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從那天跟前婆婆在餐廳門口的爭執畫面被幾個同事意外瞧見之後,賴珍熙可以很敏銳的感受到同事們對她投來的探究目光,還有幾個蠢蠢欲動,一副想要上前追問的同事,但在看到她板起的臭臉之後,又乖乖的退回原位。
她實在不希望自己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但偏偏她的前婆婆上餐廳來鬧上這一出,即便她的身分還未曝光,但也夠引人遐思了。
唉,現在她除了要面對同事間異樣的眼光,還要躲避吳尚皓跟元旻澤,真是比她的工作還要累。
難道……是該找新工作的時候了?
賴珍熙暗嘆口氣,不願意承認自己內心深處其實還是那麼的舍不得吳尚皓,舍不得見不到他……
沒用極了你,有出息點好嗎?人家可是可以隨時為了一通電話就拋下你,你到底在舍不得什麼啊?
難道你以為他這幾天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講話,就表示可以不要計較那些比你還重要的電話了嗎?
她懊惱的猛捶了下腦袋,一顆心霎時像吃了口檸檬似的,又酸又澀。
哼,她絕對不能心軟,絕對不讓他有機會接近她!
賴珍熙重新建立起防護網,耷著腦袋,拉拉肩膀上的包包,走出餐廳準備回家,可才剛走向「老白」沒幾步,街道旁就傳來一陣煞車聲,只見一輛白色跑車瞬間停了下來。
「上車。」元旻澤的臉自降下的車窗內探出,朝她招招手。
賴珍熙遲疑的頓住腳步,思忖片刻,才緩緩走向他,可卻沒上車的打算。
「剛好,我也有些話想要跟你說,我們可以約在前面那間咖啡廳談談嗎?」她問。
元旻澤審視的瞅著她,搖搖頭道︰「上車吧,邊走邊聊。」
「這樣不太方便。」她決定要跟他保持距離。
他突然臉色一沉,打開車門下車,硬扯住她的手腕往副駕駛座的方向拉去。
「元先生,你放手!」賴珍熙錯愕的命令。
「如果我不放呢?」元旻澤臉上沒有平時的隨和笑容。
見他表情森冷,賴珍熙不禁渾身一凜。
「你可以放聲大叫,我不在乎,最好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要追求你。」他有種豁出去的決絕。
賴珍熙知道他是認真的,於是停止抗拒,由著他將自己輕推入車內。
「你要帶我去哪?」一等他回到駕駛座坐好,放開手煞車,重新將車子駛離路邊時,她語氣平靜的詢問。
「你想跟我說什麼?」元旻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提出自己的疑問。她看著他俊美的側臉,輕嘆口氣,這麼漂亮的男人,怎麼會這麼執著在她這個平凡的丑小鴨身上?她想,很大的因素應該是不甘心吧。
「我聽我媽說了,她跟你借的五萬塊,等我領薪水會趕快還給你的,謝謝你的幫忙,不過請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她直接表達自己的意思。
「那是借給你媽的,不需要你還。」元旻澤有點怒氣的道。
「我媽借的就等於我借的,我不希望欠別人人情。」賴珍熙皺眉道。
「別人?所以吳尚皓就是自己人嗎?」元旻澤突然空出右手抓住她的手腕質問。
「你別這樣。」她擰著眉頭扭動手腕,試圖從他的箝制中掙脫。
元旻澤依然緊緊的抓著她,甚至微微的加重手勁,讓她開始覺得疼痛了起來。
「尚皓跟你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突然松開手,淡淡的說︰「光是他母親那一關,就夠你受了。」
賴珍熙縮回手,側目看了看他,「是你告訴尚皓他媽媽,我在餐廳工作的。」這是直述句,而非疑問句。
元旻澤用沉默證實了她的猜臆。
「你為什麼要這樣為難我?」她真是快被氣死了,他難道不知道這樣造成她多大的困擾。
「因為我不想為難我自己!」元旻澤臉不紅氣不喘的道︰「雖然你說你們沒有復合,但是如果讓你繼續跟吳尚皓這樣發展下去,對我太不利了。」
這回答讓她覺得好氣又好笑,罵也不是,不罵又覺得太可惡,半晌後,她努力平穩氣息,最終嘆息一聲,「我根本就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
「不管好不好,總之我喜歡。」他有點賭氣的回答。
「你到底是喜歡我哪一點?」她真的很好奇。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元旻澤怔愣了片刻,然後思索了下,才緩緩的道︰「我只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很舒服,頭一次這麼認真的想要安定下來,好好照顧一個人,跟她渡過後半輩子,這算不算喜歡你全部?」
