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朱丹丹腦袋瓜子轟隆隆地轉著。

　如果杜樂姍在這裡，那是不是表示黑木曜也來了？

　不，她應該是來找她哥杜天羽的，黑木曜不一定也來了……重點是，她站在這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門口幹麼？上頭明明寫著公共事務處，又不是外科醫生的辦公室！

　朱丹丹正想出聲叫她，卻聽見她似乎正在跟誰講電話，於是放慢了腳步，小心地沒驚動到她。

　“媽咪，我已經叫天羽哥今天晚上趕快跟朱丹丹求婚了，雖然他面有難色，但最後還是答應我了。我跟他說我知道他是為了要保護朱丹丹的安全，當時才臨時改變主意說要跟她回臺灣，又硬要當她男朋友，既然如此，那乾脆跟她求婚，鷹幫那幫人才不敢再亂動她，他也被我說服了……

　“媽咪，還真被你說對了，天羽哥哥就是心腸軟，看在多年前的舊情上，不管他現在究竟愛不愛朱丹丹，知道她有生命危險，他鐵定是會幫忙的……嗯，我就在朱丹丹的辦公室啊，不親眼確定她離開我不放心……她一定去赴約了，天羽哥可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好男人，她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趕緊巴著？

　“……曜哥哥？有啊，我說服天羽哥時，他人就在我身旁呢，他倒是沒說什麼……媽咪，曜哥哥這次出資天齊醫院，說是要給天羽哥當聘禮呢，這說法很怪吧？天羽哥的聘禮要出也該是咱們山本家出才更合理吧？我不喜歡曜哥哥跟那個朱丹丹有任何牽扯，媽咪要不要攔一攔……什麼？媽咪身為董事之一還不能攔……說得也是，天羽哥算是我們山本家的孩子，又是這裡的醫生，我們出面阻攔這項投資案是有點奇怪……。”

　聽到這裡，朱丹丹已經聽不下去了，下意識地一步步往後退。

　震驚、感動、生氣、悲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種情緒比較適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她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下了樓走到醫院門口，櫃檯小姐跟她說計程車來了，她便順理成章地坐上車。

　雨真的很大，她沒撐傘，光上車這個動作就讓她濕了一半。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小姐，你沒帶傘嗎？雨這麼大，你這樣會感冒的。”

　朱丹丹沒心情說話。“開車吧，我沒事。”

　“唉，是山腳邊的那間餐廳沒錯吧？”司機又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要搭理的意思，摸摸鼻子安靜地出發了。

　朱丹丹其實根本沒聽到司機跟她說話，專注地望著窗外霧濛濛的雨，心思卻飄得好遠好遠。

　原來，她當初的預感並沒有錯，以杜天羽的個性，就算突然發現自己很在意她，也不該這麼急匆匆的跟她告白，還要她在外人面前先當他女朋友。果然，他的確另有原因，而那個原因正是為了要保護她。

　鷹幫……說的應該是上次要綁架她的那些日本人吧？這其中究竟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陰謀？

　雖然爸爸說他沒有查到什麼，但或許爸爸其實是知道了什麼但不願告訴她？甚至這件事天羽一直都清楚，也告訴了爸爸，所以儘管她和天羽的戀情傳得沸沸揚揚，爸爸也從未過問一句……

　這事再思考下去，就是只有她這個人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

　杜天羽這個笨蛋！誰要他可憐她、保護她來著？他就因為這個原因，要她當他的女朋友？這與欺騙她的感情何異？害她這陣子糾結了半天，沒想到他根本不是因為喜歡她、想要跟她在一起才回來，而是為了保護她……

　她該感激他？

　不！她現在討厭死他了！

　他向她告白，她糾結，是因為知道自己雖對他有好感，但心裡卻愛著其他男人。

　他不愛她，她也糾結，是因為知道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思念，知道他真的不再愛她了，卻又願意犧牲自己來保護她，她就覺得一陣難過。

