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趙靈秀到打鐵鋪子拿回自己訂制的小刀。這刀精巧,刀身含握柄只有她的兩個拳頭長,可以藏在身上不被發現。
回程時,一個眼熟的身影出現在她的正前方。
那是之前曾跟駱曉風說過話的男人,駱曉風說他是熟客轉介紹的委鏢人,可這個人總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見了就會渾身不對勁的厭惡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肯定不是好東西。
她下意識的尾隨著,只見他一路往僻靜之處走去,期間不時東張西望,行跡鬼祟,為免被他發現,她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
可跟著跟著,她跟丟了。
趙靈秀不死心,四處尋找著他的蹤跡。
這一帶都是一些破舊且無人居住的矮房子,那人來這兒做什麼?難不成這兒是他的落腳處?
正懊惱著自己竟把人跟丟時,突然聽見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她循著聲源,發現聲音是從一間荒廢的小廟裡傳出。
因為小廟過於破敗,沒有躲藏的地點,她只能在稍遠的地方停下,悄悄的探出頭,透過小廟的窗子往裡瞧。
只見裡頭有兩個男人,一個是跟駱曉風說過話的瘦削男人,另一個……
樊剛?!她在心裡暗叫一聲。
沒錯,真的是樊剛。
趙靈秀努力地側耳傾聽,但仍是聽不清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能隱約聽見什麼「把人運到開陽」之類的,雖然她聽不真切,也不知道他們在商議什麼,但她確定絕不是什麼好事。
若是坦蕩,何以偷偷摸摸,還約在這種偏僻之地,分明是作賊心虛。
不過樊剛為什麼不待在龍門山,而是出現在沂陽呢,莫非是為了打探萬達出鏢的時間?
哼,還敢說從沒打過萬達的主意,真是睜眼說瞎話,虧她還曾經有那麼一瞬覺得他或許沒騙她呢。
現下看來,樊剛對於劫鏢之事早已計畫多時,而且他還透過這個瘦削男人接近駱曉風以獲取可信消息,她得趕緊回鏢局去跟爹以及駱叔叔通報此事,以做後續的應對。
想著,她悄悄轉身要走,不料這時有一片枯葉飄到她的腳下,她一踩,頓時發出了聲響。
就在她暗叫不妙,想立刻拔腿逃跑時,小廟裡的人已經沖了出來。
瘦削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後領,沉聲道:「想跑?」
趙靈秀一個轉身,抽出藏在靴子裡的小刀,唰地劃向他,瘦削男人卻不閃不避,一掌拍向她,她登時摔在地上,小刀落地。
男人欺身上前,一腳將她踩住,待看清她的容貌後不禁一震,「是你?」
「放開我!」她掙扎著想起來,男人腳下卻猛一使勁,踩得她肚子發疼。
就在這時,她驚見男人臂上有一處燙疤,形似狗又肖似狐狸,讓趙靈秀心頭一驚,想起那一夜——
難怪她第一眼看見他時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原來他就是那晚潛入客棧暗算她的兇手!
這人既然跟樊剛在一起,一切不言可喻,樊剛確確實實就是劫鏢的人,也是他指使這人潛進客棧殺害她的。
「火狐,」樊剛走了出來,看著被他踩在腳下的姑娘,「你認得她?」
火狐,本名杜蒼峰,是個惡名昭彰的非法人牙子,他陰狠毒辣,經常從各地偏鄉拐帶或強擄少女販賣,樣貌身形差一些的便賣去為奴為婢,長得好的就賣至娼樓妓院。
因臂上有個形似狐狸的燙疤,道上都稱他為「火狐」。
「這丫頭是趙安峻的女兒。」火狐哼了聲,「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
「你們想對萬達鏢局做什麼?」趙靈秀毫不畏懼,怒視著兩人。
火狐神情一沉,「你剛才聽見了什麼?」
「我什麼都聽見了!」其實她什麼都沒聽到,只是嚇唬著他們,「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萬達不是你們惹得起的!」
火狐聽了,突然一陣怪笑,「看來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聞言,她一驚,這什麼意思?難道他們剛才不是在商議要如何劫萬達的鏢嗎?
