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楓,過兩天你能陪我去台北嗎?」
「有事?」
「小黎說明年六月要辦木雕個展,他讓我先去勘景,看接下來七、八個月要雕什麼。」
「你一個人不敢去?」他已經能適應團體生活,但前提是她必須在場,她不在他便會心慌不已。
衛擎風沉默許久,才悶悶的道︰「不想去。」他的眼底有很深很濃的陰鬱。
「因為那裡有你不喜歡的人?」魏青楓問道。
他沒有回話。「還是有不好的回憶?」
他常常坐在窗戶旁望著天空,眼神中有著淡淡的哀傷,那樣的他讓她很心疼,她想幫助他走出陰霾,可是他的傷應該藏了很多年,她也知道急不得。
魏青楓看得出來他正在逐步痊癒,因為他的話變多了,也有了更多的笑容,除了她和哥哥,他也能接受天真可愛孩童的碰觸,不像以前,只要別人稍微一靠近,他就會厭惡的把人推開。
所以還是得一步一步來,用引導的方式讓他走得更穩,他也很用心想走入她的世界,成為她的家人。
「青楓,我可以不談嗎?」衛擎風不願意回想,那回憶太可怕,有一陣子他夜夜無法入睡,夢裡有無數隻手在拉扯著他。
「為什麼不想談?」他有那麼害怕面對嗎?
「我這裡還很痛。」他抓起她的手,往胸口一貼。
魏青楓心口一抽,兩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腰。「好,我知道了,我不問了,等你想說時再告訴我。」
「嗯。」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說。
和木頭的牽扯太深了,衛擎風已分不清是不是愛,他只曉得那份眷戀已深入骨髓,一如他所愛的青楓。
「等你確定日期、預計要停留幾天再告訴我,我跟學長調個班,我陪你去。」
「你真的要陪我去?」他難掩歡喜,雙眼登時一亮。
「煮的。」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
衛擎風開心的抱著她猛親,把她的額頭到下巴都吻遍了。「青楓,你真好。」
「知道我好就要對我更好。」她打趣道。其實她已經很滿意目前的生活,再有更多的要求就過分了。
「好,我會對你更好,比對我自己還要好,你是我的青楓,我最愛的人。」她是他眼中唯一的光芒。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深情的雙眸,魏青楓不免動容,一手溫柔的輕撫著他光滑的臉頰。「我也愛你,阿擎。」
「你……你也愛、愛我?」衛擎風都結巴了,他的表情由茫然到驚愕,最後是狂喜,咧開嘴衝著她傻笑。
「怎麼了?」魏青楓好笑的瞅著他,他這呆呆傻傻的樣子還真可愛。
「我以為你沒有那麼喜歡我。」他更不敢奢求她會愛他。
她一笑。「不喜歡又怎麼會和你在一起,傻瓜。」
「青楓,你真的愛我嗎?」他不確定的再問一遍。
「是呀,我愛你。」一說出口,她才發現自己是愛他的,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有些難以置信。」衛擎風覺得他的心好像長出了翅膀,開心得都要飛起來了。
「為什麼不信?」她是好醫生,看起來很可靠呀!
「因為不踏實。」他忽然抱緊她,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魏青楓原本以為這是他愛她的表現,也就由著他抱,直到感覺肩膀有濕意,又看到他的雙肩一起一伏的抽動著,她才知道他哭了。
她也覺得難過,她居然忽視他多感而脆弱的心情,也自責自己的疏忽,讓心愛的男人受了愛不得的委屈。
「阿擎,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論路有多長,我都會陪著你。」她握住他的手,笑眼燦如星。
「好,只要青楓陪著我,多難我都撐得下去。」
他原本封閉的世界打開了,多了一個聰明理智堅強、叫做魏青楓的女人。
兩人很是甜蜜的相望,深深擁吻,唇舌交纏。
驀地,棒打鴛鴦的人來了,故意用力咳了幾聲,宣示自己的存在——「夠了吧兩位,不要太刺激我,請尊重一下我這位屋主。」兒童不宜的畫面看多了會教人上火。
走遍世界各個角落的極限運動專家,至今居然還是孤家寡人一個,而窩在小鎮不挪巢的草根女醫生已經找到她的春天,這樣的落差真讓人心酸。
「我以為房子是我的。」魏青楓不留情的道。
「過戶到你名下了嗎?」嗟!
