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一回到家,魏青楓立即感受到屋子周遭流動的氣味不同,多了一股似有若無的松脂味道。
很淡、很輕,若非嗅覺靈敏的人是聞不到的。
她退了一步,彎身檢查門鎖,沒有人為破壞的痕跡,看來對方不是從其他地方進出,那便是高明的小偷,絕不留痕跡的到此一遊。
魏青楓假意翻找皮包裡的物品,在屋外待了一會兒才神情自若的走入屋內,她不確定小偷走了沒,故意弄出一些聲響告訴不請自來的訪客,屋主回來了,她也不忘將門板虛掩著,要是情況不對,她才能馬上逃走。
進屋後,她先察看左右,房子實在太大了,只住了她一個人感覺好空虛,鑰匙掉在地上會有回音,連她的腳步聲都被放大。
而後她樓上樓下都檢查了一遍,衣櫃、浴室也沒放過,裡裡外外都看過後,她才吁了一口氣,把自己投向緹花絨布沙發,但是她的心情還是沒辦法放鬆,擔心對方去而復返。
「如果這時候有人陪著該有多好……」她不禁苦笑低語。
女朋友……
莫名地,魏青楓腦海中浮現一張中性的臉孔,耳際依稀傳來他微喘著氣,略帶興奮的沙啞聲音。
當他的女朋友?
她忽然笑出聲,笑聲無奈又苦澀,她已經寂寞到只要有人肯真心陪伴她,她都全盤接受嗎?
不是衛擎風不好,而是她沒做好迎接愛情的準備。
但是愛情來了,她能控制嗎?
魏青楓覺得思索這種問題好累,她決定把腦袋放空,她吸氣、吐氣,試圖讓有些慌亂的心緒平靜下來。
「還是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三條里焢窯。」
她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是洗完澡、做完皮膚保養後,頭一沾枕,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等她再睜開眼時,已是隔天早上。
昨天她沒特別檢查,今天早上仔細的看了看,家裡什麼也沒丟,她的存摺、印鑑、房契地契、現金和一些貴重物品都在,可是放置她哥送給她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有被翻動過的跡象,巫師頭顱放反了,她懷疑和哥哥送給她的法杖有關,畢竟那顆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價值不菲,如果又是先祖流傳數百年,甚至是千年以上的法器,更有傳承價值。難怪哥哥會要她將東西藏好,果然是燙手山芋,她真被她無法無天的哥哥給害慘了。不能報警的魏青楓只好當做沒這回事,以免打草驚蛇,若有心人知道她已知曉此事,便會料定東西在她手中,那時恐怕不只是無聲無息的登門翻找,而是直接面對面示威,再嚴重一點可能會動刀動槍了。
雖然很無奈,也只有忍了,無知者最安全。「發呆?」
一隻薄繭滿布五指的大掌在面前一揮,感到一陣風掠過的魏青楓驀地回神,她有些愕然,隨即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白屋的前廊,她居然連自己什麼時候來的都毫無印象,魂不守舍的沉浸在千頭萬緒之中,真糟糕。
「不,是睜著眼睛睡覺。」她故作正經的回道。
「咦!你站著也能睡?」衛擎風驚訝的睜大眼,但眼底流露一絲她在騙人的笑意。
「沒聽過奇人異士嗎?我就是那個身懷絕技的奇人。」魏青楓仍在開玩笑,但早已為了這荒謬的對談內容而笑出聲。
他不再和她繼續說笑,話題一轉問道︰「我們要去哪裡焢窯?」他顯得興致勃勃,背上水壺和一把遮陽傘,穿戴得像一名自行車車手。
「三條里。」她一位叔公的農地,該收成第二季水稻。
「很遠嗎?」他沒聽過三條里,他只吃過拿坡里比薩。
魏青楓在心裡稍微估算了一下。「大約七公里左右,出了小鎮,往南走水圳邊的產業道路,很快就到了。」她說的這一條是近路,若要走公車行駛的路線,差不多要十公里的路程。
「你等我一下,我去牽車。」衛擎風說完,就往屋子的左側走,那裡有個停放車輛的車庫,一次能停四、五輛轎車。
「牽車?」她不免有些愣住了。
