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本某醫院的加護病房內，一個全身上下都包著繃帶的男人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病房內安靜得只聽得見氧氣管的聲音。

　幾天前還能在他面前碎碎叨叨的黑木康成，如今卻昏迷不醒地躺在這裡，據說醒過來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五。

　父親是跟山本攤牌了嗎？所以才會遭此橫禍？

　前些日子他已經順利坐上黑木會社社長的位置，也到了父親要解決他和樂姍婚事的時間點了，依照父親的計畫，父親會讓山本主動退婚，這是父親給山本最後的憐憫……

　是他錯了嗎？他是不是不該告訴父親有關山本害死母親的事？

　就算被父親誤以為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又如何？只要他夠強勢，他就可以保住父親，也可以保住朱丹丹！

　是他妄想當個父親眼中的好兒子，又妄想去擁有自己所愛……

　如果意外真的跟山本安紀子有關，他會恨死自己！

　走出加護病房，林清已在外頭等著他，低聲跟他彙報回日本後收到的所有消息。

　“會長是在跟山本女士去爬山時，不小心踩空墜落山谷，等救援隊找到會長時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為什麼這麼晚才通知我？”

　“對不起，少爺，因為會長常常和山本女士一起爬山出遊，兩人在一起時並不讓我們的人跟著，所以我們的人也是在會長被送進醫院時才知道的；而且事故發生後，山本女士雖然在會長墜落山谷時便報了警，卻請律師要求警方封鎖一切對外消息……”

　山本這麼做，算是合情合理，在情況未明之前，為了不影響集團和股價，封鎖消息都是必備的動作。

　“警方怎麼說？”

　“初步判斷沒有人為因素，因為現場沒有拉扯痕跡，會長的身上除了摔落山谷的傷勢也沒有其他外傷，山本女士也自願做測謊，證實她所說的都是真的，加上山本女士並沒有犯案動機，所以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嫌疑，但是……”說到此處，林清顯得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快說！”

　林清壓低嗓音，附在黑木曜的耳邊說道：“我們的人監聽到山本女士和杜樂姍之間的對話了……”

　聽著，黑木曜全身顫抖不已。

　世間若有什麼後悔藥可以吃，此刻的黑木曜會第一個買回來，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

　這麼多年了，他監聽山本家的動作終於得到了一點成果，而這個成果竟然還是差點用他父親的命換來的……

　他無法感到一絲絲喜悅，只有無止境的憤怒與悔意。

　“少爺，現在怎麼辦？”

　黑木曜冷笑。“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林清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家少爺，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只見他家少爺的目光正往不遠處望去——那不正是山本安紀子和她的女兒杜樂姍嗎？

　才走近，山本安紀子一看見黑木曜便落了淚。“阿曜，都是我的錯，我沒來得及拉住你父親的手，親眼看見他掉落山谷……你怪我吧！當時，我恨不得跟你父親一起掉下去……”

　“媽咪，你別哭了，你有多愛黑木叔叔大家都知道的，怎麼能怪你呢？你一定比我們更傷心難過。”杜樂姍抱住她的母親，一雙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抬起頭來望向黑木曜。

　“曜哥哥，我們馬上結婚吧，聽說這樣可以幫叔叔衝衝喜，也許叔叔很快就可以醒過來了！你說好不好？”

　＊＊＊

　那日，黑木曜匆忙回到日本之後便杳無音訊，朱丹丹日子照常過，可是臉上的笑容卻一天比一天少，這一切杜天羽全都看在眼底，可他從沒問過她什麼。

　自從那天他和黑木曜在她家門口打了一架後，他們兩人的關係更顯尷尬，除了醫院公事上的必要交集外，他都會下意識地避開她，關於這點，丹丹也很體諒，沒有逼著他非要面對她不可。

　很多事，講不清也說不明，好像清楚了，其實還是不清不楚；彷佛明白了，其實還是不明不白。

　感情這種事，本就是撲朔迷離的玩意兒，有時候愛上了就是那麼一瞬間，放棄了也是那麼一瞬間，硬要去定義，只不過是想要找出說服自己或對方的一個合理理由罷了。

　他自覺不需要這種理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與空間，卻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這麼多事，而這些事他偏偏不能裝作不知情，也無法做到不聞不問。

