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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醫生戀習作》第3章
第三章

 「魏醫生,有妳的包裹。」郵差在診所門口大喊。

 魏青楓正好有門診,便讓林怡安幫忙簽名代收。

 她的病人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他太頑皮了,想試落地窗的厚度,便往透明玻璃直直撞過去,結果被玻璃碎片插了一手。

 光是清創、夾出玻璃小碎片就花了快一個小時,不是她動作慢,手腳不靈活,而是他像身子長蟲似的,完全坐不住,扭來扭去,又哭又鬧的直喊疼。

 他菲律賓籍的母親抓不住他,一直用不甚純熟的國語說對不起,最後阿琴姊力氣大,一把撈住小男孩,把他按坐在椅子上,這才完成治療。

 送走了這對母子,魏青楓長吁了一口氣,光是看這個小鬼就花了她兩個小時,幸好這個時段的病人不多,要不然其他病人就得空等了。

 「周家的孩子越來越皮了,真該跟他爸爸說一聲,好好的打一頓就乖了。」什麼愛的教育,那並不代表可以無限度的溺愛,瞧那些媽寶的孩子長大多廢柴,一個個不知自食其力的啃老。

 「要是用打的就有用,我想社會風氣會善良許多。」打不怕的孩子太多了,用打的有時反而會助長其劣根性。

 「不打的孩子更壞,妳沒看新聞嗎?四十幾歲的人居然從來沒出去工作過,一直讓母親養,可是母親老了賺不到錢,孩子便對老母親又打又踢的。」這世界越來越扭曲了,越來越不適合人類居住,她要搬回火星。

 「李若瑤、林安怡,妳們還有閒情逸致聊天!消炎藥和感冒糖漿快用光了,妳們去二樓各搬一箱下來。」整天湊在一起不是聊是非,便是互傳小鮮肉訊息,上網按讚。

 「靜枝姊……」兩人同時發出嗲嗲的撒嬌聲。

 「快去,等著用。」徐靜枝命令道。

 一絲不苟的她三十一歲,未婚,無男友,擁有藥劑師和護士執照,因為診所人員不足,所以她有時也要幫忙打針、驗血、點滴注射等雜事。

 「是,靜枝姊。」兩隻懶惰鬼笑鬧著往樓上走。

 雖然相差沒幾歲,可徐靜枝心態上感覺比她們老上十幾歲,她向來死氣沉沉,學不來年輕女孩的青春朝氣,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已經腐朽了,葬在最深幽的海底,不見天日。

 「妳不去拆包裹嗎?」

 診間和包藥室只隔一扇門,一般的小診所,收費掛號的櫃臺和包藥室是在同一間,病患等著領藥時,可以看見藥劑師配藥的身影,他們會做三次藥物檢驗無誤才交到病患手中。

 「等我把今天的看診資料key完再說,反正我哥那個人瘋瘋癲癲的,對於他送的東西不用太期待,畢竟不會有驚喜,通常是驚嚇。」魏青楓不用想也知道包裹是誰寄來的。

 哥哥以嚇她為畢生最大樂趣,只是她連屍體都敢解剖了,哪還會怕他這些裝神弄鬼的小把戲。

 「他在國際間的知名度可高了,怎麼被妳說得這麼一文不值。上個月我還在國家地理頻道看到他的專題報導。」魏青崧可是臺灣人的驕傲,他能夠躋身國際極限界,教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投入和毅力。

 「再高有他的玩命的風險高嗎?每次看他挑戰人體機能的極限我就心驚膽顫,真怕他哪一天真把命給玩掉了。」魏青楓調笑道。

 高空走單索、一組五人橫越亞馬遜河、撒哈拉沙漠雙人越野賽、爬上六千公尺高度的懸崖峭壁,和鱷魚競速等……舉凡危險的事,哥哥一概不放過,他享受生死一瞬間的刺激感,彷彿身體內流著冒險的血液,催促著他非去闖一闖,即使受傷流血,即使九死一生,他依然覺得值得且光榮。

 父母早就放棄規勸他走回「正途」,就當生了個瘋兒子,回來是撿到的,出去是丟掉的,指望他膝前盡孝,還不如自己把身體照顧好比較實在,養條狗都比兒子貼心。

 至於她呢,則由著他去,管不了又何必去管,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她只要知道他在世界的某一處活得好好的就足夠了。

