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咦!」正在櫃檯校對資料的護士林安怡忽然驚呼一聲。
「咦什麼,我去睡個午覺,到點了再叫我。」魏青楓釣了一上午的魚,又超時縫合,覺得累死了。
「魏醫生,妳等等再睡,妳看看這個,這個病人的名字和妳的很像,稍微叫快一點肯定會搞混。」林安怡指了指電腦螢幕,有些驚奇的道。
「和我相近……」魏青楓不經意的瞄了一眼,看到姓名欄那一欄,訝然一愕,打了一半的哈欠赫然停住。
衛擎風?啊!原來是她弄錯了,那時他說的是自己的名字。
衛擎風,魏青楓,魏青楓,魏擎風……唸快一點還真會以為是同一個人,難怪他驚訝萬分的抬起頭,露出她是小偷的神情,好似她未經他同意盜用了他的名字。
不過他似乎並不介意,還覺得有點好玩,因名字的相似而顯得親切,眼底有一閃一閃名為歡喜的亮光。
「小鮮肉呀!魏醫生,妳可別垂涎人家,我發現他是我的菜。」像是鬼魅般的李若瑤躡手躡腳的飄了過來。
「妳吞得下去嗎?小、妹、妹。」魏青楓看了看資料上顯示的年紀,小鮮肉正好二十七歲,比自己小了兩歲十個月。
李若瑤笑得一臉色女樣,還故意做出抹口水、吸口水的動作。「妳不覺得他呆萌呆萌的模樣很惹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照顧他,摸摸他的頭摟在懷裡呵護。」
每個女人都有大姊姊心態,看到弱小動物就會心生憐惜,不受控制地想付出,好彌補心底那一塊被需要的缺憾。
「如果他長得倒三角眼、蒜頭鼻、闊嘴,一臉青春期未發育完的爛痘腫疤,一口黃牙,眼神猥瑣,妳還會想靠近他,發揮妳過盛的母性光輝嗎?」魏青楓故意調笑道,恐怕她逃都來不及。
一想到那樣的長相,李若瑤瞬間打了個「加冷筍」。「魏醫生,妳不要嚇我,把我美好的畫面全打碎,我這待嫁女兒心還很少女,妳不要狠心摧毀。」
「小朋友,現實還是很殘酷的,這世界的真善美已經死亡,施主,回頭是岸,苦海無邊是渡不過。」人有兩面,不能妄自猜測,單看好的,就無法看到黑暗面。
「呿!就妳想法灰敗,我可是光明樂觀,反正就欣賞角度來看還是很養眼的。」用來保養眼睛也是很不錯。
「真有那麼好看?」林安怡有點懷疑的問。方才她只看到他一頭亂髮蓋住半張臉,根本看不清楚長相。
「美到讓妳以為看見假人。」李若瑤笑道。
林安怡更加困惑了。「那還是不是人?」
「不要討論患者的隱私,他只是皮膚白了些,大概常年從事不用曬到太陽的工作吧!」魏青楓做了個注解。
「可是他的職業欄寫的是木工耶!」林安怡不解的搔搔頭,有不必在太陽底下工作的木工嗎?釘桌子、鋸木頭總要光線充足吧,就算照日光燈也會曬黑。
「木工」
一聽到與本人形象超不符的職業,好幾顆黑色頭顱紛紛往電腦螢幕前擠,連煮飯阿姨阿琴姊也來湊熱鬧,口中直嚷道:「看什麼?妳們在看什麼,我也要看,快跟我說,我好回去跟親戚朋友說。」
「咳咳!各位,妳們不餓嗎?午休時間剩下不到一個小時。」方佑文見狀,沒好氣的道。女人喲,老是唯恐天下不亂。
「我吃飽了。」魏青楓回道,她飽得還有點想吐呢,啊,她這才想起來忘了把沒吃完的東西打包回來,都是那個愛喝酒的民代害的!
「在哪兒吃的?」真好命的女人。
「七海叔那裡。」下回少釣些。
「又去海釣了?」她會不會過得太愜意了?