「爺爺說要留給我當嫁妝。」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她留守,她是這個家的軸心,飛遠的人都會回來。
「等你真的嫁人了再說。」魏青崧睨了她一眼。
「壞哥哥。」她一啐。
「醜妹妹。」她小時候沒現在好看,黃毛丫頭一個。
魏青楓踩他一腳當做反擊。「再醜也有人要。」
「我要,我要,我要青楓。」衛擎風很是珍惜地將施暴的女友拉回懷中,她連打人都可愛得像個小女孩。
「都給你,你也未免太不挑了,這麼凶悍的女人你也敢要……噢嗚!妹呀,你這是要廢了你老哥嗎?」她真踩下去,還用腳跟用力在他腳背上旋了兩圈……明明這麼凶殘,怎會有人瞎了眼看上她?
魏青崧不是不疼妹妹,而是太了解她的本性,擔心她原形畢露,把好不容易釣上的男人給嚇跑了。
* * *
潮水一波波翻湧至岸邊,灰白色的沙子鋪滿海岸線,潮來潮往的潮汐一日復一日,等待著每天的旭日和晚霞。
如此平靜的日子又過了七日——
「看到沒,依山傍海好風景,前面窗簾一拉正對著淡水河口,一望無際的大海就在眼前,再往左邊看是101大樓,你爬到腿斷了都爬不到最頂層,千萬不要輕易嘗試,還有……」
「腿斷了怎麼爬上去,這時候該做的事叫救護車。」這是常識,小學生都知道。
「佛……」面皮發脹,嘴唇輕顫,被點穴似的黎志嘉睜大眼,眼中有淚光。
「佛什麼,你中風了嗎?青楓,你是醫生,你快點幫他看看。」要是年紀輕輕就生病,以後誰當他的經紀人。
魏青楓才剛取出針灸用的長針,電池斷電的男人倏地回過神來。
「佛祖顯靈了呀!我們的小自閉居然會說冷笑話,讓我震驚得無法動彈。」神跡呀!
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不要叫他小自閉,他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和一般人一樣。」魏青楓有些不悅的糾正道。自閉癥不是無法根治,但需要時間,依程度輕重配合治療。
「啊!魏醫生是吧,你真是太厲害了,敬佩敬佩,小小的身體能撼動巨木,化腐朽為神奇,造天地萬物……」黎志嘉情緒激動的衝上前握住她手,非常用力地上下直搖。
可是他握手握得太久了,久到某個醋意橫生的男人一掌拍開他的手,沒好臉色的瞪著他。
「不許碰我的青楓。」他把她的手都握紅了。
「醫生,你看他是不是又發病了,我是他的超級好朋友,唯一的麻吉,最佳的死黨,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經紀人,他居然對我動手?!」黎志嘉深深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苦心都付諸流水了,居然遇到一個見色忘友的臭傢伙。
「身兼數職,辛苦你了。」魏青楓回道。
衛擎風也不容易,活了二十七年,能信任的知已只有一個。
終於有人了解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的苦楚,黎志嘉假意拭淚。「我的汗水沒有白流,努力是值得驕傲的。」
「阿擎,我看他病得不輕,有歇斯底里癥狀,你確定他是你的朋友?」情緒起伏過大會讓病情加重。
魏青楓的一句話,瞬間將黎志嘉勝利的光輝給打碎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們沒有一起玩。
衛擎風這句不是朋友,黎志嘉覺得他的世界崩潰了,碎成一片片,他的身形縮小再縮小,擠在小小的角落。
「嗯,起碼不是物以類聚。」她可以稍微放心。
物以類聚?!他和那個小自閉?她的醫生執照是拿兩隻鴨換的吧,庸醫誤人。
「他是我的經紀人。」小黎是他見過最會推銷的高手,巴掌大的木雕作品能賣到上百萬。
衛擎風不曉得他的創作有多受歡迎,每次只要新作品一推出,便會面臨瘋狂搶購,必須競標才能決定買主。