 「呸呸呸!妳說這是什麼晦氣話,妳對自己的哥哥這麼沒信心呀,我看他實力強得很,不會讓你們擔心。」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徒步進入無人去過的叢林,換成是她,絕對做不到。

 徐靜枝敬佩敢於行動的人,她是連嘗試新事物都要猶豫再三的人,所以對別人毫無顧忌的勇往直行總會不由得多了幾分好感。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他再這麼任性,遲早會出事。」他太沉迷於成功,人一驕傲,就容易疏忽微小細節,致命的往往不是真槍實彈,而是不起眼的小東西。

 「妳喔,三句沒好話,真不知道妳是悲觀還是樂觀,哪有人這樣詛咒自己哥哥的。」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們兄妹倆感情有多差呢!

 「靜枝,妳不會看上我大哥了吧?」最好不要,那個人是浪蕩子,注定要讓女人流淚,身為妹妹的她不看好。

 徐靜枝耳根一熱,故意裝出惱怒的神情。「少學喬太守,見到人就亂點鴛鴦譜,我還在挑挑揀揀呢!」

 「好吧,祝妳幸福,早日找到妳要的另一半。」魏青楓說完,見徐靜枝直勾勾的盯著那個航空包裹,忍不住發笑,她覺得徐靜枝此時的神情就像要拆聖誕禮物的孩子,既期待又怕失望。「拆吧,反正也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給學長接手。」她也偷懶一回,把未做完的工作丟給勤勞的人。

 在樓上房間裡與外國友人透過網路聊天的方佑文突然打了個噴嚏,他習慣性的測測脈搏,再用手感覺了一下額頭的溫度,沒有什麼異狀,可能只是一時鼻子癢吧。

 「我看妳早就想看了,還在那裡裝模作樣。」徐靜枝調侃道。

 魏青楓很想為自己辯解,她是真的不在意,可是看到徐靜枝興致勃勃的樣子,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只好動手開始拆包裹。

 「這是什麼,怎麼拆開一個箱子又一個箱子,他在玩百寶箱遊戲不成……咦!是海草嗎?當防撞泡棉用……啊!人、人頭,他、他寄給妳一、一顆……」

 「我知道,人頭嘛!亞馬遜河的獵頭族才有的頭顱,比正常頭顱小三分之一,做為法器。」不驚不懼的魏青楓拿起放在箱子裡的人頭,當顆大一點的棒球在手上拋來拋去。

 黑幽幽的眼洞對著她,亂糟糟的毛髮跟鋼絲一樣硬,鼻骨中央穿過兩只金色鼻環,被獵殺的應該是族中的祭師。

 「妳……妳還敢拿在手裡玩」嚇得臉色發白的徐靜枝早已退得老遠,維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他已經死透了,不會突然咬妳一口,妳不必躲這麼遠。」上解剖課時,一刀切開胸骨的時候還有卡滋的骨頭聲,大體更是看過不少,這個東西還嚇不了她。

 「妳、妳……他、他……離我遠一點!不要靠、靠近我……」徐靜枝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不懂,怎麼會有人喜歡那種玩意兒,太驚悚了。

 「怕什麼,他還沒活人可怕。」頂多是個擺飾。

 「我不是怕,是覺得噁心。」徐靜枝嘴上逞強,其實心裡怕得要命,完全不敢靠近。

 不過剛好搬著藥品下來的李若瑤和林安怡就不像她這麼膽小,兩人一見到濃縮的小人頭,興奮的大喊哈利波特,她們急忙放下藥品後,湊上前去,伸出指頭戳弄人頭,直說好玩,看得徐靜枝心顫的又退離她們好幾步。

 「咦!還有根法杖?」不大,三十公分左右,有奇怪的圖騰雕紋和符咒,杖頭向右彎成鷹首。

 「哇!魏醫生,法杖中心鑲的是紅寶石吧,肯定很值錢。」喜歡寶石是女人的天性,李若瑤兩眼發亮。

 「大概幾十萬吧。」魏青楓故意把價錢說低了,後面再添個零還差不多,顏色均勻、如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可不常見。

 「哇!哇!哇!幾十萬耶!魏醫生妳發大財了,魏大哥對妳真好,要是我也有個這麼出手闊綽的哥哥,我作夢都會笑醒。」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她兩個哥哥一個在家裡種田,一個在桃園當什麼警報器工程師,賺的錢都不多。