「嗯!藍藍的海平面,海風一吹來,那真是說不出的暢快,心曠神怡。」站在一望無際的大海前,人是多麼的渺小,小小的一顆沙粒而已,一道大浪打來就足以淹沒。
「小心瘋狗浪一來,就把妳捲走了。」這女人太愛炫耀了。
魏青楓一雙明媚大眼輕輕朝他睞去一眼。「方佑文,你嫉妒我。」
「哼!起風了,別閃了舌頭。」方佑文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眼露悲憫和同情。
「你嫉妒我無論風浪多大都不會暈船,不像某人,暈車、暈機又暈浪,即使是湖泊中的小小漣漪也會得蚊眼症,眼睛一圈一圈的,暈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方佑文隨身攜帶防暈藥,只要是運輸工具,以及產生漩渦現象的自然界他都會暈,他進不了手術室的最大原因,就是因為強烈的手術燈照明會有光暈,他一抬頭拭汗,或是從刀具上的反光一瞧見,毫無疑問地兩眼就會馬上跟著畫圈圈。
他原本想選復建科或牙科,最後挑了小兒內科,主治肝腸方面的毛病,後來又成了家醫。
「妳再得意沒關係,我看妳的報應很快就要來了。」這樣的妖孽還不來道雷劈死她,這世界就太沒公道了。
魏青楓促狹的一眨眼。「學長,你這是愛我還是恨我?」
方佑文沒好氣的嘖了一聲。「也只有妳臉皮夠厚才說得出口這種話,當初是誰說青山鎮山明水秀,人文發達,交通便利,邀我合夥開診所,結果哪來的交通便利,要到市中心得搭兩班車,火車站距離這裡也挺遠的,我來回一趟就耗去大半天。」他被騙了!
「可是待久了也別有一番趣味,不是嗎?你不也愛上這個遠離塵囂的偏遠小鎮,還不用被攪和進大醫院的權力鬥爭。」在這裡,整個人有滋有潤了,不像以前早起巡房,夜裡還不得休息,一大堆論文趕著吸收,把自己熬得不成人樣。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有人輪替,她平均一個禮拜只上四天班,睡到早上七點才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約二十分鐘,弄個早餐十五分鐘解決,她用走的十分鐘就到診所了,還有十來分鐘發呆,打開電腦,等八點一到開始看診。
若沒遇到感冒或腸病毒流行高峰,小診所的病人不像大醫院那般川流不息,為了五分鐘不到的看診時間就要花費三、四個小時等候,診所人多的時候大約集中在八點到九點半,過了這一段時間其實是沒什麼人的。
所以她過得很清閒,毫無喘不過氣的壓力,也不用看上司的臉色,而且薪水也不亞於醫院的月薪,若真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學習的機會變少了,沒有辦法跟其他科的醫生交流,探討病例。
不過有得必有失,她不能什麼都握在手裡,既然決心走入人群,那就放大膽去做,路是人走出來的。
「是挺無聊的,救護車來回的喔咿聲變少了,多了老人家嘮叨兒媳不孝的埋怨聲。」方佑文很想否認她的話是對的,但是自從來到青山鎮後,他確實變得開朗許多,以往不算結實的身體也壯實了許久,最重要的是,贏得了在地人的尊重。
在城市的大醫院裡,除了少數那幾個頂尖的,在一般民眾眼裡,他們就是默默無聞的配角,用來襯托醫院全力栽培的新星,而其中又有多少齷齪事,只怕沒人敢深入探查,若沒點背景,醫術再好的人也要往後靠。
「是啦、是啦,有濃濃的人情味,彷彿看到老來家裡串門子的三姑婆、六姨媽,口中說著抱怨,實則想引人羨慕。」魏青楓看得出來他其實也樂在其中。
「妳呀,快去躺一下吧,妳那張嘴沒人辯得過,妳不睡一覺養足了精神,下午的門診就要出紕漏了。」方佑文催促魏青楓去休息,就怕她頂著一雙熊貓眼見人。
魏青楓重眠,她曾經在連趕了三天的報告後睡足了十八小時才醒來,所以她很少排夜班,早早上床睡覺去。