「不過……既然你發現了我們,我也留不住你。」他自身後抽出一把匕首,「趙家小姐,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奇了。」
「慢著。」樊剛攔住火狐。
火狐頓了下,眉間皺起,「做什麼?」
「就這麼殺了她,未免可惜。」樊剛眼底閃過一抹異采,兩眼直盯著她,然後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著。
火狐瞬間讀出他眼底的想法,哼哼冷笑,「你喜歡?」
「是啊,」樊剛挑眉笑視著他,「讓我樂一樂,再送她上路吧。」
「那好,就交給你了。」火狐說罷,將腳自趙靈秀身上移開。
他的腳一挪開,趙靈秀便想趁機逃跑,可她一起身,樊剛便將她擒抱住,一手捂著她的嘴往小廟裡去。
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趙靈秀拚了命的掙扎,可她與樊剛的身形相差懸殊,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也無法掙脫。
他將她擒進廟中,一把將她按在破舊褪色的神案上,眼睛緊盯著她那因情緒激動而起伏的胸口。
「妓院裡那些窯姐兒我見識得多了,你這種乾乾淨淨的千金閨秀我倒還沒試過呢。」
聽到他說這些下流話,趙靈秀氣得差點厥過去,想到娘親好不容易替她求來的重生機會又將宣告終結,還是以如此悲慘的方式,她頓時悲憤不已,早知如此,她還寧可讓火狐一刀殺了!
她猶如困獸般不斷掙扎,可樊剛輕輕鬆松的就制伏她,像是抓一隻小兔子般毫不費力。
他從袖中掏出一方黑色面巾往她嘴巴裡塞,教她出不了聲音,接著,他扯開她的衣襟,俯身欺近,抓住她揮動的雙手,頭往她的肩窩處鑽,讓趙靈秀氣恨得眼淚直流。
「姑娘別怕。」突然,樊剛在她耳邊低語一句。
她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這聲音怎會如此誠懇溫柔?
她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她的胸口莫名一悸,只見他的眼神不似剛才淫邪,又恢復為她初次見他時的澄澈正直。
還來不及思索,他又欺近,嘴唇不斷碰觸著、磨擦著她的頸子跟胸口,她又氣又急地想用兩條腿將他踢開,那力道可是十足十的,連樊剛都有些受不住,皺起眉頭,只能盡力避開要害。
下一刻,他的動作戛然而止,甚至鬆開了制住她的手,幫她拿出嘴裡的布巾。
看著神情驚恐又憤怒的她,樊剛眼底有一抹歉意,他伸出手,還未碰到她,她已一拳招呼過來,結實地落在他的左臉上。
他能躲開,卻沒躲,這是他合該受的。
這一拳教他嘴角掛了彩,流了一點血。樊剛笑了,一臉興味的看著她,「姑娘的拳頭可真夠勁。」
「你休想碰我!」她悍然的瞪著他。
「我只是想為姑娘拉上衣服。」
他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衣襟敞開,臉兒一熱,立刻抓著自己的衣襟搭上。
樊剛轉身走向門口,淡淡地道:「他已經走了。」
聞言,趙靈秀一怔,疑惑的看著他。
他回過頭,作了個揖,「剛才多有得罪了,趙姑娘。」
她不解地皺眉,「你……」
「那個狗東西生性多疑,剛才說要走卻沒走,還躲在外面偷看偷聽呢。」他解釋道。
「你是說……火狐?」她訝異的看著他。
「是,為了騙過他,在下只好冒犯姑娘了。」說著,樊剛再次作揖,「還請姑娘見諒。」
聽他這麼說,趙靈秀這才知道他不是真的要侵犯她,只是要騙過火狐。可是他跟火狐不是同夥嗎,他為什麼要救她?