他回答得如此真摯,讓賴珍熙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遂低垂下長睫沉默著。
「我知道你現在還沒辦法敞開心胸接受我,畢竟你跟尚皓曾經是夫妻,彼此心中難免還殘留著舊情,可是現實是殘酷的,等等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說你們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無視她的沉默,元旻澤繼續自顧自的說道。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元旻澤斜睨了她一眼,這次換他沉默了,只是加快油門,縮短抵達目的地的時間。
隨著車子停在一間高級樂部門前,賴珍熙的手指也緊緊的掐入了掌心。這間樂部是會員制的私人聯誼所,有錢還不見得可以通過篩選成為會員,可見能進入這間樂部的消費者,擁有多強而有力的身家與尊貴的背景。
車子才剛停妥,就有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男接待生上前,在他們下車之後,恭敬的接過鑰匙,替他將車開去專屬停車場。
「你帶我來這裡干麼?突顯我們之間的家世差距嗎?」賴珍熙嘲諷道。曾經,吳尚皓的母親就在這裡試圖逼退她嫁給她的寶貝兒子。
「我們之間從來就不會有差距,一如我跟伯母說的,我爸媽不會干涉我的婚姻,也干涉不了,只要是我喜歡的人,他們不會有意見。」元旻澤深情的啾著她,再度強調一次。
「那真是恭喜你了。」賴珍熙故作不在乎的道,她明白他是在拿自己跟吳尚皓比較。
「我希望聽到的是恭喜我們。」他扯扯唇,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如果你只是想讓我明白這個道理,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回家照顧兒子。」她將手藏在身後,不讓他得逞。
「等等,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的。」他也不勉強她,隨興的領著她走進樂部。
腳上踩著柔軟的紅色地毯,耳邊傳來現場彈奏的悠揚鋼琴聲,觸目所及皆是裝扮高雅貴氣的男男女女,讓一身嫩粉色T恤跟白色休閑褲的賴珍熙頓時覺得自己格外的格格不入,有種想要掉頭走人的欲望。
「我不想再待了,我先走……」她抗議的聲音在突然瞥到眼前那桌熟悉的身影時嘎然而止。
「打完招呼再走也不遲啊。」元旻澤雖然很心疼她突然僵硬刷白的神色,但還是很滿意這一幕所造成的效果。
只見不遠處的餐桌前坐著四個人,其中兩個人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吳尚皓跟吳母,而坐在他們對面的,則是跟吳母年紀相同,裝扮也相當的貴婦人,身旁的應該是她的女兒,長發披肩、皮膚白皙、明眸皓齒,脖子一顆閃亮的單鑽項鏈應該超過一克拉,看起來乖巧有氣質,就是那種名媛千金的感覺。
賴珍熙低頭看了看自己簡陋的衣褲,還有一雙平底便鞋,幾乎沒有一樣可以跟人家比的。
「要打招呼你自己去打。」她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有千萬根針在刺著似的,酸酸刺刺的,正一滴一滴的冒著血珠。
「珍熙!」他強硬的扯住她的手臂,阻止她欲轉身走開的去勢。
「放開我!」她覺得自己的理智在崩潰邊緣,一點都不想多做停留。
「我不會放開的,我要你認清吳尚皓這個人,他一方面說愛你,一方面卻又背著你偷偷相親,這就是他,骨子裡,選擇的依然是家世背景相當的女人。」元旻澤感覺自己狠狠的打了一場勝仗。
「住口!我不想在這裡聽你講這些,放手!」她厲聲斥道。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死心,只想要自欺欺人的維護他嗎?」元旻澤沒想到她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懊惱的吼道。
「我跟他之間的事情用不著你管!」她回吼,用力的扭動著手,劇烈的掙扎著。
「我就要看看,看我可不可以管。」她總是把他當成他們之外不相干的人,讓他嫉妒又憤怒,失控的硬扯著她的手往吳尚皓那一桌面前走去。
「放手!元旻澤,你放手。」該死,他的力氣為什麼這麼大?