 「若瑤,妳早點把自己嫁出去就能叫妳老公買個紅寶石戒指給妳了。」嫁個金龜婿就用不著羨慕別人了。

 「魏醫生,妳心腸很壞耶!明明知道我家阿強只是水泥工,他就算不吃不喝兩年也買不起一個紅寶石戒指。」

 李若瑤的男朋友是老實到近乎呆的男人,見到人只會傻笑,他們是同一條巷子長大的青梅竹馬,小時候還打過架,可是上了高中之後,不知怎地突然看對眼了,一交往就是七年。

 「那就多努力點,小倆口一起存錢,等你們哪天要結婚了,我包個大紅包給妳。」魏青楓笑道。

 「還是魏醫生有情有義,我最喜歡魏醫生了!」沒脾氣,好相處,對人照顧,任何時候都和和氣氣的。

 「呿!少拍馬屁了,我最無情無義了,妳要是不認真做事,小心我扣妳薪水,讓妳的結婚日遙遙無期。」玩笑歸玩笑,事情還是要做,像現在這樣一群人擠在診間像話嗎?她就是太好說話了,她們才不怕她。

 「哎呀!魏醫生真掃興,人家薪水也沒多少還要扣。」她還要買化妝品和新鞋子,錢不夠用啦!

 「少埋怨了,管帳的是方大醫生,要哭訴去找他。」魏青楓不管錢,一樣按月領薪水,等年底結清總帳再分紅。

 一提到方佑文,大家的聲音變小了,不是他有什麼為人垢病的臭毛病,而是他有個方大娘的綽號,是大家私底下替他取的,他本人並不知情,不然肯定會大娘性格上身,一逮到機會就囉唆個不停。

 方大娘很嘮叨,但他自己並不覺得,他只是認為有些話說清楚比較好,而他又有些愛訓話,因此診所的人都很怕和他獨處,就怕他又發表令人頭皮發麻的萬字感言。

 「魏醫生,箱子裡有張寫滿字的信紙,妳要不要看一下?」密密麻麻的,還中英文夾雜,很傷眼。

 林安怡這麼一喊,魏青楓才瞧見箱底黏著一張攤開的信紙,字體很潦草,還有用紅筆修正的字跡,她不免感到好笑又好氣,她的活寶哥哥。

 「魏醫生,魏大哥信上說了什麼,快唸給大家聽聽。」李若瑤起鬨道。

 「喂!各位,妳們不曉得這是家書嗎?屬於個人隱私。」魏青楓做了個各位請便的手勢,表示不予人分享。

 林安怡和李若瑤一起嘖了一聲,但也很識趣的散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徐靜枝的視線則是往書信多瞄了一眼,才悵然若失的離開。

 「親愛的妹妹……嚇!這人幾時從猿猴類進化成人類,他還認識字呢!」看信的魏青楓笑罵了一句,繼續往下看。

 ……相信妳看到這裡一定跟我一樣覺得噁心想吐,什麼親愛的妹妹,分明是穿上衣服的大猩猩還假裝什麼斯文人,哥是類原始的猿人,再裝文明人就不像,妳大概正在這樣嘲笑我吧。

 老巫師的人頭收到了吧,有沒有被嚇到?哥猜妳是鋼鐵人化身,肯定是刀槍不入,心裡在嘲笑哥幼稚,又搞這一套唬人的把戲。

 去年哥錯過了妳的生日,所以今年妳的生日禮物提早送,妳不要再打電話來罵哥沒心沒肺,哥現在待的地方收不到訊號,哈!哈!請留言,本帥哥人見人愛,等我有空再約妳,美女。

 順便報個訊,哥還活著,沒死,妳不要苦著一張臉躲在棉被裡偷哭,哥今年會回去過年。

 對了,那個法杖太顯眼,妳要把它藏好,別讓陌生人看見,有人問起也要說沒見過、不知道……妳很聰明不用哥教,看完信之後將信燒毀……

 「搞什麼鬼,他又給我找什麼麻煩……」魏青楓看到最後一行,正低聲抱怨著哥哥又再沒事找事,殊不知信紙突然從第一行起火燃燒,很快的將整張信紙燒成粉末,但箱子全無影響,一捏就碎的粉末裡閃著點點綠光。「磷粉……」他可真聰明,在信紙上塗抹適當的磷粉,等磷粉一接觸到空氣便會自燃,直接燒得一乾二淨。