算了,這事容後再想,現在她只想趕快離開這兒,離開他。
「既然你是作戲,那就太好了。」她把衣服理妥,拍拍衣袖就要走人。
「欸!」樊剛突然伸手攫住了她。
她本能的又是一拳,可這次她的拳頭落進了他的掌心裡,讓他牢牢的抓住。
他唇角一撇,一臉興味地道:「你真以為還能給我一拳?剛才是我故意沒躲,為了賠罪存心挨姑娘一拳。」說完,他將她的手一扣,頓時教她動彈不得。
她急了、慌了,「放開我!你做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
「就是知道你是誰,才不能讓你走。姑娘聽了不該聽的,在下恐怕無法放你回去。」
「你想幹麼?」她怒視著他,「你想殺人滅口嗎?!」
樊剛哈哈大笑,神情輕鬆自若,「我與姑娘往日無冤,近期無仇,為何要殺你?只是怕你壞事,得委屈姑娘到寒舍做客一陣子。」
還寒舍咧,他指的是黑龍寨那個賊窩吧。糟了,要是去了黑龍寨,她還能活著回來嗎?
可眼下看來他是非擄她走不可了。都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改變命運或許也是如此,這是她深入敵營,探其虛實的好機會。
而且她若失蹤,爹肯定沒心情走那趟奪命鏢,說不定能因此躲過死劫……不,不行,這趟鏢是龐記票號指名要爹親押的,可見運送物品之數量及價值必定非比尋常。
爹走鏢數十年,最著重的就是信用,既然答應了,他就非走不可,既如此,她絕不能讓爹懸著一顆心去走鏢。
「跟你走可以,但你得讓我寫封信回家報平安。」
「成。」他乾脆的一口答應,「待離開沂陽,我就讓你寫信。」
趙靈秀失蹤兩天了。
這在過往也有過,但不知怎地,趙安峻就是覺得心裡很不踏實。
他派人放出消息協尋,還讓各分局的鏢師們幫忙打聽,於是整個沂陽都知道趙家小姐「又」失蹤了。
「總鏢頭,你別瞎操心了。」駱聰安慰著他,「小姐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或許又像上回一樣去闖蕩江湖了。」
趙靈秀十六歲那年剛定完親,就留下一紙書信,簡單的交代幾句說要去闖蕩江湖、增長見識,然後一別月餘。
「那次她有留下書信,可這回沒有。」趙安峻憂心地說,「她雖孩子氣,但不是個不負責任的孩子,我總覺得這次……」
「或許她調皮,故意讓你擔心。」駱聰又說。
趙安峻不解地問:「她何苦這麼做?」
駱聰聳聳肩,「我沒有女兒,還真是不懂,會不會是婚期已近,她想在出嫁之前尋個樂子?」
趙安峻沉吟不語,若有所思,「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總鏢頭別多想。」
「駱聰,你說……會不會跟這次龐記票號的重鏢有關?」他所有的不安憂疑全寫在臉上及眼底,「要是有人擄了她以鉗制我,那可不妙。」
駱聰搖頭笑笑,「總鏢頭別自己嚇自己,若真是擄人勒索或是其他目的,咱們合該收到資訊了。」
「話是不錯,但……」
「總鏢頭,」駱聰打斷了他,「這趟鏢可不一般,除了你,少東家對誰都不放心,你還是靜下心來,好好準備此事吧。」
「秀兒行蹤未明,我何以安心?」趙安峻長長一歎。
這時,外面傳來聲音——
「總鏢頭,有人送信給您!」一人進到大廳,恭敬又匆忙的呈上信函。
趙安峻跟駱聰互視一眼,眼底盈著不安。
趙安峻飛快的拆開一看,上面是趙靈秀的筆跡,只簡短的寫著:爹,女兒遠遊一趟,平安勿念。