一名知名藝術評論家曾說過——看他的作品有如歷經滄桑的七旬老者用他的生命刻出一生的故事,細膩中見真情,刻劃里有感動,在情深與情淺留一處空白,教人一見很難不落淚。
再冷酷的人看了他的作品也會動容,從此改變了想法,他的木雕中有一種凝聚的力量,讓人在絕望中看見萌芽的希望。
「衛大師,你幾時變得這般風趣,討人喜歡,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讓你有一絲絲像人。」
要衛擎風接納一個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以前的他,只看得見自己,如今看到他驚人的轉變,黎志嘉感慨又歡喜,他一直很喜歡打小就美得像個洋娃娃的衛擎風,一心想讓他「活過來」,希望他能像一般人那樣會哭、會笑,還會發脾氣。
可是如今看著他面帶笑容,懷裡擁著知性美女,眼中的柔情柔得能滴出水,一臉深情款款的模樣,黎志嘉一時間又有些無法適應,有片刻的恍惚,以為看錯了人。
衛擎風的銳變他沒有參與到,難免失落,更令人落寞的是他的改變不是他多年來的潛移默化,而是愛情。
「我本來就是人。」只是不愛說話。
「是啦,你是人,可是戳你你不會叫,推你你就直接倒在地上睡大覺,對著你大吼大叫,你連看也不看一眼,繼續玩你的積木,只有踩你的腳的時候,你才會抬頭看我一眼。」
他容易嗎?兩人的友誼全靠他單方面維持,要是連他都不理他,小自閉多可憐,一個人孤伶伶的。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他長大後有好一點。
「你沒聽過三歲看大呀,你小時候玩木頭,長大了也玩木頭,根本沒兩樣。」幼時是積木,多年後手上多了一把雕刻刀,那還是他送給他的十歲生日禮物,沒想到竟是木雕大師走入雕刻世界的開端,他從此愛不釋手。
「青楓,別聽他的,他在毀謗我。」衛擎風拉著魏青楓遠離說話浮誇的禍源,一起參觀屋內的擺設。
這是他們接下來這五天要住的地方,雖然稱不上是豪宅,但也不差,一層兩戶,將近七十坪,格局是三房兩廳兩衛浴,還有書房和工作室,全天電腦監控,有大樓管理和警衛輪班巡邏,出入用一張具有身分證明的磁卡,非住戶不得進入。
十分嚴格的控管,即使是家人探訪也要先登記,由住戶決定禁見或允許上樓。
「好,我聽你的,他這人說話不老實,油腔滑調。」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裝出柔順小女人姿態。
「嘖!天地良心呀,這世上有比我更老實的人嗎?你們這對愛情鳥合起來攻擊我,我不服。」他該不該咬衣角啜泣。
衛擎風把他靠近的臉推遠。「這屋子是你的?」
「不,是你的。」
「我的?」衛擎風與魏青楓對視一眼,同樣感到訝異。
「我以你的名義買的,算是投資,我想也許有一天你會回來看看,堂堂的木雕大師怎麼能沒有一個好一點的落腳處。」黎志嘉說得認真。
魏青楓看得出來他對衛擎風的情義,有些感動的道︰「阿擎不會說,但我代替他謝謝你,我也希望有你這樣的朋友。」他讓人感覺到世界還有美好的一面。
黎志嘉似笑非笑的勾起唇,眼露興味。「我怕小自閉……啊!阿擎不同意,他一副很怕我把你搶走的樣子。」
魏青楓笑著拍拍衛擎風的手。「放心,搶不走,他太瘦了。」
太瘦?黎志嘉不解的挑眉,他常上健身房,自認為維持得不錯,而且他身材修長,去當個模特兒也可以。
聽她這麼一說,衛擎風放心了。「青楓,你渴不渴,我榨杯果汁給你喝。」他不得不說小黎真是準備周到,冰箱裡早就備好了水果和食材,完全不用擔心會餓到。
「好,蘋果多一點,我喜歡微酸的味道。」
「嗯!」
衛擎風一走入廚房,說話有幾分娘氣的黎志嘉目光一利,面上沒有半絲笑容,獵大一般的盯著眼前的女人。
「你有話要跟我說?」
被她一搶白,他微惱了一下。「你很聰明,聰明到我不知道該喜歡你,還是痛恨你。」
「所以?」她等著下文。
「擎風的爸媽要見你。」他是傳話人。
「見我?」魏青楓有些錯愕,衛擎風的父母怎麼會知道她是誰?