　所以這一日，杜天羽在朱丹丹下班前，來到了她的辦公室——“黑木曜和我妹妹樂姍要結婚了。”他開門見山地說，就怕自己一時心軟又不忍說出口。

　聞言，朱丹丹手上的杯子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碎成片片，杯子裡的咖啡濺了她一身，瞬間燙紅了她白晰的肌膚。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像是不覺得痛。

　杜天羽見狀，忙不迭上前拉著她的手去洗手間沖水。“怎麼那麼不小心！還有沒有哪裡被燙到？”

　“沒有。”

　“腳呢？”

　朱丹丹笑著搖搖頭。“你是外科醫生，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只不過是手滑了一下……我沒事。”

　杜天羽不理她，抓住她的手沖了很久的水後，才把她帶離洗手間，讓醫院的清潔阿姨進來把碎片及咖啡都清理乾淨，又重新泡了一杯咖啡給她。

　“丹丹，我想曜是迫於形勢不得不這麼做。曜的父親自從跌落山谷至今都昏迷不醒，樂姍雖說是以沖喜的名義要求曜馬上娶她，但以曜的立場來看，他才剛接班，叔叔這一昏迷，對集團的影響不算小，此時與山本家聯姻才能夠穩定軍心。”朱丹丹笑著點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就這樣？

　杜天羽擔心地看著她。“你不生氣嗎？”

　“他本來就是你妹妹的，這樣的結果也是可以預料的，我為什麼要生氣？”朱丹丹臉上還是掛著笑。“我承認，我確實想過他也許會拋下一切來到我身邊……我總是太過高估自己的魅力，對吧？當年你不告而別，對我的打擊很大，當時我也曾期待過你會突然回來找我，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你都沒有回來……那時我就告訴自己，以後不要再浪費生命去等待任何人，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屬於我的，再強求也不會變成我的……我對黑木曜的想法就是這樣。”

　杜天羽定定地望著她。“你從沒想過你可能是錯的嗎？從沒想過要為你的愛情奮力一搏嗎？如果當年你追來找我，也許，現在我們的兒子已經兩歲了。”

　朱丹丹詫異地看著他。“天羽，你……”

　“我也曾經想過，你一直不追過來找我，是因為其實你並不夠愛我。1杜天羽微微一笑。“原來我們兩個都是這麼自以為是、這麼好強、這麼驕傲，才會理所當然的錯過……我很遺憾，但我不希望曜也變成你的遺憾。”

　朱丹丹眼眶紅了。“不一樣……一開始，他就是別人的，我不去爭取無關驕傲，而是自知理虧。”

　“是嗎？難道你不是在害怕他對你的愛，並不足以讓他放棄樂姍、放棄更多的財富及企業版圖？你不敢爭、不敢搶，難道不是因為你骨子裡的那份驕傲不容許你這麼做？”

　朱丹丹一愣，怔怔看著杜天羽，竟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說得沒錯，她的確害怕。灑脫只是裝出來的，其實是因為她的驕傲不容許她愛的男人不夠愛她……

　“那天他心甘情願挨了我好幾拳，他說那是他欠樂姍的，因為他們兩個人的婚事從頭到尾都是樂姍的一廂情願？，如今他卻要娶她，不管原因是什麼，你何嘗不也是他的遺憾呢？”

　“那我該怎麼做？”

　杜天羽伸手拍拍她的臉。“不管怎麼樣，都為自己爭取一次，輸了才會心服口服，不是嗎？”

　說得對，至少要為自己的愛情爭取一次，不然她可能真要抱憾一輩子。

　朱丹丹幽幽地看著他。“喂，杜天羽，現在你是在鼓勵我去搶你妹妹的新郎嗎？有人像你這樣當哥哥的？”

　杜天羽失笑地捏捏她的鼻子。“誰叫我跟你比跟我妹妹親呢？還有，最大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我妹妹嫁給一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

　“二月十四日，早上八點，如果你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我將於當天嫁給別的男人，自此情緣兩斷，勿念。”

　黑木曜看著手機裡傳來朱丹丹的簡訊，不由皺起眉頭。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當天，是他和杜樂姍的婚禮，如果他要在這一天早上八點出現在臺灣，那麼，他就不可能出席中午的婚禮。

