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揉揉眼睛,淽瀟看一眼時鐘,天!下午一點多,她怎麼睡得這樣晚?
起床,把鋪在地上的棉被折疊好、收進櫃子裡,她打開門,準備衝進浴室刷牙洗臉,卻發現瑀希坐在客廳看書。
他抬起頭,看一眼睡眼惺忪、頭髮亂七八糟的淽瀟,微笑,「早安。」
這樣的她,沒有女強人的俐落,卻多了幾分小女孩的嬌憨。
「早安。」她不好意思地抓抓後頸。「對不起,我的生理時鐘有點亂。晚上不想睡,都睡白天,這是失戀癥候群的癥狀之一嗎?」
「不是,這比較像時差問題。」
「時差?你以為我從哪裡回來?英國、法國、加拿大還是天堂地獄?要不要開兩顆褪黑激素給我吞吞?」
他搖搖頭,卻說︰「想出去走走嗎?」
「你想出去?」
「嗯,待會兒阿秋嬸會來家裡打掃,通常我不會待在家裡,妨礙她工作。」
「好啊,想去哪裡?」
「都可以,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偏過頭,認真想想,回答,「這附近有個地方可以爬山,你想去試試嗎?」他看一眼外面,「太陽這麼大,還是別去了,去百貨公司吧,我開車。」
「厚,難怪你這麼白,原來都不曬太陽的哦。很少看到男人像你這麼在意膚色的。」她朝他吐舌頭。
「不能曬太陽的是你。」
「我?請你不要小看我,本姑娘是天生自然白,再怎麼曬,幾天過去就會白回來。」她驕傲地伸出白嫩嫩的手臂,在他眼前晃兩下。
他莞爾卻沒回答。
淽瀟也不糾結這個問題,飛快衝進浴室,不多久瑀希聽見浴室裡傳來蓮蓬頭打開的沖水聲。他望著浴室門,不發一語,久久,搖頭長嘆。
淽瀟整理好自己之後,背起畫架,說︰「還是別去百貨公司吧,你不喜歡曬太陽,我知道有一座涼亭,視野很好,旁邊有高大的樹擋著著不會太熱,你帶一本書,我們去那裡待一下。」
瑀希點點頭,挑出一本書夾在腋下,拿起車論匙。
門才打開,鄰居阿秋嬸迎面走來,淽瀟認得她,立刻衝著對方笑得滿臉春花,準備從瑀希身後跳出來嚇她一跳,問︰「阿秋嬸,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瀟瀟。」
可是……她跳出來了,話還沒有說,卻發現阿秋嬸對她視而不見,她眼裡只看得見瑀希,滿臉笑容地朝他揮揮手,「鄭醫生,要出去啊?!」
「對,不打擾你做事。」
「怎麼會打擾啦,鄭醫生不必特別避出去。」
瑀希一哂,沒有回答。
「要不要我順便幫鄭醫生準備晚飯?」
「好,如果方便的話,嗯……」他頓了下,續道︰「可不可以幫我準備兩份。」
「有朋友要來找鄭醫生哦?」阿秋嬸問。
眼看兩人一問一答,聊得多開心啊,自己卻被直接無視,像空氣似地,鄭瑀希不提她、阿秋嬸也不看她,兩人都刻意忽略她,她有些生氣。
「麻煩你了。」說完,瑀希自顧自往外走,淽瀟不得不跟上,但是,她悶!坐上車,車子發動,她刻意別開臉,看向窗外,一語不發。
「怎麼了?」瑀希見她表情不善,好意問她。
「哼!」重重哼一聲,然後動手把音樂開得震天價響。
瑀希沒和她鬧脾氣,只是把音樂關小聲一點,說︰「生氣會快老的。」
對啊,她幹麼氣死自己,他還搞不清楚狀況,淽瀟不憋了,身體用力轉向,她面對他,口氣態度都很正式,像在談判桌上那樣。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
「我有否認過這件事嗎?」他好笑回答。
「我們聊那麼多,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痛恨被無視。你難道不知道世界上最殘酷的懲罰,不是暴力而是漠視嗎?」
「我漠視你了嗎?」他認真想過一輪,然後回答,「並沒有。」
「為什麼你不跟阿秋嬸介紹我?」
而且,就算她現在長大、變美麗,阿秋嬸認不出來,她也不應該無視自己,只是,她的家教太良好,沒辦法對長輩發脾氣,她只能衝著瑀希發飆。
這個問題……他轉頭看她一眼,眼底又浮上淡淡的悲憐。
她不喜歡這樣的眼神,手一摀,摀住自己的臉,她在自己的掌心後面說話,「不要用看流浪狗的目光看我,我不是流浪狗,雖然你確實是收留了我。」
瑀希覺得好笑,回答她,「我沒拿你當流浪狗看,瀟瀟,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嗎?」
「我應該知道什麼原因?」放開掌心,她迅速發問。
一窒,他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很少有詞窮的時候,但他詞窮了。搖頭,他又說一句有講和沒講差不多的話。「認真想想,你會知道的。」
認真想想?莫名其妙嘛,丟這樣一句,要叫她往哪個方向想?