「你不用擔心,他們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只是單純地想見一面,他們想看看能令他們兒子笑的人。」衛家兩老也不是不疼衛擎風,只能說他們親子的緣分太淺了吧。
「阿擎和他父母的關係不好?」同在一個城市居然不碰面。
「很糟。」糟到無法想像。
「原因?」事出必有因。
「我不知道該不該由我來告訴你,畢竟這攸關他個人隱私。」
「好吧,你來安排,我會準時赴約。」該來的總會來。
看著拿著果汁走過來的衛擎風,黎志嘉將聲音壓得很低,「對他好一點,他這些年過得很辛苦。」
「正巧,我哥也說過一樣的話,只不過對象換了個人。」魏青楓笑得很甜。
黎志嘉一聽,微張大眼睛瞪了她一眼。
「青楓,來,喝喝看,我還加了酪梨、水蜜桃、奇異果和牛奶,喝了可以讓你的皮膚變得更好。」
魏青楓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滿足的伸出舌頭舔去唇上的奶沬。「嗯,好喝,我家阿擎越來越賢慧了,愛死你了。」
衛擎風溫柔的看著她,在她唇邊一啄。
看到這一幕,莫名感到溫馨的黎志嘉心想,這樣也不錯,小自閉找到他的青鳥,他會就此快樂一生吧!
* * *
突然要見男朋友的父母,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來到約定好的咖啡店門口,魏青楓的手心滲出點汗,為了平息心中的不安,她做了幾個深呼吸,為自己打氣,她知道自己可以的。
因為衛擎風跟父母感情不好,因此要與家長碰面的事必須瞞著他,免得勾起他不愉快的回憶。
好在衛擎風對雕刻一事十分沉迷,給他一塊木頭,一把雕刻刀,他便會一頭栽進刀在木紋上遊走的快樂,她又找了個藉口說要出門買點禮物回去送人,他就沒有多問了。
「你是……魏醫生?」
衛擎風的父母和她想像的很不一樣,乍看之下很難想像他們是夫妻,衛父體型高大,健壯修長,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不顯老,有著中年大叔的魅力;衛母相當福態,臉圓嘟嘟的,身高只到丈夫的肩膀,臉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是的,我是魏青楓,很高興認識兩位。」衛青楓主動伸出手和衛父一握,但對衛母是點頭示意。
「坐。」衛展一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好的,謝謝。」衛青楓的態度落落大方。
「你和影片上長得不太一樣……啊!我是小風的媽媽,我是說,我也看過網路上的影片,但你本人比較高、比較白,也長得比較好看。」季秀梅迫不及待的道。
「現場人很多,拍攝的人也跟著走動,鏡頭不穩難免失真。」到底是誰PO上去的,她想找人算帳都找不到。
這些人呀,真是太閒了,一點小事也要PO,把她弄得好像地標似的,每個瀏覽過青山人網站的人都知道她是魏醫生。
「你……呃,跟我兒子交往多久了?」當母親的都比較心急,開門見山的問。
「三個多月。」但是感覺好像很久了。
緣分真的很玄妙,明明起初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卻意外開始有所接觸,激起火花,然後相愛。
「才三個多月……」衛展一在桌子底下拉了妻子的手一下,季秀梅臉上的不太滿意馬上變得和藹可親。三個月也不算短了,我養了他二十幾年還沒見他笑過呢!他總是板個臉像個小老頭,嚴肅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他。」
「魏醫生,我們沒什麼惡意,只是想藉由你來了解我們的兒子,他已經很多年沒回家了。」一想到從小就和他們不親的小兒子,衛展一欷吁不已,有一股很深的疲憊湧起。「他為什麼不回家?」魏青楓問道。
「這……」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的,卻都不願意說出當年的事。
「前陣子的某一天,他一身濕的跑來我家,表情看起來害怕又憤怒,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不肯說,後來他趴在我肩頭哭了很久,是那種無聲的低泣,我不是他的父母,但我心疼他,我也忍不住想,在你們和我沒看見的時候,他又獨自哭了幾回?」