　是啊，杜樂姍說得沒錯，像杜天羽這樣的好男人，她不緊緊巴住根本是個笨蛋！可惜如今知道了他的心意，她又怎能厚臉皮去巴住他？更好笑的是，她甚至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沒有選擇，就不必後悔。

　人生，常常就是這麼矛盾，別無選擇時難過，擁有很多選擇時就會三心二意，下不了決定。

　但她還是有些憂傷，像是親自送走了她的青春。

　“到了，小姐。”司機提醒一直看著窗外、神情始終很難過的朱丹丹。

　聞言，朱丹丹看見了那間餐廳，這才想到她並沒有跟司機更改目的地。

　付錢下車時，司機還遞了把傘給她。“這把傘借你吧，這雨太大了，淋濕會生病的。”

　她笑著說謝謝卻沒有接。“我有帶傘。”下車，沖進大雨中。

　有帶傘卻不想拿出來撐，是因為她現在的心情一點都不適合撐傘。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有點疼，更別提那冰冷的寒意透過濕透的衣服慢慢滲進體內有多麼的冷。

　她沒走進餐廳，只是站在外頭，透過玻璃窗看著坐在窗邊等她的杜天羽。此刻的他一手拿著咖啡杯喝咖啡，另一手翻著擱在桌上的雜誌，彷佛過去的三年，他一直都在那裡等著她似的。

　怎能不感到憂傷呢？這樣的男人不愛她了啊，雖然他有情有義想要回收她，她還挑三揀四不想要，但重點是他現在已經不愛她了，或者該說他根本沒愛過她，才會在三年前說走就走。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傻瓜一樣……

　當年她的高傲與果斷到哪裡去了？當年他不告而別，她從來也沒想過要去尋找他，不就是認定了他不夠愛她，所以她也不要這份感情的嗎？三年過去了，她為什麼會以為這個男人比以前更愛她，所以願意跟她回來？

　很多事過去就是過去了，不能重來，就算重來，也不再是原來那份感覺了，又何必強求？

　“謝謝你，杜天羽。再見了，杜天羽。”朱丹丹在大雨中呢喃，轉身離開，不再回頭。

　車內的氣氛很吊詭。

　開車的男人全身緊繃，不時看著後視鏡，而坐在後座的男人，一張俊顏比窗外公圜裡的雕像還冰冷，明明是在密不透風的車內，卻可以感覺到冷風襲來的刺骨寒意。

　“少爺，還要再繼續跟下去嗎？”一直開車跟著朱丹丹的林清，詢問著坐在後座的黑木曜。“朱小姐全身都濕透了，天氣這麼冷，再這樣走下去，可能會暈倒在路上。”

　黑木曜不語，只是冷冷瞪視著前方走在大雨中的女人。

　她究竟走了多久他沒去算，但他很明確的知道，她站在那間餐廳外頭，盯著裡頭的杜天羽看了好久，滿眼的憂傷。

　她因為杜天羽難過，因為杜天羽悲傷，因為杜天羽而傻傻地在大雨中一直走一直走，即使全身濕透了也不在乎！全都是因為杜天羽！

　“你很擔心她嗎？”

　嗄？林清愣了一下，摸摸鼻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明就是少爺自己擔心朱小姐好嗎？不然幹麼叫他一路開車跟著人家？

　打從朱丹丹從醫院門口出來開始，到她在那間餐廳下車之前，少爺就一路繃著臉，他可以感覺到那種風雨欲來的態勢，揣測著少爺會不會在朱丹丹進餐廳之前，直接下車把她給綁上車帶走？

　誰知朱丹丹竟然沒打算進餐廳赴杜少爺的約，只是站在外面一直看著裡頭。本來呢，他家少爺的臉色和緩了許多，放在車把上的手也鬆開了，可沒想到後來看見朱丹丹在大雨中一直走一直走，少爺的臉上都要結冰了……

　“我只擔心少爺，但少爺您擔心朱小姐，所以小的才擔心朱小姐……”這樣講，應該不會被遷怒了吧？

　沒想到，黑木曜的臉色更難看了。“我為什麼要擔心一個為別的男人傷心難過的女人？”