心底更悶,不過她還真的認真想了。
不介紹她,是因為他在替自己著想?他擔心阿秋嬸記起自己,會馬上撲過來抱住她,安慰她逝者已矣、節哀順變?還是擔心阿秋嬸罵她沒良心,外婆生病也不會來照顧?抑或是……他不想阿秋嬸誤會她和他之間的關係?
她再度轉頭望他,他的表情專注,和他聽自己說話時一樣,專注大概是所有醫生的特質吧,她很清楚,他是個暖男,他很溫柔很體貼,他不會去傷害別人,既然如此……他肯定有他的原因。
不追根究底了,她看向前方道路。
這條路她和外婆走過很多次,外婆經常和外公在天亮未亮之際出來運動,那座亭子是他們的中途休憩站,夫妻倆經常停在那邊歇歇腳、說說話。
淽瀟問︰「你和外公都說些什麼?!」
外婆說︰「當那麼多年夫妻,什麼話也都說完了,講來講去還不是重複再重複的喋喋不休,但是能和自己最熟悉的那個人說話,心裡就是舒坦。」
嗯,是舒坦。
以前不知道說話除了達到目的之外,還有別的功能,不過這兩天,她有一點點明白了,因為和鄭瑀希說話的感覺,就是舒坦。
涼亭快到了,但路太小、車子開不進去,瑀希把車子停在路邊,淽瀟背起畫架,瑀希拿起書,又在後車廂找出一把傘、撐開。
見他撐傘,淽瀟大笑,「你真的很重視保養耶。」
「這時候的太陽很毒,你受不了的。」
「我?哈哈!是你受不了吧!」
他沒和她爭辯,逕自把傘撐到她頭頂上,淽瀟笑著把傘往他頭頂上推,自己跑出傘下,可是……像燒焦了似地,她尖叫一聲,又躲回傘下。
「怎麼了?」璃希焦急問。
「這裡的太陽真的很毒。」淽瀟低頭搓搓自己的手臂,她幾乎可以看見上面出現蒸氣。「地球快要毀滅了嗎?熱成這樣?」
瑀希搖搖頭,沒有回答。
淽瀟自言自語接話,「我肯定在冷氣房裡待太久,才會受不了這種熱,小時候再熱,我都是光著手臂和兩條腿,進進出出到處亂跑。」
發現瑀希沉默衣衣淽瀟仰起頭問︰「你怎麼不說話?心情不好?」
「沒有。」他又把傘往她頭上靠過去,將她全身罩在陰影底下。
淽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高跟鞋,不知道什麼時候鞋跟又黏回去了,是瑀希的傑作吧,他是個體貼而細心的男人,他把她抱回房間裡睡、幫她蓋好棉被,看一眼擋去所有陽光的大傘,她再次對自己說︰「他是個溫柔的好暖男。」
「說點醫院的事來聽聽吧!」
「想聽什麼?」
「醫院裡是最多悲歡離合的地方,天天看著那些生離死別,心情會不會很低落?」
「生離死別還好,如果活著的人曉得,死是下一個輪回的開始,也許他們不會那麼哀傷,會讓我心情低落的是抉擇。」
「抉擇?什麼意思?」
「我有個小病人叫做小杉,又可愛、又聰明,可腦部長了一顆腫瘤,如果不開刀拿掉腫瘤,他活不過三個月,但開刀的話……」
「存活率很低?」
「不至於,但腫瘤的位置不好,就算開刀成功,以後他也沒辦法吞咽、說話,他必須終生插著鼻胃管。」
「他的父母親必須做選擇嗎?」
「對,院方沒有辦法幫他們選擇,他的母親崩潰了,夫妻倆在開刀房外面放聲大哭。」