季秀梅的眼眶馬上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從頰邊滑落,嗚嗚地哭得好不傷心。
「他還沒忘了那件事……」衛展一沉重地嘆了口氣。
「要談談嗎?」魏青楓語氣輕柔地誘導他們講出當年的事。
「一言難盡,想說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件事對衛家的每個人而言都是傷害。
「還是我來說吧,一切都是我引起的,我怎麼也沒想到小風的反應會那麼大,他竟然……」
衛擎風從小到大沒上過學,他都以自修的方式透過網路教學學習,因此他對電腦程序很擅長,除了雕木頭的時間外,他幾乎都在上網,電腦成為他唯一的老師和溝通對象。
他十七歲那年寫了一個遊戲軟體,當時他大哥覺得有趣就拿給父親看,父子倆都認為不錯,決定將這款遊戲上市,誰也沒料到這款遊戲會風靡各國小、國中,連大人也在玩,一年內讓他們賺進上億台幣。
然而利益使人貪婪,因為賺得多,一下子名利雙收,被財富沖昏了頭的衛家人便逼衛擎風多設計幾款電玩遊戲,他們要趁電玩遊戲正夯時坐上業界龍頭的位置。
剛開始衛擎風還挺樂意的,賺到的錢他可以去買喜歡的木頭,可是到了最後他發現他連摸木頭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雕刻了,所以他越來越不耐煩,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真正的爆發點是……
「那一年我玩股票輸了很多錢,有很多是跟朋友借的,他們追著我要債,我不想讓家裡人知道我投資失敗,因此我叫小風趕緊設計一個遊戲軟體,我好拿出來賣,籌錢還債,可是他說他要雕座蓮娃娃,沒空……」說到這裡,季秀梅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她雙手發抖著捧著水杯喝了一口水,眼神相當懼怕。「當時我一急,什麼也沒多想,就叫人把他的木頭,不管是雕好的成品還是半成品,甚至是原木,全部搬到中庭,我親自灑上汽油,一把火……燒了……」
「什麼,你燒了他的木頭?!」魏青楓驚訝得差點站起來。
對於雕刻家而言,木頭是他們的另一個生命,他們將全部的心力付諸於一塊木頭上,只為雕出它美麗的永恆。
而對衛擎風來說,每一塊他親手挑選的木頭都是他生命的延續,他愛雕刻勝過他的生命,誰毀了他的木頭,就等於毀了他的一切,他會發瘋的。
季秀梅苦笑道︰「當時那孩子像瘋了似的想衝進火裡救他的木雕,我怕他受傷就讓人攔住他,結果他掏出雕刻刀對著阻攔他的人一陣亂揮,有不少人被他割傷了。」
「我的手也被他劃了一刀。」衛展一挽起袖子,右手手臂上有一條約七公分長的疤痕。
當晚衛擎風就失蹤了,沒人知曉去向。
後來黎志嘉才告訴他們,他已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安置,要他們不用擔心,他什麼人都不想見,想安靜的獨處。
可是當父母的怎麼可能不憂心孩子,即使他的行為、思想和別人不同,仍是父母心頭一塊肉,所以他們派了張媽、張伯去照顧。
「我們的要求也不多,只希望偶爾能見一面,坐下來吃個飯,聊上幾句,他要不要回家無妨,至少讓我們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衛展一語重心長的道。
從沒這麼生氣的魏青楓覺得胸口一陣燒灼,她真的很想指責兩位長輩——你們想讓你們的兒子死嗎?竟然連這種蠢事也做得出來!不過最終她仍壓抑了怒氣,婉轉的道︰「身體的傷容易痊癒,心裡的傷卻好得慢,你們要給他時間。」
「所以我們才想拜託你,請你想想辦法化解我們之間的結,父母、子女哪有隔夜仇,木頭燒了就燒了,他還要氣我們多久?」季秀梅無法理解,她認為一塊死木頭哪有家人重要。
燒了就燒了……呵!她居然說得這麼輕鬆。「恕我冒昧了,若是有人將你心愛的衣服剪成碎片,將所有香水瓶子打破,在你雪白的床上踩上無數的髒腳印,你會如何?」
「誰敢!」季秀梅氣憤的一瞪目。
「請將你心中的捨不得和憤怒放大一百倍,那便是阿擎當時的感受。」他大概痛得想死了吧。
「放大一百倍……」季秀梅低喃著,試著把那種感覺放大,她忽然胸口疼得不得了,快喘不過氣。