 「魏醫生,妳在燒什麼,怎麼聞到燒東西的味道?」徐靜枝聞到淡淡的煙味,關心的問道。

 「沒什麼,是我哥跟我開的小玩笑。」拿起有些沉手的法杖,魏青楓的內心百轉千迴,她是最討厭麻煩的人,偏偏她有個麻煩製造機的哥哥,害她常常受到牽連。

 越想越心煩的她,將法杖丟入養著孔雀魚的魚缸裡,閃著寶石光芒的法杖被魚缸裡的水草掩蓋住,若不是丟的人,還真看不出五彩石頭裡多出一截,冷厲的鷹首被飄浮的水草纏住,融為一體。

 「醫生,我頭痛、喉嚨痛,那個來也痛……」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喚回魏青楓的心神,她馬上把哥哥的來信和那根法杖的事拋諸腦後,進入專業模式。「阿婆,妳還有那個呀!最好去大醫院檢查檢查,可能是腸道出了問題。」大腸癌的可能性居高。

 「沒禮貌,我才六十歲叫什麼阿婆,我那個每個月還會來,一次來好幾回……」量少了點,還是有。

 魏青楓幫她量了血壓,發現她血壓偏低。「吳女士,妳每次來看病都是拿止痛藥,那種藥吃多了會沒用的,我們診所的藥沒大醫院好,妳要快點好就去大醫院拿好一點的藥,別讓自己痛得要死。」

 「大醫院的藥真的比較好嗎?」吳女士半信半疑的問道。

 「我幹麼要騙妳,有些管制的藥健保局不賣給我們,怕我們濫用錢,妳也曉得價錢昂貴的藥我們也買不起,一顆藥要三百多元,我們才收一百五十元掛號費,那不是賠錢,當醫生的也要賺,可是大醫院就不一樣了,有健保局幫他們付。」

 「好,我聽妳的,下午就叫我媳婦載我去慈心醫院。」吳女士說完,也不再喊痛了,快速起身離去。她是抱著貪小便宜的心態想多拿一些藥,聽到有更貴、更好的藥可以拿,趕緊撈便宜去。

 「魏醫生,妳哄人的功夫越來越高明了,吳阿婆是我們鎮上訛藥的高手,她每一間診所都走遍了,三天一次,把拿走的藥又轉手賣給外地的藥局,不開藥給她還坐在地上鬧,沒病硬要說有病,讓人不勝其擾。」對於這個病人,李若瑤也感到很困擾,為了打發她只好給她藥,但大多是胃藥,或是維他命群,吃不死人。

 「誰說她沒病?」魏青楓揉了揉眉心,微露疲憊。

 「咦!她有病?」

 「如果我沒判斷錯誤的話,她應該是大腸癌第三期。」吳女士的病情被她自己延誤了,裝病裝久了會成真病。

 「嘎?」李若瑤一訝。

 「她這個年紀早就沒有月經了,會有微量的出血是因為大腸壁變薄了,有著細小傷口,她說血色偏黑,是血在腸子裡積存一段時間,經由小腸、十二直腸排出,那是癌細胞病變所產生的汙血。」若能及早發現還有一線生機,透過化療和飲食改善,因此她才會使點小技倆拐她去大醫院檢查。

 「啊!那她不就……」沒剩下多少時日?本來的憤慨變成同情,李若瑤說不出對吳阿婆不好的壞話,人都快死了何必苛責。

 「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

 「太好了,快下班了,妳看外面有沒有人,沒人就準備休息。」累了一天,真不容易呀!

 「魏醫生,小鮮肉還沒來換藥呢!」差不多該拆線了。

 「小鮮肉?」

 李若瑤吐了吐舌頭,捂嘴直笑。「就是那個名字和妳音同字不同的衛先生,他昨天就該來了。」

 「妳說他沒來?」不會又在忙他那個要參賽的作品吧?