「後來呢?」
「他們選擇不開刀,他們帶孩子去迪斯尼樂園、去法國、去美國,去所有兒子喜歡的地方玩,拍很多照片、錄很多影片,比我預估的時間還長一點,但幾個月後他們還是重新回到醫院,小杉偷偷告訴我,以前他的爸媽對他要求很嚴格,這幾個月,爸爸媽媽放下一切陪他到處去玩,他才覺得爸爸媽媽是愛他的。」
「後來,他死了嗎?」
「如果我們能夠看到另一個世界,就能知道他在那裡過得快不快樂。」她嘆口氣說。
璃希猶豫了一下,半晌後回答,「我看得到。」
「什麼?」一下子,淽瀟沒弄懂他的意思。
「我能看得到,所以知道人們死了以後,會隨著一道白光離開這個世界,那道光很溫暖、光明,領著靈魂離去的是個美麗天使。」
「你是說……你看得見鬼?」她不恐懼,臉上揚起聽八卦的興奮。
瑀希失笑,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既害怕鬼、偏偏又喜歡聽鬼故事。
他點頭說︰「小杉原以為爸媽的淚是在氣他不夠努力,但我告訴他,那不是生氣,而是不捨。後來他讓我轉告他的父母親,他不乖乖吃飯,是因為喜歡被媽媽哄,他常常覺得挨罵時,媽媽就不愛他了。」他停了一下,笑問︰「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淽瀟嗤一聲,「你在影射我嗎?」
「不,我想告訴你,別那麼鑽牛角尖,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期待被愛,你的媽媽有她的情緒糾結,她沒錯,而你期待被疼愛,也沒有錯,世間的不幸,並非都源自於錯誤。」
「我的狀況比小杉複雜多了。」至少他沒有那麼麻煩的血緣關係。「不過,我比他幸運,至少我不必面對病痛,至少我還活得好好的。」
她衝著他一笑,然後又撞見他看流浪狗的眼光。
別開頭,她不想為同樣的事爭論,涼亭就在前面,一大片的樹蔭遮住陽光,淽瀟背起畫架,快步離開傘下、跑到涼亭裡,瑀希收起傘,靜靜地看著她快樂的背影,嘆口氣,也好,不知道便不知道吧。
淽瀟的動作很快,一下子就架好畫架、把圖畫紙釘好,她拿起蠟筆在上面描繪,三下兩下,他看見美麗的午後山景。他拿起書坐在她旁邊,靜靜翻閱。
風吹過,安靜的午後、安靜的涼亭,安靜的一對男女各做各的事,誰也沒有干擾誰,只是無原由的心平心安,無原由地升起淡淡的幸福感……
* * *
淽瀟想,她的生理時鐘肯定爛掉了,她越睡越晚,有一次甚至睡到下午五點鐘才醒來,連阿秋嬸過來打掃,都沒能吵醒她。
白天過度休息,夜晚自然睡不著,她經常拿著一杯水或桂花釀,坐在長廊上,一面看月亮一面和瑀希說話,而他老搶她東西喝。好幾次,兩人說著說著,並躺在長廊裡睡著,當然,每次醒來她都是睡在屋子裡,百分百是瑀希把她抱回房間。
「醒了?」聽見動靜,瑀希推開房門。