她的作息很正常,最遲晚上十一點一定躺在床上,根據中醫的養生法,她不會讓自己累著,該吃的吃,該補的補,她改掉以前唸書時期的壞習慣,少鹽少油多吃蔬菜。
「明明是你耽誤我……」魏青楓打了個哈欠,覺得睏意更深沉了,她走進專為女性設立的休息室,是一間大通鋪,可以同時睡六、七個人,枕頭、棉被都是成套的,每月洗曬一回。
至於診所裡唯一的男性嘛,方佑文睡的是病床,反正休息時間不會有病人,診所內備了四張床,兩張臨時備用的,夠他用了。
不過診所本身是兩層樓的建築物,二樓隔出一間大的空房用來堆放藥物和平常不太用得到的器具,另外隔了一間小一點附衛浴的房間,這便是方佑文在青山鎮的住處。
其實他可以租好一點的房子,畢竟都當醫生了,日子也不用過得這麼辛苦,可是他認為診所沒人守著不行,裡頭的藥品和器具都相當值錢,若遇到有人來偷竊,他們一年的辛勞就白費了。
因此魏青楓說他在嫉妒她一點也不為過,但以羨慕居多,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住的是祖父留給她的房子,一個人住四十幾坪的大屋,前有庭,後有院,還有個種植荷花的小池塘,日子確實快活。
* * *
上完下午班後,魏青楓回到教方佑文羨妒的房子,但她並不覺得一個人住在這種大房子有什麼好,空蕩蕩的,沒什麼人氣,她聽不到老哥翻牆而入的聲響,愛哼老歌的母親不在,平常話不多的父親不在,喜歡翻翻書寫寫東西的爺爺也在國外,她就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幸好她向來喜歡安靜,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寂寞,希望身邊能有個人陪伴,就算兩人不開口說話也行。
「晚餐吃點什麼好呢?」
想為自己做頓飯的魏青楓忽然想吃烏龍麵,她記得冰箱裡還有幾片吃火鍋剩下的牛肉片和豆芽菜,屋後的菜園子種了小白菜,她摸黑拔了兩棵當配菜,又把沒煮完的海帶芽泡軟,切成細絲放在一旁備用。
在鍋中倒入三杯水煮滾,放入烏龍麵煮熟,撈起,盛碗。
鍋子繼續加熱,放入牛肉片煮熟,加入豆芽菜和小白菜燙熟,然後全部撈起,排放在烏龍麵上。
鍋裡的湯汁還在加熱,她放入少許的鹽,一匙豆瓣醬,嚐了一口湯頭的味道尚可,便倒入盛麵的碗裡。
她把辣椒粉一撒,將海帶芽放在湯裡一涮,還能入口的烏龍麵完成了,她自己也挺佩服自己居然沒把麵煮爛。
很快地,她蓋上教學用的食譜書,呼嚕嚕地吃起麻嘴的麵條,越吃身體越熱,額頭汗水直冒。
吃完飯、洗好碗筷,一看牆上的老式掛鐘指針已近八點,她拿了衣服到浴室洗澡,用了半小時把自己洗得一身香噴噴,滿意得不得了。
魏青楓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拿著一本書在看,懷裡抱著海豚造型的抱枕,看著看著,眼皮很重,不自覺的睡著了,忽地,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了她,她隨手抓來話筒,迷迷糊糊的道:「喂!我是魏青楓,哪裡找我……喂?喂……」
電話那頭是嘟嘟聲,可是鈴聲還在響,她這時才想到是手機鈴聲,她將家裡的電話鈴聲設定成和手機鈴聲相似,只是一個只有音樂,一個有原唱的歌聲,以此做為區別,只是在這種昏昏沉沉的時候,什麼區別都是沒有意義的。
她把話筒掛回去,改抓來手機。「……嗯!是……等等,你說哪裡,山丘上的白屋?那離我這裡有一點距離,你們為什麼不把他送到醫院,救護車我來叫……什麼,不肯去……」
可惡,這個傲嬌的小鮮肉,存心來折騰她的。
明明白天就說過了,會有點發燒,要多休息,多喝水,吃點有營養的食物補充體力,只要這兩天傷口沒感染,大致上就不會有問題,等拆線後再做點適當的復建運動就沒事了。