前幾天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人要去牽車?是牽著走去,還是給她看一眼又放回去,她已經做好載他的準備,昨天一早就把車輪的氣灌飽,每個轉軸也上了油,修車工具一應俱全,以防爆胎或脫鏈。
「你看,我剛買的小藍,很帥氣吧!」衛擎風得意的炫耀,十分寶貝的拍拍改裝過的拉風椅墊。
「你……你買的是比賽型的自行車?!」他瘋了嗎?一台造價十幾萬,還做了特殊設備修改。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樂透得主。
「我託小黎幫我買的,他連夜讓人從台北送下來,說符合人體工學。」
他一句話,黎志嘉馬上放下手邊的工作,暴君似的逼某知名單車廠商在最短的時間內弄出一輛不亞於自行車選手所用的自行車,符合他的身材,完全為他量身打造。
「你會騎了嗎?」這一輛單車少說要二十萬,他是買來當玩具嗎?為什麼她有種財大氣粗的暈眩感,感覺很不真實。
「會,我練了好幾天,你看,我摔得都瘀青了。」衛擎風拉高衣袖,兩隻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宛如被家暴。
「那你說要參賽的作品完成了嗎?」只有一隻手應該會有所延誤,他還能抽出時問練車可真難得,可見得他很重視這次的活動,魏青楓不禁為他的用心留下深刻的印象。
「差不多了,等我把毛邊磨光,露出木料的圓潤色澤便能送件了。」這一次他做得很快,一氣呵成,沒有以往的滯塞,不知道下一刀要從哪裡下手。
「你是……」做什麼的木工?她正要開口問,顯得急躁的衛擎風取出一只雕荷的桃木盒子。
「對了,這個送你,我用剩下的材料做的。」她應該會喜歡吧,這是他雕過最滿意的作品。
魏青楓接過,桃木盒子不是掀蓋式的,而是如裝印章的方盒,由上面推開,她一瞧見到一隻小蟲在紅色絨布上頭,先是嚇一跳,以為它會跳出來,還趕緊用手遮住,瞧它許久沒動靜才把手挪開,再拿起來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小蟲不是真的。
「咦!是一隻……蚱蜢?」
「嗯,我用剩下的肖楠木雕刻而成的,邊材是淡黃褐色,心材黃褐色帶有綠豆色,年輪不明顯,木理通直,木肌細致均勻,花紋美觀,具芳香氣味,材面有光澤,非常耐腐,木材尺寸安定性良好,適雕刻……」
一談起最喜歡的木頭和雕刻,有輕微自閉癥的衛擎風一點也看不出來有人群適應不良癥,他神采奕奕,眼眸晶亮,滔滔不絕說個不停,整個人像在發光似的,隱隱透出一股優雅隱士的氣質。
這時候的他比以往更耀眼,燦爛得讓人不自覺想用手微微遮擋眼睛,才不會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灼傷了眼。
看著如金子般發光的男人,魏青楓忽然有種莫名的錯覺,他不是普通人,萬年精鋼打造出的利劍非同小可,也是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他的背景一定不簡單,擁有百坪白屋和植滿白楊木、相思林的山坡地,沒點身家是買不起的,讓她不禁好奇他的出身究竟有多金貴。
見她遲遲沒有反應,衛擎風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青楓,我說太多了嗎?」一提到木頭他就會忘神,老是忘了別人不一定聽得懂。
「要叫青楓姊。」魏青楓堅持要糾正他。
「青楓。」他還是不肯改口,笑望著她的眼神像木頭一樣柔和。
她瞪了他一眼,見他還在笑,她實在拿他沒轍。「你怎麼對木頭了解得這麼透澈?」
「常摸。」他常常與木頭為伍,閉著眼楮也能摸出是什麼材質和木料的好壞。
魏青楓想了想,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他是木工,對木材知之甚詳也是理所當然。「你把這隻蚱蜢雕得像活的似的,我很喜歡,謝謝。」她闔上蓋子,將桃木盒子仔細的收到後背包裡。
見狀,衛擎風一陣歡喜,只差沒跳起來歡呼。「你喜歡就好,以後我有空就雕給你。」他有很多木頭,可以雕好多好多她喜歡的東西。
「不用麻煩了,我……」無功不受祿,她會不好意思。