她搖搖頭亦點點頭,揉揉眼睛,看一眼窗外,唉,又是黃昏了。「我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媽媽在跟我解釋。」
「解釋?」
「她說我不是叔叔的女兒,如果對我太好,會覺得對不起叔叔,她說她不能不偏心,因為叔叔給了我一個家、把我養大,她必須加倍對姐姐和妹妹好,回報叔叔的恩惠,她還說叔叔是個好人,她對我不好、叔叔就會心疼我,她希望我和叔叔之間能建立父女感情。」
「聽起來,像是用心良苦。」
「我還夢見戴淽艾抱住我猛哭。她說知道錯了,她不應該搶我的男朋友,她叫我回去,還保證永遠都不出現在孫易安面前。聽說人會在夢裡投射自己的心願,是這樣的嗎?」
「也許。有人在現實裡不得意,卻在夢中功成名就。」
「哈哈。」她笑彎腰。「把男朋友搶回來也算功成名就?」
「如果它是你在乎的事。所以,你還在乎嗎?」
「怎麼可能不在乎,我從大學時期就想嫁給他,我打工,存下一半的薪水,為了將來要繳房子的頭期款,我連要生幾個孩子、叫什麼名字都想好了。」
所有的計劃裡面,讓她最滿意的一點是——順理成章離開家裡。
這些天,她慢慢想明白了,當初的所有計劃都是從「離家」起的頭。其實,離家不一定非要靠結婚,她現在不也離開了?
「你是真的喜歡他,還是喜歡你替自己編織的未來?」他覺得好笑,如果自己是孫易安,也會覺得有壓力吧,才二十幾歲、連兵都還沒有當,就被女朋友追著存錢、計劃結婚。
「你喜歡一個女人,不會想像和她的未來嗎?」
「我會,但很少人像你那樣計劃的。」
「剛開始學會計劃,是為了否認媽媽說的(我不負責任),後來演變成習慣,沒有計劃,就不會做事了。不要回避我的問題,你從不計劃和前女友的未來嗎?」
「她簽下經紀約的時候,合約上注明她不能交男朋友,讓我不能大張旗鼓和她交往,因此我們很隱密,一周或兩周見一次面,多數時間用視訊聯絡感情。因此她雖然很漂亮,我卻沒有機會帶她出門亮相,逛街、看電影,情人之間常做的事,我們好像很少做。」除了上床。不過這句他沒說出來,怕污染小姑娘的潔淨心靈。
卸了妝,把頭髮放下來,沒有刻意的驕傲倔強,柔和了面目表情的淽瀟,看起來很小,不像社會人士、像高中生,偶爾她會露出嬌憨的表情,偶爾她會對他撒嬌,在他面前,淽瀟深藏在內心的小女孩活了過來。
「交往時期,有想過,到最後兩人會分手嗎?」
「誰會在交往的開始,就設定結局是分手?」
但事實上,他設想過分手,然而他以為造就分手的,不是環境、心境,會是他威力強大的爸爸,沒想到爸爸尚未出手,他們的感情已經落幕。
「所以為什麼分手會讓人傷心,就是因為我們措手不及。」
她依然計較孫易安直到情況無法收拾才找上門、害自己措手不及,計較他弄大了戴淽艾的肚子……
等等,戴淽艾懷孕?有嗎?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那天孫易安到公司時,沒告訴她啊,戴淽艾也沒講,既然如此,她為什麼會認定戴漣艾懷孕?