可是病人不聽話,病人家屬又管束不良,病人居然發燒到三十九度半,吃了退燒藥還是沒有用。
面對如此不配合的病人,魏青楓只覺得欲哭無淚,她低頭看看腕上的螢光錶,差五分鐘凌晨三點,正是最好眠的時間,而她卻得辛辛苦苦的起床,摸黑出診。
然而埋怨歸埋怨,她還是很認命的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潑臉好讓自己徹底清醒,接著換上外出服,背上醫藥急救包,在陣陣夜風吹拂下,她打了個寒顫,拉緊外套,騎上粉紅色單車。
夜裡的青山鎮除了蟲鳴蛙叫,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安靜得彷彿萬物都陷入沉睡。
每隔一百公尺一盞的路燈靜靜佇立著,為晚歸的人們照亮前路,它們是夜晚的守護者,守護著青山鎮。
呼—呼—呼—
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同時也是魏青楓猛踩腳踏車所發出的喘息聲,她忽然很後悔為什麼要留下名片,要是小鮮肉真的燒到昏迷了,他的家人不就會直接把他送去大醫院了嗎?可是身為醫生的道德良心不允許她見死不救。
既然選擇了醫生這行業就要義無反顧,不論是連著三個月沒假休的住院醫生,還是日夜顛倒、不眠不休的急診室醫生,她做到分內之事便無愧於心,不辜負病人的依賴。
只是呀……這上坡的路會不會太陡了,她感覺會很順利的滑下來,修剪得很平整的韓國草根本是滑草場。
魏青楓到了山丘底下才發現上不去,鎖將軍把著門,正想拿出手機回撥,請他們來開門,卻發現自己匆忙間竟忘了帶!她沒辦法將腳踏車騎上鋪平的柏油路,只能找其他通路了,她左右看了看,決定下車,從一旁的斜坡往上爬,她踩了踩土還算硬實,便將腳踏車停在一旁,自己慢慢的往上走。
其間她好幾次差點滑倒跌倒,五分鐘能走完的路花了快二十分鐘,等到了白屋前,她已經氣喘如牛。
她喘了幾口氣,等呼吸稍微平順一點後才按下門鈴。
黃梨木門板迅速的被打開來,一名六十來歲的婦人走了出來,表情倨傲,衝著她便是一陣指責,「妳怎麼現在才來,要是我家二少爺出了什麼事,妳擔當得起嗎?現在的年輕人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魏青楓氣到懶得回嘴,一笑置之。「如果妳把底下的門打開了,我會來得更快。」
「啊!我忘了有這一回事。」婦人的表情完全沒有愧色。
魏青楓沒好氣的想,是呀,她說得簡單,辛苦的卻是自己。「請問我可以去看看病人嗎?高燒燒太久會燒成白痴。」
婦人上下打量她,狐疑的問道:「妳真的是醫生嗎?」
「如果妳家二少爺不需要看醫生,我可以直接從原路回去。」這一次她真的能滑草了,一路滑行,暢行無阻。
「等等,妳不能走,快進來看看我們家二少爺,他真的燒得連人都認不得了。」真要出了事,她十條命也不夠賠。
有點矮胖的老婦人在前面帶路,繞了兩座迴廊來到樓梯口旁的和室客房,燒得滿臉通紅的男子躺在鋪了兩層棉被的房間地板上,嘴裡不斷逸出低吟,嘴唇都乾裂了。
「去把家裡的冰塊都拿來,裝進我帶來的冰袋裡,分別放在他兩側腋下和頸下。」魏青楓馬上吩咐道。怎麼才十幾個小時而已,他的狀況竟然惡化到這種地步。
「喔!冰塊,好,我馬上去拿!」婦人立即轉身離開,沒多久便拿了冰塊回來。
魏青楓指揮婦人將冰袋放置好後,打開醫生專用包,先取出一瓶點滴做體液補充,再將消炎藥和退燒劑打入點滴瓶裡,讓藥效能更快發揮,達到降溫的作用。
「他晚上吃了什麼?」
「二少爺說吃不下,所以……」她也就偷懶一回。
「所以妳就由著他任性嗎?」魏青楓受不了的搖搖頭,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撐得住。
「可是他是二少爺,這裡他最大,我們只是傭人。」主人不吃,難道要用強迫的嗎?