 「是呀,安怡已經打過三次電話去催了,接電話的人聲音聽起來很老,說會盡快。」可是到現在連個影子也沒瞧見。

 「唉,真是麻煩,又要跑一趟。」魏青楓本想早點回去泡個花瓣澡,做個柔軟體操再吃盤炒飯,之後散個步就能上床睡覺了,可是現在看來她沒這個好福氣了。「好,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妳們沒事就先下班吧。」

* * *

 「啊!魏醫生妳怎麼突然來了?二少爺已經沒再發燒了,一餐能吃兩碗飯,整個人也變得有精神了。」

 魏青楓門鈴按了老半天,張媽才來開門,一開門又拖拖拉拉的不讓她進門,眼神飄忽,言不及義,似乎不太樂意見到她,還有些遮遮掩掩,她肯定其中有鬼。

 「妳家二少爺呢,還在房裡休息?」不管做什麼事都沒有比讓傷口結痂來得重要,除非手不要了。

 「少爺他……呃!他……他去林子裡散步了,妳也知道老是悶在房子裡對身體不好,悶久了沒病也悶出病來,所以去吸那個什麼……哦!芬多精。」張媽越說頭垂得越低,不若以往那般有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哪一片林子,白楊樹還是相思林,我去找他。」當著醫生面前說謊,她好意思嗎?她看起來那麼好騙?

 「不、不用了,等一下二少爺就回來了,妳先坐一下,我給妳泡杯花茶。」張媽終於把人給請進門,但卻驚慌得差點撞上身後的花架。

 「不必麻煩了,給我一杯溫開水就好。」魏青楓坐到客廳沙發上,將醫療箱往紅木桌几一放。

 「好的,妳等等,馬上來。」張媽走得很慢,還不時回頭看看她有沒有跟上來。

 不過一杯溫開水,張媽倒了快十分鐘才回來,魏青楓也沒說什麼,假裝沒發覺她的異樣,兩人在暗中比耐性,看誰先沉不住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個慢條斯理的喝著水,水都變涼了還喝不到一半;一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著兩手來回踱步,好幾次張口想說話,最後仍是默默的閉上嘴。

 終於,張媽受不了這種尷尬詭異的氣氛,率先開口了,「我說魏醫生,妳要不要改天再來?二少爺沒想到妳會來找他,可能不會這麼快回來。」她說是這樣說,心裡卻在暗罵著丈夫,這個老頭子到底在幹什麼,怎麼還沒把二少爺從滿是木頭味的工作室給拉出來?

 「沒關係,我晚上沒有排班,我有足夠的時間等他回來。」魏青楓特意加強語氣,意思就是她非等到人不可,沒有什麼事可以阻止她。

 「可是浪費妳寶貴的時間,相信二少爺也會感到抱歉,不如妳先回去,等二少爺回來了我再通知妳。」老坐在那裡真像一尊佛,教人感到非常不自在。

 回去再來?張媽真把她也當成他家的下人了嗎,呼之則來,揮之即去,也不想想他們這裡上坡下坡的,光是爬一趟有多累。「既然他都不要命了,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我們佑青診所不歡迎不聽話的傷患,妳叫他以後去其他診所看診。」說完,她立刻站起身,作勢拿了醫療箱就要走。

 她是基於醫生的責任才會特地來瞧瞧衛擎風的復原情況,而不是閒著沒事上門找羞辱。

 「哎呀!魏醫生,是我說錯話了,妳不要生氣,快坐下、快坐下,我叫我家老頭子去找找,很快就來了。」這醫生的脾氣還真大,不就說兩句話而已,她有必要板起冷臉嗎?

 張媽和張伯是老夫老妻了,生有一子一女,都在老闆的公司上班,薪水很不錯,張媽本姓陳,但是隨了夫姓,因為旁人跟著張媽、張媽的叫,所以現在除了自家人,沒什麼人記得她的本名叫什麼。

 「叫妳家二少爺別再剖木頭了,他受傷的那隻手再不拆線也就不用拆了,長在肉裡陪他一輩子,想要取出就得動手術將肉切開,一根一根的挑出來。」等於之前做的全白費了,他還得白挨刀一回。

 「啊!有那麼嚴重?」張媽瞬間白了臉,驚呼一聲。

 魏青楓故意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又道:「我說的還是最不嚴重的情況,若他再不好好對待他的手,日後他的五根手指會失去靈活度,像是剛學會吃飯的五歲孩子,連碗都捧不住。」

 「什麼,二少爺他……魏醫生妳別走,一定要等一等,我馬上把二少爺找來。」二少爺就靠那雙手揚名海內外,要是出了什麼問題,老闆還不遷怒他們一家四口嗎?