她想不出原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突發奇想,但不知道為何,她確定戴淽艾懷孕了。還追不出前因後果時,瑀希的聲音傳來,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也許是因為無法適應改變。習慣的養成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你已經習慣他身上的味道,習慣點他喜歡的餐點,習慣靠著他走路,習慣在他笑的時候開心,突然間他不在了,每件事都變得衝突而不順,這種感覺會讓人不安,這樣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就成了哀傷。」
「鄭瑀希,我覺得你不像醫生,比較像哲學家。」
「是嗎?我覺得你也不像上班族,比較像畫家。」
「要不要等我們休假夠了,各自回到工作崗位辭職,重新定位自己?」
「你也許可以,我恐怕不行。」
「為什麼?」
「我的上司是我爸爸,除非我打算和他斷絕親子關係。」說笑間,有人按門鈴,來客沒耐心,一聲按過一聲,像討僨似地。
瑀希和淽瀟互看一眼,瑀希走出客廳、換上鞋子,看見阿秋嬸在門外急得跳腳,一發現瑀希,連忙揮手招呼,「鄭醫生,快點來幫忙,有人掉到水裡了!」
「等我一下。」瑀希飛快進屋,拿來醫藥箱,跟著阿秋嬸往外跑,大家都忘記淽瀟,但她不介意,救人優先。
她跟在瑀希身後,踩著高跟鞋拚命跑,不多久,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
阿秋嬸揚聲,「讓開、讓開,鄭醫生來了!」
瑀希順利鑽進人牆裡,蹲跪到患者身邊,拿出聽診器,貼在她胸口,確定她沒有呼吸心跳後,拿出人工甦醒器,開始急救。
淽瀟來得慢,還是順利擠到最前面,看著瑀希熟練的急救手法,突然間覺得有這個朋友很驕傲。
躺在地上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女生,面目清秀,個子小小的,臉圓圓的,看起來很可愛。
「她為什麼會掉進水裡?」淽瀟問。
「不是掉進水裡,她是自殺的。」
一個聲音從身邊傳來,淽瀟轉頭,發現回答自己的女生長得和躺在地上那個一模一樣,只不過她臉上戴著一副眼鏡,地上那個沒有。
「她是你的雙胞胎姐妹嗎?你們長得很像。」
女孩沒回答她,淽瀟只好換個話題。「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自殺?」
這次女孩點點頭,回答了。她指指地上的女孩說︰「她被張裕嘉拋棄了。他們約好要一起逃家的,可是他沒有出現。」
什麼感情問題鬧得這麼大?「她為什麼要逃家?你爸媽不同意他們交往嗎?」
「對,張裕嘉很窮,爸爸討厭他,還恐嚇張裕嘉要告他誘拐未成年少女。」
「所以,你姐妹未成年?」
「才怪,早就年滿十八歲了,只是張裕嘉太膽小,他被我爸爸給唬住。」
淽瀟說︰「真傻,不會陽奉陰違哦,先假裝兩個人分手,暗中交往就好啦。」
「不行的啦。」
「為什麼不行,你爸派了人二十四小時監控嗎?」
女孩回答,「她懷孕了,如果爸爸知道一定會打死她,還會拿刀子砍張裕嘉,他們不能不逃家,可是,他沒有來、沒有來……」
「也許他有什麼理由不能來,她沒問清楚嗎?」
「再大的理由都不能不來啊!這麼重要的事欸。」她賭氣說。
「說不定是被什麼狀況耽擱啦,打個手機就可以問清楚的事,為什麼要草率結束生命?」淽瀟不認同地覷了女孩一眼。
那女孩也不甘示弱,回問︰「那你又為什麼要草率結束生命?」
什麼?她有嗎?胡說八道!現在年輕人的腦子不知道是什麼做的?
淽瀟才要反駁,就發現瑀希的目光朝自己看過來,她想問他︰有生命跡象了嗎?可她還來不及問,一個男孩突然跌跌撞撞闖進人牆裡,看見躺在地上的女孩那刻,他放聲痛哭。
「你為什麼不接手機,為什麼不理我,我不是不來啊,我爸摔車了,他在醫院開刀,我不能不去醫院,你為什麼不等等我?」
「see!我就說。」
淽瀟轉過頭,準備好長篇大論,要跟死者的姐妹曉以大義,卻發現身邊的女孩哭了。
哭了?她又還沒有罵人,幹麼反應這麼激烈?剛剛發現自家姐妹躺在地上,她也沒這麼激動啊,淽瀟滿臉無辜,悄悄地站開一點點,害怕別人對她指指點點、罵她沒同情心。
瑀希轉過頭,冷靜地看她們一眼,他沒有開口說話,但奇異地,淽瀟和女孩居然都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在說︰還不快點回來,再不回來,你就真的回不來了!
