牧不服,長.槍橫掃,天兵天將傾巢而出才將他擒於殿下。
當他被拿下時,他奮力一振,蟠龍長.槍脫手而出,飛出天庭,墜入凡間。
氣急敗壞的玉帝罰他下凡,命人封印了他的記憶,在他眉間刻下九瓣蓮,要他修九世功德,清除人間厲鬼。
伴隨著天雷落地,宮牧開始了他漫長的修行。
宮牧清醒時已是深夜,墨染的天空上銀河橫貫,陣陣蟬鳴愈顯寂靜。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起來了。
身邊邢戰正在酣睡,如此安寧,如此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