　她是故意逼他二選一的吧？叫她乖乖的相信他、等他，畢竟還是太為難她了。她根本不知道這場婚禮對他的重要性，而她甚至不給他太多考慮及準備的時間，因為婚禮就在明天，距離明天早上八點，只剩下二十個小時。

　他一直沒跟她聯絡，其一，是防範未然，因為山本安紀子心思縝密，行事又小心，他不想有任何事情惹她起疑，進而懷疑起這場婚禮的目的；其二，是不想欺騙她，索性什麼事都不讓她知曉，至少，不是透過他的口告訴她。

　當然，他也想過這女人到最後勢必還是會得知他的這場婚禮，也必定會因此傷心難過，可他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以自己的婚事來逼他二選一……

　可惡的是，她的手機應該是關機了，根本不接任何電話，即便他大老遠開車到外面打公用電話，也是一樣的結果。

　不只她的手機關機，就連朱國光的電話竟也打不通，打到醫院去，秘書說院長出國了不在臺灣。

　看來這次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不過，她說要嫁給別的男人？誰？杜天羽嗎？難道，他不來參加杜樂姍的婚禮？

　想著，黑木曜在公用電話前改撥電話給杜天羽，沒想到他一樣不接電話，該死的！他有點失控地用力摔了電話。

　“少爺……不如問問樂姍小姐吧，杜少爺如果不來參加婚禮，總不會不跟她說一聲。”

　林清的聲音突然在身旁冒出來。

　事實上，他站在黑木曜身邊很久了，雨有點大，不時被風吹進亭子裡，他便拿把傘在旁邊替少爺擋著。

　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黑木曜拿起手機直接撥了出去——“樂姍，天羽到日本了嗎？明天是否會參加婚禮？”他連跟她周旋的耐性都沒有，劈頭就問。

　“哥哥嗎？他剛剛走了，說明天還有重要的事得趕緊飛回臺灣，所以事先來送我結婚禮物。你找哥哥有事嗎？”

　“只是隨口問一下，不是太重要的事，我先掛了。”黑木曜掛上手機，馬上沉下眼。

　“林清，去機場逮人，務必把杜天羽給抓回來。”

　沒有了新郎，看那女人還跟誰結婚去！

　要不是他之前把派在她身邊的人手召回日本，讓他們去執行別的任務，改由朱院長安排其他人去保護她，如今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大可直接一道命令把她給綁了了事！

　是他忘了，這個女人大部分時候都是只老虎，而不是貓……

　朱丹丹沒料到黑木曜這人竟然可以卑鄙至此！

　自己要跟別的女人結婚了，還不許她嫁給別的男人？竟然擅自把天羽給扣留在日本？

　要不是她在機場等半天，一直沒等到應該要回來的天羽，又始終聯絡不上他而把手機打開，可能就錯失了杜天羽給她的訊息。

　本來想好聚好散的，就算想為自己的愛情爭上一爭，也沒想過要去婚禮現場搞破壞，可他真的把她氣到了！

　朱丹丹訂了最早的班機飛到日本後，便直接搭車殺到婚禮現場，時間正好掐得很准，賓客們已經把黑木家的大門濟得水泄不通，還有不少媒體記者們也都到了，遠遠地，她便看見站在門口迎接賓客的新郎黑木曜。

　他一身日式新郎服，高大俊挺，比之前看起來更加黝黑結實了，但絲毫未減他尊貴冷傲的氣質。他的背挺得很直，事實上有點太直了，讓他比平日看起來高那麼一些些。

　不管怎麼樣，今天的他帥斃了！耀眼到讓她看了就覺得礙眼！

　朱丹丹挺直了背脊，優雅地朝他走近。

　今天的她一襲火紅色露背貼身改良式旗袍，搭一條禦寒的白色毛料披肩，在這寒冬中說有多惹火就有多惹火，保證比全身包緊緊的新娘還要吸引眾人的目光，當然，也包括了黑木曜。

　瞧瞧，他此刻不是瞪大眼看著她嗎？不過……或許是被嚇到了的成分居多？

　朱丹丹直接走到他面前。“黑木曜，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你確定要為了山本家的錢，拋棄我們母子倆，去娶你一點都不愛的杜樂姍嗎？”