「不麻煩,我隨手一刻就有了,你還想要什麼?」
魏青楓當然看得出來他擺明是在討好她,莫名覺得他的反應很可愛,這時的他,言行舉止根本與常人無異,她盛情難卻,只好隨口說道︰「螳螂好了,兩只大鐮刀很威風,是昆蟲界的霸王,和能跳的蚱蜢配成一對。」
「好,我做給你。」衛擎風說完,笑笑地牽起她的手就要往門口走。
魏青楓起先以為他是基於禮貌才會牽著自己的手,但是一直到了下坡他還牽著不放,那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她感覺到一絲不妥想抽手,但是他不肯,男人的力氣先天上就優於女性,她怎麼使勁也撐不開他的力道,反而讓兩人之間更像有那麼一回事。
唉,曖昧真會害死人,要是被那些好事的人看到,不知道又要傳成什麼樣子了。她本想找個話題轉移注意力,猛然想到木雕底部有刻字,問道︰「對了,那個蚱蜢木雕底下好像有兩個英文字母,一個是M,有什麼特殊含意嗎?」
一提到木雕,衛擎風的眼神便閃爍不定,有針扎手似的放開她的手,改牽著他的小藍。「有字嗎?是木頭裂紋吧,剩料的材質沒有原木好,容易龜裂,有斜紋。」
魏青楓相信自己絕對沒看錯,半個巴掌大的木雕蚱蜢,在後腿下方用小針刀刻了M和Y兩個英文字母,也就是中文「木隱」的英文縮寫,她曾在雜誌上見過相關的報導。
木隱是近幾年新竄起的木雕師,在國際間享有盛名,在十年前就有他的作品流出,但為數不多,令人驚艷,曇花一閃後便消聲匿跡,直到多年後才又現世。
他的作品非常具有收藏價值,因此價格不低,每年推出的件數少之又少,令收藏家望穿秋水。
難道衛擎風便是木隱?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逃避還是習慣自我保護,她沒有追問,而是話鋒一轉道︰「啊!時間快來不及了,要遲到了,你行不行,我們要趕快上路了。」
騎得還不甚純熟的衛擎風一點頭。「我跟著你。」
「好,我們往人少的地方騎,你要是跟不上就喊我一聲,我會停下來等你,不要硬撐……」
* * *
「啊!你、你沒有說有這……這麼多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一看到萬頭攢動的現場,衛擎風立刻露出不安的神情,不自覺牽著車子後退。
魏青楓當初沒說,就是怕嚇到他,果然。「他們是單親家庭及中低收入戶,我們從鎮上挑出三十戶,由大人帶著小孩共襄盛舉。」
這場焢窯活動是婦女會發起的,早在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在各個商店放置勸募箱,讓鎮民自動自發的捐款,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家庭,共度一日野外焢窯的樂趣。
但是沒料到鎮上的居民比想像中還踴躍,不到一個月就募集到足夠的金額,他們因此發出聲明請民眾停止捐獻,可熱情的鎮民還是繼續樂捐,最後發起人決定把多出來的捐款當做紅包,發給這些家境困苦的家庭。
身為地方的一員,又是具有貢獻性的醫生,魏青楓也是發起人之一,但她不是婦女會成員,為了這次活動她把佑青診所的醫生、護士全找來了,充當隨護人員,以防有人燒燙傷或其他變故,他們好隨時做醫療上的支援。
「我……我可以先離開嗎?」人好多,看得衛擎風眼睛都花了,胸口發脹,彷彿快要喘不過氣來,而且吵雜的人聲讓他又想縮回自己的世界。
正當他要退縮之際,一隻柔軟的小手握住他的手,他驀地背脊一挺,看向相握的大手和小手,眼中的光芒變明亮。
「怕什麼,我會一直陪著你。」魏青楓微微加重握著他的力道,給予他勇氣。
這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有一道光照進心窩,她的身影在他眼裡變得很巨大,將他的心佔滿。「青楓,你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好,你要緊跟著我,不要跟丟了。」魏青楓回頭一笑,笑容美得像撒下金粉,閃閃發光,教人怦然心動。
「嗯!跟著你。」衛擎風用力點頭,面容變得柔和。