「水呢?」魏青楓突然覺得頭很痛。
「二少爺不喜歡喝水,他可以一整天不喝水……」
「夠了,我知道了,接下來就由我來接手,妳去準備這些東西,乾淨的毛巾,裝水的臉盆,用保溫瓶裝溫水,加一小撮鹽巴……」
* * *
夕陽餘暉照得人暖呼呼的,很舒服……呃,夕陽餘暉?
他不是在工作室嗎?怎麼打了個盹就過了一天,那他未完成的作品呢?來不來得及趕上參賽?
衛擎風彷彿從混沌世界醒來,比宿醉還難受,他好似睡了很久,全身骨頭彷彿都要散了,他感覺到痛,卻又不知道是哪個部位在痛,渾身無力,四肢也抬不動。
趕走眼前的黑暗,盛滿萬千星子的美麗眸子打量四周的環境,一開始他相當陌生,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他人在和室,但他的房間在二樓啊,他怎麼會睡在一樓?
衛擎風完全忘記前兩天受了傷,更不記得高燒到幾近昏厥,六十好幾的老管家張伯硬把他從位在地下室的工作室裡拖出來時,已經滿身大汗,沒有力氣再扶著他上二樓。
整整兩天一夜,所有人都在為他著急,他除了偶爾發出兩聲囈語外,全無退燒的跡象,大家都在想,如果真的不行,只能送大醫院了,畢竟沒有人敢承擔可怕的後果。
就在做決定的時候,似有感應的他開始出汗了,溼毛巾一遍一遍的擦,冰塊一次一次的換,到了黎明時分,身體的熱度終於下降一些,維持在三十八度左右,偏熱,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不過眾人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怕他的燒會反反覆覆,一直到中午過後體溫穩定了,這才放下心來。
「啊!我的『戲貓』……」想到進行到一半的作品,衛擎風心急的想起身,他有偏執的一面,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好為止,沒有人能阻止他自虐的瘋狂行徑。
驟然坐起來還是太勉強了,強烈的暈眩感襲捲而來,頭昏腦脹的衛擎風重重的喘息,掀被的手重如鉛石。
驀地,他睜大眼,訝異離腳邊不遠處多出一雙瑩白足踝,他驚訝的視線順著起伏的曲線往上移動,赫然是一個睡得很沉的女人,她身上蓋著一件羊毛毯子,整個人沐浴在夕陽餘暉下。
咦!她連睫毛都染成霞金色,又長又捲,透著一股異國女郎的風情,背著光,側身睡的她剛好面向他,讓他很清楚的看見她臉上細細的毛細孔,粉嫩小嘴微微張著。
她,很有趣。
幾天前發生的事,這時像潮水般湧入腦海,衛擎風記得自己不慎割傷了手臂,這個聲音很輕柔的女醫生為他縫合傷口,上藥、包紮,說了一堆他聽過就忘的叮囑。
他不喜歡話多的人,可是她的聲音很好聽,笑起來也很好看,沒那麼討厭,他想,也許他可以忍受她喋喋不休的聒噪。
只是,她為何要睡在他身邊,她沒有自己的床嗎?借住別人家沒向主人打聲招呼太沒禮貌了。
似乎是感覺到身旁之人的動靜,一向睡得很熟的魏青楓帶了點清醒前的小嬌憨,慵懶無防備的睜開迷濛大眼,一看到坐起身的他,她趕忙跟著起身。「啊!你醒了。」她下意識的伸直手臂探向他的額頭,想摸摸他是否退燒了。
衛擎風卻避開了,防心甚重的盯著她,好像她只要有不軌舉動他便要逃離現場。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還沒人品低劣的想襲擊你,我是想看看你的燒退了沒。」她這是好心沒好報,救了人還遭人質疑品格不夠高尚,真是!