「瞧,信不是來了?」駱聰松了一口氣,「就說總鏢頭你太過擔心了。」
「唉。」趙安峻忍不住歎了一記,「這丫頭真是不讓人省心,只幾句話就一走了之。」
「她會回來的,放心吧。」駱聰輕拍他的肩頭,笑說:「她還要回來嫁人呢!」
趙安峻嘴角一揚,稍稍有了安心的笑意。
萬達鏢局多數的鏢師除了少數未成家、遠道而來的及徒生外,過了操練的時間就會離開鏢局,各自返家。
駱聰跟駱曉風父子倆則是少數住在鏢局裡的人。
駱聰年輕時從南方過來打拚,跟著趙安峻走南闖北,多年沒回過老家。他在沂陽娶妻生子,原本也在城西買了間小宅子安身立命。
可自從妻子在駱曉風八歲那年求去後,他便在趙安峻的好意下帶著兒子住進了鏢局,趙安峻將宅中一處有兩間客房的小院撥給他們安身,視駱聰為兄弟,也收駱曉風為徒,傳授其趙家的功夫。
這晚,小院裡傳來一男一女低聲交談的聲音。
「小姐又不告而別了,你知道嗎?」說話的是水兒。
她站在坐于石案前的駱曉風身後,十根手指頭使了勁的在他緊繃僵硬的肩頭上揉著、捏著、壓著。
「知道。」
「不曉得她又跑哪兒去了,老爺很擔心呢。」
「師妹愛鬧愛玩,准是又跑哪兒野去了。」駱曉風淡淡的說,有點漫不經心。
「怎麼看你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水兒輕聲說道,「你不是最該操心的人嗎?再過不久,你跟小姐就要成親了。」
駱曉風撇過頭,斜瞥了她一記,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在探我的話。想聽我說什麼?我很擔心,擔心得寢食難安?」
水兒一臉委屈可憐的表情,「你要我怎麼說呢?」
駱曉風突然伸手一拉,將她拽進了懷裡。
水兒在他懷中嬌嗔著,「做什麼?要是被看到……」
「這兒就你跟我,能被誰看到?」駱曉風說著,飛快在她粉頰上吻了一記。
她嬌羞的看著他,眼底漾滿柔情及愛意,「那天在校場你待我那麼冷淡,讓我難過了兩日……」她語帶抱怨。
駱曉風搖頭,一臉無辜,「校場那麼多人,我哪能對你好?」
水兒想想,也是。
駱曉風是趙靈秀的未婚夫,這是整個沂陽都知曉的事情,要是別人知道駱曉風跟她的事而跑去告密,恐怕駱曉風的前途就此斷送,她也無法在沂陽生活下去。
水兒跟駱曉風在一起,算來已經有三年了。
她喜歡駱曉風,一直都喜歡著他,可她也知道趙安峻早已將駱曉風視作準女婿,不只將一身武藝傳授給他,還將一些鏢局的事務交給他打理。
她自知身分卑微,配不上駱曉風,也幫不了駱曉風功成名就、出人頭地。趙安峻就一個女兒,駱曉風若娶趙靈秀為妻,將來萬達鏢局便是他的囊中物,完全不必費力。
因此,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訂親,還給予祝福。
可她實在不甘心自己的心意猶如沉入海中的石頭,無人知曉,於是在他們訂親後的一個晚上,她鼓起勇氣來找駱曉風,並向他表明心意。
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駱曉風接受了她的心意,甚至在那晚……他們共赴雲雨。
這三年來,他們總是偷偷摸摸的見面,也總是久久才能好上一回。
每當翻雲覆雨的恩愛過後,她的心就特別難受,隨著婚期逼近,她越能感覺到惆悵與失落。待他們成親,她跟駱曉風這一段情緣也就結束了吧?