當魏青楓和衛擎風手牽手的步入人群,馬上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大家掌聲如雷,彷彿他們是比鎮長更具存在感的大人物。
拜青山人網站和那些八卦的鎮民所賜,在場幾乎每一個人都毫無異議的認定他們是一對,所以沒人面露意外,反而會心一笑的給予祝福。
美麗的小鎮醫生,神秘又迷人的白屋主人,多麼美好的戀情,這種宛如小說故事的情節,一定會有一個美好幸福的結局。
這是所有人的迷思,也是鎮民的希望,青山鎮是地靈人傑的好地方,理所當然是戀人的故鄉。
「魏醫生,做人不能太藏私,這麼漂亮的男朋友居然藏著不讓我們知道,你是擔心我們辣手摧草嗎?」這年輕人真不錯,長得好看,雖然瘦了點,但體格挺不錯的。
說話的是年近六十的婦女會會長,她保養得宜,外表看起來才四十出頭,她愛跳國標舞,喜歡吃吃小男生豆腐,但為人古道熱腸,做起善事從不落人後。
魏青楓懶得再解釋了,嘴巴長在人家臉上,他們愛怎麼說她無法控制,反正她心裡明白就好。「金媽媽,你是想說得我臉紅是吧,叫你家小金來比比臉皮厚度,我肯定輸她十分。」
小金是金媽媽最小的女兒,她和魏青楓是國、高中的死黨,感情好得可以互穿彼此的衣服。
可惜小金高中沒畢業就懷孕了,奉子成婚,如今有兩子一女,生完孩子後,她原本苗條的身材變得圓滾滾,油脂一多自然皮厚,她在取笑小金胖得驚人。
「你這張嘴呀,溜得我都說不過你,不說這個了,這次參加活動的人比預估的多了一些,所以改分成五組,多出的那一組有二十多個人,由你負責,行嗎?」她細皮嫩肉的,能焢窯嗎?該不會得指望她的男朋友吧。
金會長倒是猜錯了,魏青楓才是焢窯高手,她打小踩著泥巴長大的,跟一群堂兄弟、表兄弟玩在一塊,根本玩野了,男孩子會做的事她沒有一樣不會,甚至做得比他們好,反倒是衛擎風完全是個生手,他連生火都不會。
「金媽媽,你太小看我了,除了不能馬上生個孩子出來,哪有什麼我不會的,我們這一組弄的泥窯一定又快又好。」魏青楓敢打包票沒人比得過她,她以前可是孩子王呢!
金會長一聽,笑得可開心了,瓖的金門牙都露出來見人。「好,那就看你的表現了,到時候我一窯一窯的吃,哪一組沒做好就罰組長到我家拖地,我把抹布都準備好了。」
三十戶單親及中低收入戶家庭,大人和小孩加起來有一百多人,原本是分成東西南北四個角落,由各組帶開各自造窯,以免過於擁擠而產生推擠,造成不必要的口角和紛爭。
如今參加人數增加,只好再多分出一組,由晚到的魏青楓帶領,他們這一組分配到場地的正中央。
五畝大的農地有稍微整理過,沒什麼雜草,只有翻開的土塊,因此不必擔心有蟲或老鼠躲在裡面。
不過人一多也使得食材有些短缺,現場就有人上青山人網站急徵食材,身為站長的養殖大戶伍吉雄,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馬上把許多肉品送往會場,讓大人小孩都有肉吃。
焢窯看起來很簡單,好像不用學就會,只要挖個坑,把土塊堆在四周就成了,活動哨音一吹響,不分男女老少的一群人全動起來了,信心滿滿的挽袖戴帽,想當最先搭好的那一個。
可是真要身體力行時,沒人知道凹坑要挖多大,明明只需要堆疊成圓塔狀的窯台,往往蓋到一半就塌了,又得重新開始,看別人不慌不忙,自己卻手忙腳亂的,越想弄好就越弄不好,急得人都快跺腳了。
於是求救聲不絕於耳,眾人紛紛向做得最好的一組求援︰「魏醫生,我的窯台為什麼搭不起來?」
「魏醫生,你來幫幫我們吧!」
「魏醫生……」
魏青楓帶領的這一組,在她的指導下,很快就堆好了三組窯台,也順利地升起火,將木材和土塊烤紅。
這只是基本的第一步。
「魏醫生,為什麼我們的雞跟別人不一樣?」一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好奇的問道。
「因為我答應過某人要做荷葉雞給他吃呀!」所以她特意帶了新鮮荷葉來,趁著荷田的荷花尚未枯敗完前趕緊搶摘荷葉。
秋天的荷葉很難找,大多花期一過就殘枯了,她費了好一番功夫去搜尋,才在一家有溫室水池的私人住家找到,她跟那戶人家溝通了許久,勉強才摘了三十幾片荷葉。
好在他們是分組進行,每組分到十五隻小土雞,所摘的荷葉剛剛好夠用,不必擔心不夠分。