「我發燒了?」他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的說。
「是的,燒得很厲害,幾乎認不得人了。」他還抱著她喊媽,問她為什麼不愛他,他也是她的孩子。
神智不清的衛擎風說得不多,但能感受得出他很寂寞,渴望朋友和母愛,他很想走出只有他一個人的小世界。
聞言,衛擎風鮮少曬太陽的白皙雙頰倏地染上一層暈紅。「醫生……」
「還好你還記得我是醫生,你的傷口我重新上了藥,也包紮好了。」魏青楓指了指他手臂上的紗布。
「謝謝。」他拗口的道謝。
「不客氣,出診費用記得付就好。」她俏皮的調侃道。
為了他反覆的高燒,魏青楓特意將排休兩日的方佑文叫回診所代班,她好全心全意照顧這個棘手的病患。
這兩天一夜她都不敢睡,有如回到當年在急診室一般,戰戰兢兢的等著突發狀況,隨時做好萬全的準備,病人一有不尋常的變化馬上急救,分秒必爭地以挽救生命為優先。
老實說,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沒這麼拚了,身體好像快要虛脫了,一時沒撐住居然睡著了,幸好他的情況穩定了,要不然再撐上一日,她不爆肝也會過勞死,而且還是因為她最喜歡的工作而死。
衛擎風一怔,看著她一啟一闔的紅唇發呆,接著緩緩的道:「我很痛。」
「那是正常的,你的傷口正在長出新肉,過幾天會開始發癢,但你不能抓,要不然傷口會很難癒合,以後也容易留疤。」
看了看傷處,他眉頭一皺。「我要工作。」
「你很缺錢嗎?」沒有健康的身體,其他的都是白搭。
衛擎風搖搖頭。「不缺。」小黎說他很有錢,用到下一輩子也用不完。
「不缺幹麼這麼拚命,命只有一條,丟了就沒有了,你這次的傷傷得不輕,若是沒有好好休息養傷,以後你的傷口會不時的抽痛,一遇到陰天會痛得連筷子都拿不住。」魏青楓朝他傷口一比,警告他勿把小傷養成大傷。
「可是……我答應了……」他急於想表達內心的意思,但越急越說得不清楚,雙手擺動的動作很大。
「不要急,慢慢來,我會等你把話說完。」她適度的安撫,給予尊重。
看她毫無一絲不耐煩,心情煩躁的衛擎風慢慢冷靜下來,話也說得清晰,「參賽作品還沒完成,下個月十號就要截止報名了,小黎不高興,他歇斯底里的嚷著要跳火山。」
「他要跳就讓他跳,關你什麼事?何況這次的事情是意外,你也不願意,你必須去接受它,知道你的能力有限,人不是神,做不到萬能。」她想他口中的小黎就是那天送他去看診的黎志嘉。
一聽讓小黎跳火山,他開心的笑了,露出頰邊好看的酒窩。「小黎會生氣,他最恨賺不到錢。」
「他很窮嗎?」鑽進錢眼了。
「不,他很有錢。」
小黎跟他都是富二代,只是小黎家很熱鬧,他有五個兄弟姊妹,大家都住在一起……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心裡酸酸的,他也想有會抱他的父母,輕言細語的對他說他不是怪物,他很正常,只是不愛說話而已。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也很配合的接受治療,蔣醫生說他進步很多,由中度轉為輕度,等他多接觸人群,試著把心胸敞開,他就能跟一般人一樣,不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躲進自己的保護殼裡。
「既然他不是窮光蛋,那就不用理會他的意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自己,身體好了才有本錢繼續工作。」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來,可不容許他隨意糟蹋。
「可是……」
衛擎風還想開口,卻被魏青楓舉手阻止。「你先喝口溫水潤潤喉嚨,補充補充流失的水分。」他需要喝大量的水好排除體內積存多時的雜質。
「不喝。」一看到清澈的水他便搖頭。
「為什麼不喝?」壞習慣要改正。
「不好喝,沒味道。」他喜歡帶著香氣的可可奶。
「有比藥水難喝嗎?」
更痛恨藥水味的衛擎風不自覺輕輕擰起鼻子。「不喝藥水不打針,我兩樣都不要!」
她看著他的小動作,沒想到他連皺鼻子都這麼帥氣,不過她可沒忘記她身為醫生的職責,再次勸道:「你可以不喝藥水不打針,但要多喝水,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如果不愛惜,其他人也不會懂得珍惜,人要懂得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她倒了八分滿的溫開水,塞入他手中。