　噢，他乾脆用膠帶把嘴巴封起來比較安全。林清懊惱地想。

　“停車！”後座的黑木曜突然大叫。

　林清馬上煞車，只見黑木曜打開車門沖進大雨中，大步走向跌坐在大馬路上的朱丹丹“你不要命了嗎？”黑木曜伸手一把將朱丹丹給拉起，四周喇叭聲狂響，卻撼動不了他分毫。

　“你……怎麼會在這裡？”朱丹丹呆愣愣地看著他。

　“這重要嗎？”他氣得想扁她一頓屁股，根本無心搭理她的問題，只是緊緊抓住她的手。“跟我走！”

　被他的大手拉著走，朱丹丹覺得這根本像作夢一樣。

　是她被大雨沖昏了頭，產生幻覺嗎？

　黑木曜把她拉上副駕駛座，卻把車上的司機林清趕下車，只給他一把傘，叫他去搭計程車。

　車門旁，黑木曜低聲交代。“你先回飯店，晚上我不回去，樂姍找我就說我身體不舒服已經休息了，總之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今天晚上我和丹丹在一起，聽見沒有？”

　“是，少爺。”林清撐著傘走了。心裡就算哀歎一百次這種大雨中怎麼叫得到車，也不敢在嘴上嚷嚷。

　車內，開了很暖的暖氣，但朱丹丹還是冷得直發抖。

　黑木曜看了一肚子氣，丟了一條剛剛讓林清在路邊商店買的大毛巾給她。“把頭髮先擦一擦！”

　踩下油門，黑木曜將車子開得飛快，把馬路當成飆車場似的，讓朱丹丹一直提心吊膽。

　“你要帶我去哪兒？”這裡是臺灣，不是日本，他卻像是熟門熟路的樣子。“要我帶路嗎？”

　黑木曜看了她一眼。“好啊，離這裡最近的飯店在哪兒？”

　嗄？飯店？朱丹丹腦袋轟了一聲，怔怔地看著他。“你要帶我去飯店？”

　“嗯。”

　“為什麼？”

　“我要抱你。”

　朱丹丹的呼吸一窒，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瞪著他瞧，他也任她瞧個夠，完全沒打算開口解釋什麼。

　她臉熱心跳地轉頭望向窗外，車子在轉個街角之後，似乎往山上開，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已是漆黑一片，只看得見一盞一盞的街燈和零星的燈火。

　很快的，車子便停在一間溫泉飯店前面，黑木曜下車繞過來替她開車門，朱丹丹幽幽地望著他。

　“下車。”他用的是命令句。

　這真的太詭異了，他說要抱她，難道她就要乖乖的跟他來飯店？憑什麼？

　“要我抱你下車？”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嘲弄她是個愛耍賴的孩子。

　朱丹丹下車了，可她沒等他關上車門，便筆直地往來時路走，走得又快又急，尤其聽見身後追來的腳步聲，她索性跑了起來。

　但她之前在大雨中走了太久，身子沉、頭也重，跑沒多久便跑不動了，偏偏這裡地處山腰，夜黑人寂，山風狂驟，她一個暈眩，身子一晃，就在她要倒地的前一秒，一雙手臂及時摟住了她！

　“你是想要氣死我嗎？”黑木曜生氣地看著她，陡地彎身將她攔腰抱起，往溫泉飯店的方向走去。

　“放我下來！”她伸手槌他。

　“休想。”

　“我不要跟你到飯店！”可惡！每次他都把她當成隨便的女人！

　“很可惜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選擇……噢，是啊，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這個男人喜歡她卻不能要她，杜天羽不愛她卻說要娶她……她已經夠氣夠難受了，他卻又突然冒出來勾引她的心，要她怎麼辦？

　她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黑木曜……你不可以強迫我。”

　“我不會強迫你。”他只會誘惑她，讓她心甘情願把全部都給他！

　“真的？”

　她的語氣聽起來竟有點失望？

　黑木曜挑了挑眉。“我說過了，你沒有選擇的餘地，所以只能相信我。”