想著,她不禁心頭一酸,難過得眼眶都紅了。
「怎麼了?」駱曉風伸手揩去她眼角的淚水。
她盈著淚,幽幽的望著他,「過些日子,你就要跟小姐成親了,到時候我們也就……」
「就算跟師妹成親,我也不會放下你的。」駱曉風端起她的下巴,兩隻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師妹對我來說,就像是個長不大的小妹妹,從來不是女人。」
聞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真的?」
「當然。」他肯定地道。
「曉風,我的人跟心都是你的,你會負我嗎?」她疑怯的問。
「當然不會。」他輕點了她的鼻尖,一臉寵溺,「待我跟師妹成親後,我會試著跟她商量你的事,她與你情同姊妹,會答應讓我將你收房的。」
聽他這麼說,水兒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兩眼發亮,「你沒騙我?」
「你這麼好,我哪捨得騙你?」駱曉風說完,捧著她的臉便要吻上去。
突然,一聲示警般的乾咳傳來。
水兒嚇得連忙站起,駱曉風倒是老神在在的坐著,因為他知道發出聲音的是他爹——駱聰。
駱聰走進小院,神情嚴肅,雙眼冷冷的看著水兒。
水兒一迎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頭,「大鏢頭,水兒這就告退了。」她邁開步子,急急忙忙的走出小院。
駱聰冷眼睇著駱曉風,「你最好警醒點,別在這節骨眼上給我添亂。」
「爹,您放心,沒事的。」駱曉風一派輕鬆,「我要是不好好安撫水兒,她一個不舒心到師父那兒告我一狀,豈不更糟?」
駱聰雖覺得他言之有理,卻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叨念著,「早提醒過你,你不聽,偏要惹上水兒那丫頭。」
「爹,水兒可是我安在師父跟師妹那邊的耳目,許多事都是她告訴我的。」駱曉風有幾分得意。
駱聰正想再念他兩句,忽而想起一事,露出讚賞的表情,「你這小子倒是機靈,還知道要找人送信回來安撫總鏢頭。」
駱曉風微怔,不知道他爹在說什麼。
駱聰疑惑地說:「難道不是你?」
「什麼是不是我?什麼信?」駱曉風滿臉疑問。
駱聰解釋道:「稍早有人送來一封信,是小姐寫的,說她要去遠遊一趟。」
「咦?」駱曉風有點驚訝,「是嗎?是師妹的字跡?」
「總鏢頭信了,肯定是她的字跡無誤。」
駱曉風皺著眉,摩挲著下巴,「該不是火狐讓她寫的吧?這人也挺狡詐的。」
駱聰沉吟著,「所以火狐真的把小姐給……」
「不會有錯,是他離開前親口告訴我的。」
駱聰又沉默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說:「唔……說來也遺憾,不過誰讓她撞見了不該撞見的。」
「爹,」駱曉風不以為意的一笑,「師妹不是個乖順的姑娘,她不在更好。」
「這倒不假。」駱聰頗為認同,但還是對兒子耳提面命,「你最好給我小心一點,別再出紕漏了。」
駱曉風挑眉笑笑,氣定神閑地點頭,「知道了,爹。」
另一頭,水兒回到下人房,還沒進房,便被李媽喚住。
「水兒。」
「娘。」水兒停下步子,看著她,「還沒睡下?」
「在等你。」
看母親表情嚴肅,水兒心頭一震,「等我?」
李媽一手抓著她,走進了房裡,然後慎重其事的將房門關上。
「娘,到底怎麼了?」
「水兒,你知道曉風跟小姐要成親了嗎?」李媽沉聲問道。
水兒先是驚訝,然後情緒是不可思議的平靜及無懼,「娘,我喜歡曉風。」
聽見她這麼說,李媽驚怒交加,「你在胡說什麼?他是小姐的——」
「我已經是曉風的人了。」她打斷母親的話。
李媽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眼底有著滿滿的無奈及苦楚,「為娘的知道。」
聞言,水兒一怔,「娘,您知道?」
李媽閉了閉微微濕潤的眸子望著她,「怎會不知道?娘只是不說。」
水兒驚愕不已,原來她跟駱曉風的事,娘都看在眼裡。
李媽抓著她的手,緊緊的握在手裡,「可是水兒,曉風是老爺的准女婿,是小姐的未婚夫,不管你有多喜歡,都不能想啊!」