衛擎風的表情看起來比上斷頭臺還抗拒,他厭惡地緊皺著眉頭,但還是聽話的把水喝完,一喝完,他立即把空杯子放到一旁,活像杯子有毒似的。
「像這樣的水量,一天要喝十杯。」人體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水對人的身體機能很重要。
他一聽,驚恐的瞠大眼。「十杯水?」
魏青楓看著他害怕的表情,不免覺得有趣,笑道:「不喝水才會生病,聽醫生的話,不會錯的。」
「我不生病,很健康的。」衛擎風據理力爭。
「那這個呢?」她指向他的手臂。
「意外。」他抿著唇。
「對,意外,但對一般人而言,傷口發炎頂多發點小燒,按時吃藥就不會有事,可是你卻嚴重到發高燒,全身熱得像火爐一樣,那就意味著你體內抗體不足,你看起來健康,其實很虛弱,一遇到病毒攻擊就抵擋不住。」
「我要工作。」衛擎風再次強調。
「工作不是生命的全部,若是你病得動不了了,工作照樣做不成,量力而為才是好病人。」魏青楓雖然耐著性子好言勸說,但她不得不承認,和他溝通挺費勁的,而現在的她累得不想動,只想好好泡個澡,狠狠睡一覺。
「醫生,該吃飯了,我替妳和二少爺送晚餐來。」經過一天一夜的相處,張媽拉下倨傲的嘴臉,露出和善笑臉。
聞言,魏青楓轉頭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現在幾點了?」
「快七點了,魏醫生。」張媽拉開紙門,將七、八樣菜色放在和室桌上,一人還有一碗米飯和一碗味噌魚湯。
這樣的菜色對魏青楓來說是大餐,惹得她口水直流,她會這麼心甘情願的留在白屋,除了照顧衛擎風,更是因為衝著張媽媲美三星級主廚的廚藝。
「難怪我肚子餓了,妳煮得真豐富,光用看的就讓人食指大動。」魏青楓不客氣的捧起碗,一口白飯一口辣炒鮮蚵,吃得好滿足。
美食在前,誰還顧慮形象。
可是當虛弱的衛擎風試圖拿起碗吃飯時,她毫不猶豫地用手中的筷子拍開他的手,看得心疼自家少爺的張媽立刻表情一沉,差點要翻臉,破口大罵醫生心狠。
「他還不能吃飯,這一、兩天只能吃稀粥,而且要少量多餐,等他的腸胃適應了再弄點清淡的飯菜,在養傷期間盡量別煮這種辛辣的料理,免得傷口不容易癒合。」他是沒口福,便宜她了。
張媽一聽,怒容趨於和緩。「原來如此,二少爺你忍一忍,張媽去給你煮稀飯,很快就好了。」
「張媽,稀飯裡加點白糖,也好入口。」吃著美食的魏青楓非常開心,一口接一口。
「好,我知道了。」張媽又趕往廚房忙去。
「為什麼我不能吃?」肚子也餓了的衛擎風怒氣不小,口氣也變得不太好。
「因為你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突然吃太多或太重口味的腸胃會受不了,先控制好飲食才不會胃脹氣或是胃酸分泌過多,餓太久及暴飲暴食都會對胃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你要養胃。」魏青楓很想開中醫藥方讓他食補固體,但是她此時的身分是西醫,為免引來非議只得作罷。
「妳吃得未免太香了。」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以前他不覺得張媽煮的飯菜有多好吃,陳師傅、李師傅比張媽煮得好吃太多了,可是看她一口一口吃得香,他感覺更餓了,好想搶下她的筷子一個人獨佔所有的飯菜。
她當他是無害的小動物,笑著摸摸他的頭,安撫道:「乖,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焢窯,有好吃的荷葉雞和烤地瓜。」
「焢窯?」是什麼?
「你沒焢過嗎?」看他一臉迷惑,魏青楓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衛擎風搖搖頭。「聽過。」
「嘖!可憐的孩子,姊姊疼你,下個月我們焢窯活動,到時我來接你。」一起玩才有趣。
他想了一下才回道:「好。」
「不過你要休息,不能再工作,不管事情有多急,都要先放下……」魏青楓眼尖的瞧見正走過房門前的張伯,連忙叫住他,「張伯,我的腳踏車呢?你有沒有收好,別弄丟了。」
「我已經幫醫生把腳踏車牽到鐵門旁邊了,妳一下坡就可以看到,就是粉紅色那輛吧?」張伯咧開真誠的笑容。
魏青楓笑著點點頭,繼續埋頭吃著她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