雖然她極力反抗,卻還是身不由己的被他給拖到她不想面對的人前面。
「珍熙?!」吳尚皓的驚訝在看到元旻澤緊扣著賴珍熙手臂的手時驟地被陰冷給取代,迅速站起身上前拉開元旻澤。
「我不許你踫她!」他將賴珍熙護在身後,目露凶光的警告著元旻澤。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你忘記你現在在干麼了嗎?」元旻澤冷笑著回應。
「這件事我自然會跟珍熙解釋,你少插手。」吳尚皓冷冷的道。
「不用了,你跟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關系,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賴珍熙低垂著頭,轉身就要離開。
「珍熙。」這次換吳尚皓拉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賴珍熙的鼻子一酸,眼眶濕熱了起來,被他握住的地方火辣辣的燙著,讓她的心緊揪成一團。
「尚皓,你在干麼?快坐下!」吳母懊惱的瞪著賴珍熙,朝兒子喝道。
「吳夫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原本安坐在吳母對面的貴婦不愉快的板起臉孔問,而坐在一旁的年輕女子則滿臉羞窘的扭絞著手指。
「這……舒夫人,您別見怪,只是個死纏著我兒子不放的窮人家女孩,我很快就把她打發走。」吳母趕緊安撫坐在對面的貴婦人,尷尬的扯出笑容。
「哼,我們的時間寶貴,希望你不會浪費我們的時間。」舒夫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要不是吳尚皓的條件跟女兒實在太匹配,她差點就想起身走人了。
吳母僵硬的點點頭,也有點不開心了。舒家的家世雖然還不錯,但比起他們吳家還稍差一些,竟然敢給她臉色看?哼,她可從來沒受過這種氣。
吳母憋著一肚子氣起身走向兒子,看了眼賴珍熙,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泄在賴珍熙身上,冷言嘲諷道︰「沒想到你還真行,追到這裡來了?說吧,要多少錢你才願意松手?」
賴珍熙的身子僵了僵,指尖一涼,顫著聲音道︰「對不起,我馬上走。」
「我們一起走。」吳尚皓失望的看著母親,沉聲道。
「不要,你快回去繼續完成沒完成的事吧。」賴珍熙強忍著心痛,阻止他跟自己走。
「哼,別在那邊惺惺作態裝大方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媽一人扮黑臉,一人扮白臉,拚命的往我兒子身上挖錢嗎?!」吳母磨磨牙槽,恨聲說道。
「伯母,我知道你對我一直很不滿意,但請你不要將莫須有的罪名都加諸在我身上。」她有她的自尊,即便跟吳尚皓結婚,她也從來沒有為了娘家的事跟他伸手要過錢。
「哼,還真會演呢,你回去問問你媽,你那個弟弟干了多少好事是尚皓去處理的!」吳母不屑的揚高下巴。
賴珍熙心中一凜,嚴肅的望向吳尚皓問︰「是真的嗎?」
「我們先回去吧,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會告訴你。」吳尚啥柔聲道,黑眸中不再充滿閃躲的神色。
「吳尚皓,你別想再騙她!珍熙,不要相信他!」元旻澤有點急切的道。
「我從沒想過騙她,今天的相親我本來就只打算露個面應付我媽而已,你應該很清楚。」吳尚皓半眯起眼道。
「我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了。」元旻澤自嘲的扯扯唇。
「旻澤,我一直把你當成是我的好兄弟,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但是很抱歉,唯獨珍熙,她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吳尚皓看著仿佛入魔的元旻澤,心情異常沉重。
「你真當我是你的好兄弟,就不會搶我的女人!」元旻澤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