 「最好快一點,我忽然想到我晚一點和美國的醫療協會有個網路會議要開。」要端架子她也會,只是不屑。

 當年魏青楓在美國當兩年交換學生時,她結業成績相當優異,美國方面有意留下她,想將她打造成全方位醫生,全力栽培,只要她一點頭便高薪聘用,不用等臺灣的畢業證書。

 可惜她是個戀家的、飛不遠的候鳥,一學到想學的知識和技術,她行李一打包就飛越換日線,回到水是故鄉甜的臺灣,把所學所知貢獻給這片土地。

 「好,妳千萬不要走,醫生的話我們絕對會聽。」張媽走得很急,彷彿身後有鬼在追趕似的,左腳一度還絆到了右腳,差點跌個倒栽蔥,幸好她及時扶住門框,穩住重心。

 魏青楓看得出來張媽臉上的著急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很擔心衛擎風的手,於是她耐心的坐著喝水,以她小鳥啄水的速度,喝到天亮還有剩,反正她不急,急的是別人。

 過了一會兒,她隱約聽見類似爭執的聲響,聲音很小,似乎來自地下,還有桌椅翻倒的碰撞聲。

 說真的,這真像一場鬧劇,她不過來拆個線、換個藥,全程花不到五分鐘,有必要諜對諜的搞起間諜戰嗎?搞得她有如上門逼債的債主,欠債的跑的跑、躲的躲,只好拿老弱婦孺來頂門。

 魏青楓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向張媽方才走的路線,這才發現在樓梯口下方靠牆的一側居然還有一扇拉門,一打開,是可以容納四、五人並肩而立的樓梯,一股木頭香氣衝鼻而來。

 「衛擎風,你上來。」

 魏青楓衝著底下一喊,很宏亮的回音立即一波波的傳送,燈光通明的地下室忽見多條人影晃動。

 她也沒看人有沒有跟上來,一轉身又回到客廳,拿起同一杯水繼續小口的抿飲。

 沒多久,滿頭滿身木屑的衛擎風便出現了,他手中還拿了一把圓刀,走兩步,停一步的觀望。

 「過來。」魏青楓命令道。

 沒有遲疑地,衛擎風走上前。

 「坐下。」

 他照做。

 「把受傷的手伸出來。」她真不想扮演討人厭的角色,她明明是有專業、有品德的好醫生,為何此時像個後母一樣。

 他老實地把手臂伸過去。「我沒讓它用到力。」

 拆繃帶,檢查傷口,將所需的醫療器具一一排列好,傷口消毒,器具消毒,左手拿鑷子,右手持剪刀,一剪,一抽線,一剪,一抽線,行雲流水似的十指優雅如花。

 自始至終,魏青楓一句話也不說,好像她眼前的男人不是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假人,她做好分內的工作就走人,無需浪費多餘的情感給人生旅途上的陌生人。

 正當她任務完成、要起身離去時,一隻有力的手捉住她的手腕。

 「妳在生氣。」衛擎風的思想迴路跟一般人不一樣,他想了好久才看出她對他的不滿,他很緊張她不理他。

 「放手。」魏青楓的聲音沒有起伏,也沒有以往的柔和。

 「妳在生我的氣。」他心裡不好受。

 「我該生你的氣嗎?」她反問。

 「我沒聽妳的話。」所以她生氣了。

 「如果連你都放棄了你自己,還有誰會在意你?在得與失之間,我們要有所取捨。」老天爺不可能只偏心一個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衛擎風聽懂她的話,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可是小黎說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我不能失信,雖然比較慢,我用一隻手也可以,慢慢的鑿木頭、削平、拋光、上油,我做得到。」

 「那吃飯、喝水、睡覺呢?」有責任感是好事,但過於勉強自己反而是一種傷害。

 他陡地一頓,不自覺的用大拇指撫搓著圓刀刀背。「我、我有吃飯……呃!睡覺……」

 「你有吃飯,但只吃一點點,你有睡覺,但一天不超過五個小時,而水是完全不喝,對吧?」陽奉陰違。

 衛擎風露出類似乾笑的神情,若是他的父母也在場,看見兒子這樣的反應,肯定會抱頭痛哭,驚喜萬分兒子的「病」大有進步。

 「不是我要嚴格要求你,而是你的身體不允許,若是你工作到一半體力負荷不了昏倒了,接下來的事你還要不要做?失信是不好,但你有正當理由,別人要怪罪你是別人的錯,以後你再以實力證明給他們看。」他已經夠瘦了,還操出兩個黑眼圈,真是白白浪費了他養眼的「美色」。