水兒一聽,淚水瞬間落下,眼底卻是一抹深濃強烈的不甘心及惱恨。
「為什麼不能?我喜歡曉風,曉風喜歡的也是我,他說他只當小姐是妹妹,不是——」
「傻孩子。」李媽打斷了她,輕撫著她的臉頰,心疼地說:「男人在那當下都是這麼說的,你爹也說過同樣的話,可他還不是拋下了當時懷著你的我?」
「娘,曉風跟爹不同。」水兒搖搖頭。
「小姐是老爺的獨生女,將來誰娶了她,誰就是這萬達鏢局的當家,你說,曉風會放棄小姐選擇你嗎?」李媽所言殘酷,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水兒不是不懂,更不是沒想過,她只是選擇自欺欺人,因為她實在太喜歡駱曉風了。
「娘,曉風說他會跟小姐商量,納我為妾。」水兒臉上浮現了一抹微笑。
李媽看著愛得癡狂發傻的她,更覺不舍。
「女兒啊,」她長歎了一口氣,「小姐的脾氣你還不明白嗎?她哪裡肯跟另一個女人共事一夫?再說,當年我受盡羞辱,無處可去,幾乎要抱著你跳河自盡時,是老爺救了我們母女倆一命並收留我們,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呀!」
「這些我都知道!」水兒噙著淚,悲憤地大喊,「就因為知道,我一直很認分呀!我長得比小姐漂亮,手比她巧,個性脾氣也比她好,可就因為她是小姐,我什麼都不能爭……」
「小姐一直把你當親姊妹。」李媽說。
「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趙家小姐,若我們身分互換,看她還會不會那麼想。」水兒既氣憤又不滿,「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沒有小姐就好了,如果沒有她就好了……」她掩面痛哭。
李媽見著心疼不已,伸手將她抱進懷中,也跟著流下無奈的淚水。
「女兒啊,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
龍門山在沂陽前往開陽府的必經之路上,從沂陽抵達龍門山約莫十天的時間。
龍門山以險峻著稱,林相複雜,森林深處還有不少毒蛇猛獸,以及深不見底的沼澤,也就因為這易守難攻的地勢,提供了黑龍寨長久以來的保護,教那些想上山剿匪的官兵總是鎩羽而歸,無功而返。
到了山腳,趙靈秀先蒙住眼睛才被帶上山,沿途她雖然非常努力的想記住走過的路線,可山徑蜿蜒曲折,別說她看不見,就算看見了,她都未必能熟記。
所以,她很快便放棄了。
抵達黑龍寨後,樊剛取下蒙著她眼睛的黑布。
眼前黑了好久,突然見著光亮,教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再睜開時,看見的是樊剛那張帶笑的臉。
「寒舍到了。」
看著眼前的景象,趙靈秀愣了愣。
與其說這是個土匪窩,倒不如說是個遺世獨立的山村,一間間的木造矮房子錯落在山腰的一處平坦腹地上,那些房子前面不只種菜,還養著家禽,婦女忙著家事,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嬉鬧,老人家坐在屋前休憩……這一切彷佛一幅山村幽居的風景畫。
她還沒回過神,已經有幾個孩子沖了過來。
「當家的回來了!」孩子們抱住樊剛的大腿,將他團團圍住。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都乖嗎?」樊剛雖故意板起臉,眼底卻充滿溫柔的笑意,「有沒有好好聽話?」
「當家的,我們都很乖的讀書寫字喔!」
「對啊,我還幫我爹撿柴。」
「我幫我娘洗碗!」
「我有幫忙給小六洗澡!」一個理著大光頭的男孩得意洋洋地說。
「當家的,阿滿差點把小六溺死了。」另一個孩子嘲笑那名光頭男孩。
「哪有!」阿滿反駁,「在盆裡怎麼溺死呀。」
「明明就有!」
「你胡說!」
兩個孩子吵著吵著,竟掄起拳頭想幹架。見狀,樊剛一手抓著一個,將他們分開。
「行了,居然想當著我的面打架?真是反了。」樊剛語帶訓斥,臉上仍帶著笑。
看著這一幕,趙靈秀呆住了。那個惡名昭彰,人人聞之色變的黑龍寨寨主,居然是個受到孩子歡迎的好人?