「你說的那個人是你的男朋友,對不對?」小女孩兩眼亮晶晶,好不興奮地盯著她身邊超級好看的大哥哥,儼然是個好奇心重的小八卦王。
一說到男朋友,悶著頭和泥的衛擎風無預警地抬起頭,衝著小女孩露出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很造孽的,他又收服一個熊小孩的心,包括孩子的媽。
正確來說,是在場很多女人都被他中性美的容貌迷住,把原本高居鎮上美男子排行榜榜首的方佑文遠遠拋在後頭,方佑文第一次覺得自己人氣低迷,很不是滋味,心裡直嘆既生瑜,何生亮。
其他組的組員也常借故來討教砌窯的技巧,順便飽飽眼福,誰教小鎮上的男人都太粗糙了,少有像花一樣鮮嫩的極品。
大夥兒並無惡意,純粹是好玩而已,在遊樂的過程中增加樂趣,因此全場最忙的莫過於魏青楓了。
「你們從哪一點看出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大他三歲呢!」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把大家都逗笑了。
「年齡差距不是問題,你們很相配,現在不是流行姊弟戀嗎?差三歲算什麼,從外表看起來你還比衛先生年輕,你們這是郎才女貌。」小女孩的母親笑道。
兩人相視一笑的畫面多有情呀,教人看了都會被感動,這才叫真愛呀!無聲勝有聲,含情脈脈的以眼神交流。
魏青楓微挑高眉,這麼快就查出「神秘人」的身分,她不得不佩服八卦網站的威力。
「你這麼說衛先生會哭的,你把人家說老了。」
「我不會哭,青楓比我好看。」一誇完,耳根泛紅的衛擎風又低下頭和泥,他的兩手都沾滿了泥巴。
原本摸木頭的手換成滿手泥,他感覺很新鮮,攪得非常賣力。
「呵呵……衛先生的話好像很少。」小女孩的母親又道。
「他沉默寡言。」魏青楓避重就輕的回道。
「男人不要太多話比較好,哪像我前夫,一喝酒就說個沒完,吵得我整晚不能睡,後來他還會動手打我,我才會下定決定跟他離婚,不過衛先生的聲音很好聽,他應該多說點話,造福我們這些沒人疼愛的單親媽媽。」說完,小女孩的母親忍不住笑了。
單親媽媽帶著孩子去領食材了,其他人也識相的走遠,被刻意隔開的魏青楓和衛擎風像對戀愛進行中的小倆口,兩人坐在大會發的小板凳上互看。
他們這一對是被眾人硬拱出來的,若有一天兩人真的相愛,最該感謝的是青山鎮鎮民。
「聽到沒有,她誇你聲音好聽呢,有沒有很驕傲?」魏青楓一點也不意外他大受女性同胞歡迎,人是感官動物,對美有所追求。
「有。」衛擎風露齒一笑,黑瞳深邃得有如黑夜。
他直率的回答讓她為之一怔,隨即伸出食指朝他額頭一推。「呿!得意了,人家說的是客套話,你還當真呀!修飾語聽過沒,人家是不好傷你自尊,怕你抱著棉被痛哭。」
「我沒哭過。」
「是人都會哭。」從呱呱墜地的那一瞬間就會哭了,就算再堅強的人,一生之中也一定會哭上幾回。
「我沒有。」他不會哭。
「好,你是正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是已經超凡入聖的衛先生。」只有神仙才沒有七情六欲。
「叫我阿擎。」
「嗄?」魏青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表情有些錯愕。
「我不希望你跟別人一樣,我是阿擎,你一個人的。」她也是他的,她答應過要一直陪著他。
衛擎風的愛情萌芽得相當迅速,從她把他當正常人看待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認定她了,就像他的木雕作品,第一眼先看到她花紋美麗的心,而後才聞到隱隱的芬芳。
一聽他近乎告白的言語,她心裡是有點動容,表情瞬間一柔。「好吧,阿擎,我們先來做荷葉雞。」
「我也幫忙?」只要能和她一起做,衛擎風都覺得很開心。
「當然,你別以為你只要負責吃就好了。」她笑著在他臉上點了一小點泥巴,他的嘴角上方立刻多了一顆媒人痣。
「青楓,我不弄你,我手髒。」他手上都是泥土,捨不得弄髒她。
他這麼窩心體貼,讓魏青楓更是笑靨如花,主動把他的「痣」拭去,同時往他臉上輕輕一啄當是獎賞,可是親了之後她又有些後悔,她好像太衝動了。