魏青楓見衛母表情有異,馬上安撫道︰「……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什麼都不要想,聽我的頻率,先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好……不要急,你覺得胸很痛吧。」
季秀梅緊皺著眉頭點點頭。
「當天你兒子比這更痛。」那時的他一定很痛苦。
「小風他……」有這麼痛?「孩子不是父母的財產,要放手讓他飛,他現在過得很好,有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你們放心,時間是最好的療劑,總有一天他會見你們的。」
「魏醫生,你會幫我們治好他的,對不對?」季秀梅情緒激動的緊緊握住她的手,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直落。
「我盡量。」魏青楓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幫上多少忙。
此後三人陷入一陣沉默,魏青楓連衛氏夫妻何時離去的都不知道,她桌上的一杯咖啡早已冷卻,她讓自己放空,好放掉那些不屬於她的情緒。
父母也好,孩子也罷,溝通不良往往容易釀成悲劇,幸好他們還有挽回的機會。
「你怎麼還坐在這兒?」
驀地,頭頂一黑,一道身影滑進衛氏夫妻不久前坐的位置。
看到來者,魏青楓微挑高眉。
「讓我來補述一下沒人知曉的部分。」這段過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補述?」還真是有趣的說法。
「那一晚我睡到半夜,忽然接到小自閉的電話,他哭得聲音都啞了,他說他快要死了,胸口痛得沒辦法呼吸,有好多隻手在捉他,求他救命……」
他當下整個人都醒了,二話不說的下床,偷了父親的鑰匙開車到衛家,作賊似的翻過圍牆,再爬上花架、水管,潛入被封死的二樓陽台,手臂裹著衣服將窗戶玻璃打碎……
「求他救命……」魏青楓的心驀地一陣揪疼。
「你絕對無法想像那時我有多震驚,他像一隻蝦子似的蜷縮成一團,他身下有一灘水,你是醫生,應該知道人體有多少水分,那些全是冷汗,他渾身濕淋淋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輕輕一擰就可以擠出水來……」
黎志嘉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驚恐,那時他趕緊灌衛擎風喝水,就怕他脫水而死。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求我救他,兩眼空洞不知望向何方,我一碰他,他就在我手心不斷寫著『帶我走』這幾個字,那時我腦門一熱,就背著他離開衛家……在那之後,他情況並未改善,他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雕刻,有時連著幾天幾夜不休息,把自己累到再也動不了為止,如此持續了一年多,直到他完成了《滴水觀音》。
「雖說後來他活得像個人了,但是他的世界裡仍然只有他自己,我想,是遇到你之後,他才真正的活了,當我聽到他說青楓多可愛,青楓人真好,青楓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我著實鬆了一口氣,他終於願意打開心門了。」
魏青楓輕拭眼角淚意,用帶著鼻音的嗓音問道︰「你告訴我這些的用意是?」
「對他好一點,他真的很愛你,沒有你,他的世界會崩潰的。」他不願再見到嗚咽求生的小自閉。
也許這世上真有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她決定了,以後一定要更加倍的愛著衛擎風,守護著他,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黎志嘉對衛擎風未免也太好了吧。「黎先生,我想你一定很愛我家阿擎吧,不過很可惜,他是我的,你愛不了,請節哀順變,相信還有更多漂亮的好男人等你去愛。」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這女人腦袋有問題,我和小自閉是男人間的情義,你懂不懂啊?!」黎志嘉漲紅了臉低吼道。
魏青楓故意以小指掏著耳朵,還朝他拋去挑釁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