「當家的,你可回來了。」這時一名婦人走了過來,打發著一干孩子,「當家的才回來,乏了,你們這些小鬼別煩著他。」
孩子們一下子便作鳥獸散,跑得無影無蹤。
婦人看著站在一旁的趙靈秀,微怔,「當家的,這位姑娘是?」
樊剛一笑,「她是萬達鏢局總鏢頭的千金,趙靈秀。」
聞言,婦人驚疑的瞪大眼,「萬達鏢局的千金?當家的怎麼——」
「她會在黑龍寨待上一陣子,待事情結束才下山。」樊剛打斷她。
待事情結束?是什麼事情?跟萬達鏢局有關嗎?忖著,她忍不住斜瞪樊剛一眼。
婦人看見了趙靈秀的表情,若有所思,然後溫柔的笑視著她,「趙姑娘,我是喬大娘。」
喬大娘渾身散發著一種溫暖又溫柔的感覺,讓趙靈秀莫名覺得安心。
「在寨子裡暫待的這段時間,你就聽喬大娘的吧。」交代完趙靈秀,他轉而看著喬大娘,「喬大娘,這位姑娘撒潑得很,你可得留心著點。」
聞言,趙靈秀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她哪兒撒潑了?初來乍到就這樣詆毀她,教她往後怎麼在這兒待下?
不,不對,她才不想在這兒待下,待她探清他及黑龍寨的虛實,就會想辦法逃下山,跟她爹及官府通風報信,教他的詭計無法得逞!
「琉香呢?怎不見她?」
「她跟我家老頭子還有雲兒到後山采藥了。」喬大娘說。
「喔。」樊剛淡淡的回了一聲,不知思索著什麼。
趙靈秀好奇地想,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個姑娘,難道……是樊剛的女人?
她忍不住又睇了他一眼。是什麼樣的女人會待在他身邊?他又中意什麼樣的女人呢?
怪了,這又不關她的事,值得她花心思去想嗎?
「當家的,趙姑娘要住在哪兒?」喬大娘問。
樊剛想了一下,「讓她住琉香隔壁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喬大娘說完,伸手拉了趙靈秀一把。
趙靈秀一轉身,只見一條黑狗突然沖了過來,先是繞著樊剛跑了兩圈,然後便撲向了她。
「啊!」趙靈秀嬌呼一聲。
「弟寶!」樊剛輕喝。
下一刻,趙靈秀蹲下去,一把抱住那只名叫弟寶的黑狗,弟寶朝著她的臉又蹭又舔,逗得她樂不可支。
樊剛愣了一下,喬大娘也是。
「趙姑娘,你不怕?」
趙靈秀一笑,「不怕,我特別喜歡狗。」說著,她捧著弟寶的兩頰揉了揉。
喬大娘笑視著樊剛,「看來弟寶很喜歡這位姑娘。」
「可能是物以類聚吧。」樊剛挑眉。
「咦?」趙靈秀一怔,然後有點惱地看著他,「你幹麼拐著彎罵人?」
「我哪裡罵人了?」
「你說我跟弟寶物以類聚,那不是暗罵我是狗嗎?」
「不,你誤會了。我說你們物以類聚,是因為你跟它都特別難搞。」說罷,他吹了一聲口哨,喚走了弟寶。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她雙頰微鼓,消不了氣。
喬大娘笑著拉了拉她的手,「趙姑娘,咱們走吧。」
趙靈秀被帶到一處幽靜的小院,小院裡有五間房,喬大娘領著她進到最邊上的房間。
推開房門,只見房裡有張乾淨舒適的單人床榻,一張木頭圓桌,兩張木椅,靠窗的位置還放了一張書案,依著牆邊有兩座置物的木櫃子,作工樸拙,未經雕飾。
「以後你就在這兒住下吧。」喬大娘笑說。
以後?趙靈秀神情一凝,「我不會在這兒待一輩子的。」
喬大娘一臉溫柔,「突然被帶到寨子裡來,你很惶恐吧?」
「我不怕,只是氣。」她搖搖頭。
「你真是位有趣的姑娘,」喬大娘掩嘴輕笑,「當家的把你扣在寨子必然有他的道理,但你放心,他絕不會傷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