淽瀟滿頭霧水,誰不快點回來?什麼叫做真的回不來?她完全聽不懂瑀希的話。就在淽瀟雲裡霧裡、弄不明白怎麼回事時,身邊的女孩突然咻地變成一道光,瞬間穿進躺在地上的那個女孩身體裡,緊接著,咳兩聲。
淽瀟恍然大悟,所以……所以剛剛那個女孩是……鬼?
她全身抖個不停,像是重度中風的前期徵兆。手抖、腳抖,連牙關都抖得有點凶,她不但見鬼,還跟鬼交談?
淽瀟身子一陣一陣發冷,突然間聽見阿秋嬸的叫喊,「有氣了!有氣了!鄭醫生把人救回來了!」
淽瀟嚇呆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念頭鑽進腦袋裡,攪弄著她的腦槳,她無法反應、無法動彈,雖然她很想衝上去撲進瑀希懷裡,問他︰怎麼辦?我看見鬼了……
這時救護車的聲音傳來,眾人紛紛退開幾步,淽瀟也想退,無奈兩條腿呈現無力狀態,然後,更驚人的一幕在她眼前出現!
救護人員拿著擔架,筆直朝她走來,並且……穿過去?!
沒錯,她沒看錯,她眼睜睜看著救護人員的身體從自己的肩膀穿過,看見擔架從她肚子鑽……出來?
她想起看過的鬼片,低頭、張開雙手,眼睛瞪著自己的掌心,像是上面正在發展什麼靈異傳奇似地,她鼓起勇氣、深吸氣,向旁邊跑幾步,手張開,抓住阿秋嬸的手臂。
沒有!她什麼都沒抓到,她的手從阿秋嬸的手臂直接穿過去。不、她不相信!伸出腳、用力踢向圍觀民眾的小腿,但是,一樣,腳從他們的身體穿過去,沒遇到任何阻礙。
淽瀟驚嚇了、她害怕了,她茫然地望向瑀希,臉上全是求助的可憐神情,然後,看見她那雙流浪狗的目光。
明白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阿秋嬸對她視若無睹,為什麼一出傘底下,太陽就要把她給燒融,為什麼瑀希說︰「不能曬太陽的是你。」
為什麼她總是在白天裡睡覺,為什麼女孩會反駁她︰「那你又為什麼要草率結束生命……」
拉出一根線索,所有的無解通通找到解答,可是……她不知道啊,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鬼,為什麼會死掉,她明明活得好好的,明明被氣得離家出走,明明……不行,她的頭好痛,她必須找一面牆、必須靠著,她必須先把腦袋裡的恐龍給擠回去,不然恐龍會衝出來把她吃掉,她會成為恐龍的一部分,她會變成人人害怕的大恐龍……
她要回家、她現在就要回家!她跌跌撞撞穿出人群,腳底下的鞋跟好像又斷了,但她管不著,她要離開、她要跑,她要遠遠的躲開這些充滿生氣的人……她恐慌的表情,讓瑀希心驚,她已經弄清楚了嗎?
肯定是知道了,不然她不會用手去試阿秋嬸的手臂,她被救護人員嚇到了,但是圍觀的人那麼多,他不能走近她、不能安慰她,不能展開雙臂,讓她在裡面尋找安全感,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緊張、焦慮,看著她害怕得跳腳。
心像被什麼給吊起來似地,一陣陣抽痛著,那是瑀希不理解的情緒。
他很少驚慌失措,從小他就沉穩得像個大人,可是她的恐慌影響了他,他跟著她害怕。
救護車終於離開,村長跑過來和他握手。「鄭醫生,幸好有你,不然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村民也跟著圍過來。
瑀希不想應酬他們,卻無法從當中抽身,可心更緊了,他看見她的無措、她的眼淚,看見她壓在鬢邊的手抖得像落葉,也看見她的跌跌撞撞,像隻迷失方向的小兔子。
「謝謝,大家先散了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語畢,他朝淽瀟走去。
突然發現瑀希向自己走近,淽瀟搖頭,她不知道在害怕什麼,她看著他乾淨透澈的眼睛一步步退後,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聲音告訴她︰快跑!
對,她要逃跑!心裡剛剛這樣想著,咻地,她在他眼前瞬間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