「她從頭到尾就不曾屬於過你。」吳尚皓殘酷的直言。
「至少我從頭到尾沒掩飾過對她的感覺,你呢?你對我誠實過嗎?」沒錯,他發現自己對賴珍熙的執著,除了真心的喜歡之外,還有對吳尚皓欺瞞自己的憤怒。
「夠了,你們兩個好朋友為了一個女人鬧成這樣成何體統?」吳母真是氣到發抖,轉向賴珍熙道︰「你就是個瘟神,算我怕了你了,我求你閃遠點可以嗎?」
「媽!當年你沒少欺負過她,她也默默忍了下來,這次我求你,就不要再破壞我們了,放過她好嗎?」吳尚皓忍不住朝母親說道。
「我欺負她?」吳母不可置信的舉起手指向賴珍熙,「所以她流產也是我害的嗎?她要離婚也是我逼的嗎?當初我答應你們結婚是假的嗎?結果出了問題,就全怪在我身上?你、你真是我的好兒子!媽今天就清楚的告訴你,有她就沒有我,有我就沒有她,你自己看著辦!」
吳尚皓冷峻著神色,緊繃著下顎顯示他正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深吸口氣,緩緩道︰「媽,謝謝你的生養之恩,我不會忘記的。」
「你、你是什麼意思?!」吳母錯愕的瞅著一臉諱莫如深的兒子,一股恐懼與慌張自心底竄起。
「尚皓,你不可以這樣跟你媽媽說話。」賴珍熙的心一緊,連忙低喝道,她不希望自己真的成了吳母口中的瘟神,不只害他們朋友之間反目,連母子也要決裂。
「你住口!都是你這個賤人害的,當年你為什麼不干脆跟孩子一起死一死算了?」吳母被兒子的背叛給氣瘋了,口不擇言的脫口詛咒,讓現場霎時陷入一片寂靜。
「吳夫人,原來她是你兒子的前妻?你沒跟我們說過你兒子娶過老婆,我想我們兩家的婚事也不用再繼續談了。」原本還耐著性子坐在原地的舒夫人倏地起身,拉著還痴痴望著吳尚皓的女兒轉身就走。
「走走走!不過是個暴發戶的老婆,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吳家還看不上你們呢。」吳母氣惱的朝已經走開的母女背影大罵,引來旁邊賓客的一陣側目。
「媽,你太過分了。」吳尚皓擁緊著臉色慘白,仿佛陷入痛苦回憶中,渾身不斷輕顫的賴珍熙,失望的看了母親一眼之後,舉步轉身。
「等等,什麼孩子?」元旻澤訝異的伸出手想要攔住吳尚皓跟賴珍熙,但卻被他們臉上深刻的蒼白悲慟給震懾住,手僵在半空中,又頹然落下。
這一刻,他突然發現他們之間的系絆是如此的強烈而密不可分,完全沒有絲毫他可以介入的空隙。
那種系絆除了叫作愛情之外,還有種叫作時間的東西,是沒有人可以贏得了的。
「尚皓?!你站住!尚皓……尚……媽氣喘發作……你回來……」吳母對著兒子絕棄的背影喊著,可那高大的身影卻沒有因此停留,依然堅定的消失在她的眼前,讓她氣急攻心,扶著桌子,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伯母,你還好吧?」元旻澤原本想追出去,卻在發現吳母狀況有異時收回了腳步。
吳母擺擺手,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時,突然一口氣喘不上來,掙扎了半晌,隨即痛苦的翻起白眼往後倒下。
「伯母?!伯母?!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元旻澤察覺不對,一個箭步抱住癱軟昏厥的吳母,扯開喉嚨揚聲大喊。
「我沒事,你不要跟著我了。」一出俱樂部,賴珍熙就掙開吳尚皓的懷抱,漫無目的的快步往前走著。
吳尚皓沒有答腔,沉默的跟著她。
賴珍熙埋頭繼續走著,過了半晌才停下腳步,懊惱的瞪著他,「我叫你不要跟著我!」
「辦不到。」吳尚皓堅定的回答。
「你……隨便你!」她咬咬下唇,掉頭繼續走著。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裡,只知道她必須這樣勞動身體,才能遮蓋被吳母勾起的喪子之痛。
吳尚皓就這樣陪著她,同樣的路段繞了好幾圈,然後又走向另一條巷子,直到她的步伐越來越沉重、速度越來越緩慢,停頓在公園的樹蔭下時,他才大步走上前,強硬的將她擁入懷中,柔聲道︰「夠了,珍熙,夠了。」