　相信他嗎？她誰都不想相信！連自己的直覺與情感都不能相信時，還能相信誰呢？可她累了，又累又冷，可以這樣被人抱著，真的是一動都不想動，何況，還是一個她很喜歡的男人。

　朱丹丹安靜地把臉偎進他寬大的懷中，乖得就像只小貓咪。

　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乖巧惹得一陣不安，黑木曜低頭看了她一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搖搖頭，感覺抱著她的那雙臂膀似乎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回到溫泉飯店訂好房間、取了房卡，黑木曜直接把她抱進房。

　這是一間純日式的榻榻米房間，一整片的木作拉門上有點綴的櫻花，紅藍燈籠典雅地佇立在角落裡，發出昏黃柔美的燈光，半露天的石岩溫泉外是高聳的山林，幽靜又帶點神秘。

　他一路把她抱到溫泉浴池外才將她放下。“把衣服都脫了！”

　朱丹丹嚇得抓緊了領口。“你說過不強迫我的，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你全身都濕了，會感冒的，脫掉衣服進去溫泉裡泡一泡。”黑木曜彎身打開溫泉水的水龍頭。“衣服我會幫你搞定，內衣穿幾號？”

　真是讓人害羞的問題。雖然他根本沒抬眼瞧她，可朱丹丹還是紅了臉。

　“你如果不說，我就把所有尺寸都買一件回來。”

　不會吧？這麼丟臉的事他也做得出來？

　黑木曜轉身看著她，雙手環胸。“還是讓我親自目測也行。”

　說著，他的視線便要移往她的胸部——她忙不迭遮胸大叫。“32C！”

　黑木曜撇唇一笑，邁步往外走，替她拉上浴池與房間之間的拉門。“脫好衣服泡個澡，等我回來。”

　脫好衣服、等他回來……這話聽起來當真曖昧得要命！

　朱丹丹覺得臉更熱了。

　半露天的溫泉池風景甚佳，空氣流通，但也因此很冷。泡溫泉時接觸冰涼的空氣雖然令人舒爽，但卻不是像她這樣全身被濕透的衣服包裹的情況。

　冷到發抖的她趕緊脫下衣服、泡進池裡。

　這個石岩溫泉池很大，泡上三、四個人都沒問題，水位慢慢上升，她的身子也越來越暖和，慢慢的，身體放鬆了，精神也放鬆了，竟讓她有點昏昏欲睡。

　而在睡眼蒙朧間，朱丹丹看見一個有如雕像般俊美、下半身只圍著一條白色浴巾的高大裸男出現在眼前……

　“黑木曜？”

　她頭昏眼花了吧？還是神智不清了？只見那名裸男越走越近，最後還進了池子裡，來到她的面前，雙手往她身後的石岩一放，便輕易地將她困在他與石岩之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你想幹什麼？”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想抱你。”

　天啊，有人像他這樣，把這種事說得理所當然、堂而皇之的嗎？

　“可是你說你不會強迫我的……”

　“我不會強迫你，我保證。”說著，黑木曜輕輕地在她的嘴角啄了一記，鼻息貼著鼻息，他的俊顏貼上她微熱的小臉。

　她呼吸頓時一窒，腦袋感到有些缺氧，更覺暈眩不已。

　“黑木曜……”她想說些話來緩解他的貼近帶給她的壓迫與緊張感，可是只來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唇便讓他給封住了——身無寸縷的她只能雙手緊緊地環胸，一動也不敢動，這讓他的唇舌有了長驅直入的機會，溫柔又帶著點挑逗，一次又一次地舔吻著她柔弱可人的唇瓣，吸吮啃咬，將它們全含進嘴裡，像是要把她的靈魂全吸進他體內……

　她整個身子都軟了，虛弱得連一點氣力都沒有，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因他的吻而化成水，融進這溫泉池裡。

　……

　溫泉池裡水花撞擊著，一波接一波，波波蕩漾。

　如泣如訴的嚶嚀，幽幽顫顫地回蕩在山林之間，春色處處。

　他一次又一次地愛著她，直到她聲聲求饒，倦極睡去，方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