　黑木曜的唇角勾起一抹興味盎然的微笑。“你懷了我的孩子？請問這位小姐尊姓大名？

　我們又是在哪裡認識的？怎麼總覺得有點似曾相識呢？”

　好啊，竟然裝作不認識她？

　是啊，大庭廣眾之下，他能怎麼辦9.直接漠視她是最聰明的做法。

　朱丹丹冷笑道：“你不認識我嗎？那為什麼把杜天羽給藏起來了？你不想娶我，卻也不讓別的男人娶我，難道不是這樣？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了，就把杜天羽放出來，我會嫁給他，你也不必擔心以後我帶著孩子來找你，如何？”

　黑木曜笑得更歡了。“我還藏了杜天羽？竟有這事！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呢，這也太有趣了。”

　這男人也太會演了吧？一副他真的不知情的模樣！

　“黑木曜，你以為我朱丹丹要嫁的男人只能是杜天羽嗎？你綁了他，難道我不能嫁別人？”朱丹丹負氣地道。“總之，是你放棄了我，我們自此情緣兩絕，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著，朱丹丹轉身要走，黑木曜伸手拉住了她。

　“等等，朱小姐是吧？人都來了，就順便喝完喜酒再走吧，嗯？”他可是真心實意的邀請。

　朱丹丹一愣。他竟敢這麼要求她？他就這麼無視她對他的心意嗎？他就不怕她會傷心難過嗎？非得讓她親眼看著他娶別的女人？

　真的太過分了！

　想著，朱丹丹揚手便給了黑木曜一巴掌！這一掌又脆又響，引來旁人的驚呼連連。

　“天啊，怎麼打人啦？”

　“膽子真大，這可是黑木家大少爺……”

　這頭的騷動引來了負責現場保安的林清，他一看見朱丹丹出現在這裡，眼睛瞪得差點沒掉出來。

　“朱小姐，你怎麼、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在臺灣嗎？”林清這話說得結結巴巴。“你要來日本怎麼不早說？”

　朱丹丹挑了挑眉。“怎麼？我早點說的話，你要開車來接我嗎？”

　“不是，是……唉……”林清看著她，再次哀歎出聲。

　“不是？那就是要像綁杜天羽那樣，把我給綁起來藏好？免得破壞你家少爺的婚禮，是嗎？”

　“不是這樣的……”林清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發現他臉上的指印清晰可見。“嗄？你、你打了我家少爺？”

　“是又怎樣？你要幫他打回來嗎？”

　“小的不敢，只是……”林清同情地看了他家少爺一眼。

　朱丹丹瞪著黑木曜臉頰上的紅印，知道自己下手不輕，可是他明明可以躲開的，幹麼故意給她打？

　“你幹麼不閃？”他最近很愛討打嗎？因為知道理虧，所以故意要挨她這一巴掌嗎？

　黑木曜笑了笑。“出完氣了？”

　“當然還沒！”看著他臉上那礙眼的笑，她氣得握緊拳頭。“在你眼裡這很可笑嗎？我跑來這裡鬧很有趣嗎？”

　“不，其實你很可愛。”黑木曜壓低了嗓音道。“要不是等會兒還有婚禮要進行，我會拉著你的手遠走高飛。”

　什麼跟什麼？

　他這是在調戲她嗎？

　眼前這個人是黑木曜嗎？油嘴滑舌！而且說出來的話是人話嗎？黑木曜從來不曾在她面前這樣亂說話，甚至吝嗇得連一句承諾都不曾給過她，更別提故意哄她開心了……

　朱丹丹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的黑木曜，他的目光亮燦燦的，笑容實在太多了，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很……陽光？

　難不成……不會吧？

　她突然伸手指著他。“你……你、你不是——”

　黑木曜此時突然抓住她顫抖的手，喝道：“林清！”

　“在。”

　“把朱小姐帶下去好好招待著，別讓任何人見到她。”

　“是，少爺。”林清上前便拉著朱丹丹離開。

　人被拉進黑木家側門，朱丹丹還想說什麼，林清忙伸手把她的嘴給撝住。“對不起了，朱小姐，你先忍忍，我馬上通知少爺。”

　要通知他家少爺什麼？

　她想問，可嘴被搗住了，根本無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