「還要。」衛擎風把臉湊過去。
「不行。」她笑著把他的臉推開。
「那我親你。」他對吻她上了癮。
「人太多了。」還是No。
衛擎風的兩眼頓時亮如星辰。「那等沒人的時候。」
「沒人的時候我們也要回家了。」
「我跟你回家——」
他話還沒說完,魏青楓便將一張攤開的大荷葉往他臉上一蓋。「幹活,我教你,先把雞放在荷葉上頭,然後用荷葉把雞包起來,為了怕荷葉鬆開,所以我們要拿幾根稻草把荷葉雞一層層的綁緊,最後才把你和好的泥巴塗抹荷葉上,弄成一個大土球……」
雞肉已經簡單的先用鹽巴和拍碎的蒜頭腌過了,沒有多餘的辛香料,就吃雞肉的原汁原味。
這是衛擎風第一次做荷葉雞,他覺得很新奇,他專注仔細的將泥巴一層一層的裹到荷葉雞上,等他做好一個,魏青楓腳邊已經有兩顆圓滾滾的大土球,而她早已停下動作,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
同一組的人見狀也趕緊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學他們包荷葉,綁稻草,裹泥巴,邊做還邊玩,互抹泥巴,結果荷葉雞沒做成幾只,倒是多出幾個泥人。
「喂!各位幼稚的大朋友、小朋友,請節制,你們不想吃又香又嫩的小土雞嗎?」魏青楓看不下去了,再玩下去,窯台都要被他們推倒了。
「想。」眾人有志一同的回道。
「想吃就認真點做,一號窯要再添一些細一點的樹枝,讓火燒旺些。」火要夠大才能把土塊燒紅。
「好的,魏醫生。」
「二號窯的溫度差不多了,待會把柴火撥散開,露出底下的坑,泥巴裹好的荷葉雞以弧狀排列放入坑底。」一個接一個鋪底,再把燒紅的柴鋪在荷葉雞上頭,蓋實。
「知道了!」
「芋頭、地瓜、玉米這些東西用鋁箔紙包好了沒有?」啊!她看見了,包得很醜,但還算嚴實。
「差不多了,魏醫生。」他們能做的都做了。
「好,一會兒雞放進去後,你們就把柴火蓋在雞上面,接下來再把你們包好的芋頭、玉米全扔進去就可以進行最偉大的破壞工程。」那是大人,小孩最愛的活動。
「破壞工程?」什麼意思?
「敲碎它。」
果然破壞的快樂大過於建設,一等火夠熱,所有的食材都丟進窯內,像個指揮官似的魏青楓一聲令下,她那一組的組員拿起圓鍬、木棒,很是費勁的狠狠敲下,有如遇到殺父仇人似的,沒有一個不使出全身力氣來摧毀好不容易砌成的窯台。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幾座窯台的土塊都被敲成泥塊了,形成微微冒出白煙的小土堆,土一摸是熱的。
為了不讓熱氣跑掉,又鏟了一些附近的土覆蓋在上頭,直到白煙不再飄出為止,幾個孩子在土堆上又叫又跳地把泥土壓實,好確保裡面的熱源能均勻的散熱在食材上。
造窯是為了毀窯,接著便是一個半小時的等待。
在這段期間,婦女會幾名成員帶大家進行團康遊戲,有鋼鐵人大戰哥吉拉,蝙蝠俠偷超人的內褲,命運青紅燈轉轉轉,還有手語帶動唱,阿公阿嬤帶著孫子玩殿鬆腳……活動辦得很成功,大人、小孩都笑得嘴都闔不攏,此時的他們只有歡樂,不見憂愁,人人心中充滿愛,而不是怨天尤人的怪老天爺不公平,未見眷顧。
「你要不要去玩?」魏青楓看著衛擎風問道。
「不要。」他一臉惶恐的猛搖頭。
「很好玩的。」他要是願意走入人群,自閉癥的情況也能好上大半了。
「不。」他還是很堅決的搖頭。
「阿擎,他們一點也不危險,雖然他們也有牙齒。」不咬人,用來當擺飾,溫馴且無言,不具攻擊性。
看她張牙舞爪的模樣,他瞇眼一笑。「青楓,那些用剩的木頭還要不要,丟掉很可惜。」
「你想要?」破木頭劈成柴燒都嫌費事。
「嗯!」他點頭。
「前陣子颱風來襲,吹倒不少路樹,滿地的粗幹和細枝,正巧我們要辦活動,鎮公所就全部載來了,你看中意哪一塊就拿走吧,我跟鎮長說一聲就好了。」有人撿「破爛」,鎮長還樂得輕鬆。
有紅杉和樟木,更有珍貴的台灣檜,他們不識貨嗎?看著一塊一塊被切割成柱形的木頭,衛擎風的腦海中已經有了各種雛形,就等他巧手一雕,這些木頭就能變成笑彌勒、仙桃獻瑞、猴王三戲水簾洞、吹笛牧童送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