 「我想做完。」他相當堅持。

 「好吧,你還要幾個工作天?」他說他是木工,魏青楓也當他是從事家具類的打磨師傅,未做他想。

 衛擎風想了想,回道:「大約十五天。」

 「好,我讓你做,但是你該吃的吃,該睡的睡,每日還要喝足2000cc的水,我每隔五天會來檢查一次,若是我發現你的體重減輕,焢窯一事就取消。」以示懲罰。

 「不行!」他突然大吼一聲。

 張伯和張媽被他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很擔心他的病又發作了,但是一轉頭看到魏青楓依然面不改色,他們又漸漸安下心來,看來只是他們太過關心才會有些慌亂,二少爺和平常沒兩樣。

 其實他們只把衛擎風當孩子看顧而已,從未認真的看待他內心的變化,自從遇見魏青楓後,他所表達的個人情緒越來越豐富了,他會笑、會吼人,眼中也有了別人的影子,不再只有他自己。

 「你站上來。」魏青楓跟張媽要了電子體重秤,要替他量體重。

 「一定要嗎?」衛擎風不想量體重。

 「不秤就沒得商量。」他自己決定。

 他咕咕噥噥的老半天,也不知道在唸什麼,最後在她的瞪視下,才一副小可憐的模樣站上磅秤。

 「六十五公斤。」

 「嗯,我胖了。」他自覺腰肉多了一點,但事實上他比受傷前還要瘦,而且沒有補回來。

 「太瘦了。」他是難民嗎?

 「誰說的,我真的很胖。」他努力要撐出一身肥肉,可是擠來擠去只有排骨。

 「你的身高多高?」依魏青楓目測,他應該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

 「我不知道。」衛擎風悶悶的回道,他從來不量身高體重。

 「一百七十八公分。」一旁的張伯代為回答。

 「那你最少要達到七十五公斤,男孩子太瘦不好看……」國家又沒鬧飢荒,把自己餓得像竹竿幹麼。

 魏青楓的偏執狂又犯了,她偏好的是胸口厚實一點、身材精實的男人,這樣才能給人一種值得依靠的安全感,但不是把身體練得東一塊肌肉、西一塊肌肉的肌肉男。

 那種腰比女人細,渾身沒三兩肉的花美男她是半點興趣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沒什麼好感,沒事把自己弄得那麼瘦幹什麼,除非身體機能真的出了問題,不然根本是自作孽。

 「我是男人。」衛擎風沒好氣的回道。他哪裡像男孩子了?

 「男人要有男人的模樣,你看看你的大腿,還沒一只花瓶粗,你還像男人嗎?」魏青楓手指的那個花瓶足足有半個人高,半徑就有四十五公分,正常人是不會有那種腿型的,她當然是故意的。

 「那我吃到七十五公斤就像了。」他要當男子漢,不讓人瞧不起。

 「對。」這是激將,喔不,是激勵法。

 「張媽,以後妳要提醒我吃飯,要是我沒空就餵我,像我小時候那樣。」他一定要把自己養胖。

 張媽欣慰的抹淚,她剛到衛家工作時,二少爺才七歲,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別人在喊他,是她一口飯一口飯的餵他,同時向老天爺祈求他能健健康康的長大。

 「適度的睡眠和喝水也別忘了。」說完,魏青楓突然覺得自己變成魏大娘了。

 「張媽,妳替我記住。」衛擎風只要一拿起刀具就會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只能仰賴張媽提醒了。

 「好、好,張媽全記住了。」張媽馬上回道。二少爺能變得更好,她也有功勞。

 「這兩天別讓他的傷口沾水,剛拆線的新肉還很嫩,輕輕一搓就會破皮,要等表皮層長厚一點才能碰水,但也要輕輕地洗,再十天就能恢復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疤而已。

 「我要去焢窯。」衛擎風念念不忘這件事。

 「等你增胖了再說。」他的瘦讓人看得很不順眼。

 「妳不守信用。」他聲一沉,頗有幾分威嚇。

 魏青楓將他指著她的手指拗彎,笑聲清亮地讓他指向自己。「你不曉得出爾反爾是女人的特權嗎?說話不算話更是屬於我們女人的專有名詞,你要繳點學費了,姊有空再教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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