突然接觸到他溫暖的懷抱,逼出了她一直強忍的淚水,哇的一聲,她將臉埋在他懷中痛哭了起來。
吳尚皓只是緊緊的擁抱著她,大掌輕拍著她的背脊,無聲的安慰著,可他自己的眸底也隱隱閃著碎光,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那哭聲從引起路人的側目到慢慢變得沙啞低沉,然後再逐漸哽咽至無聲,又恢復了一片寂靜,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在窒悶的空氣中起伏著。
忽地,賴珍熙舉起雙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的推開他,認真的瞅著他問︰「你媽媽說的是真的嗎?你到底瞞著我替我家做了些什麼?!」
吳尚皓回視著她清秀倔強的臉龐,輕嘆口氣道︰「這就是我這陣子一直想要找你說清楚的話。」只是她一直在躲他。
賴珍熙頓了頓,旋即道︰「那你現在可以說了。」
「其實……那些讓我拋下你的電話,都是一個女人打來的。」吳尚皓深吸了口氣,準備將隱瞞已久的秘密說出口。
賴珍熙的心猛地一緊,霎時泛起一片酸澀,她別開視線道︰「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
「這都是同一件事。」吳尚皓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望向他。
「什麼意思?」她困惑的輕鹽眉尖。
「那個女人就是你媽媽。」他等待她錯愕的表情稍微退去,才繼續說︰「因為你媽怕你知道後會責怪她不斷為了你弟弟的事情找我幫忙,所以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絕對不要告訴你這些事。」
「我媽她怎麼可以這樣!」賴珍熙懊惱的咬緊下唇,一股氣直沖腦門,真是快瘋了,竟然背著她偷偷摸摸做了那些被指責為挖錢的事情。
「她也是愛子心切。」吳尚皓替賴母緩頰。
「對,她愛子心切,那我呢?我不是她女兒嗎?從小到大,什麼好的不是先給弟弟?我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掙來,還得不斷付出替弟弟的逞凶斗狠收拾善後,她有想過我的苦嗎?」賴珍熙忍不住埋怨大喊。
「沒關系,你的苦我來擔,你還有我啊。」他心疼的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寧願看我猜疑痛苦,也不願告訴我?!」她哭紅了眼,揮開他的手怒吼。
「因為我知道你嘴硬心軟,雖然一直信誓旦旦說不再幫助你弟,但只要你媽開口,你又會陷入痛苦的掙扎,然後再來恨自己的最後屈服,我也知道你的頑固倔強,即便再困難,也不會想跟我開口,寧願自己一肩扛起所有重擔,所以我不想告訴你這些,為的只是讓你們雙方都舒坦,對不起,我只想要你開心,卻沒想到這會是重創我們婚姻的原因,是我錯了。」吳尚皓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逼出賴珍熙更多的淚水。
「所以那天在我家門口,也是我媽打給你的?」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吳尚皓點點頭承認。
「她又跟你要錢?」她簡直羞愧得想要一頭撞死。
「不是。」吳尚皓連忙否認,解釋著,「她是跟我求證,我們當年會離婚,是不是因為她要我隱瞞她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你弟的事造成的,我有跟她說了所有經過,也鄭重表示我會把一切全對你坦白,只因為我不想再次失去你,她也同意了。」
「你干麼這樣做?你叫我怎麼還得起?」她一直以為他不知道她的心,原來她才是那個真正不懂他的心的人。
「你只需要一輩子陪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償還了。」他重新將她攬入懷中,帶著點懇求的說︰「拜托,我們已經錯過五年了,我不想再錯過一輩子。」
「尚皓……我沒資格……是我害我們的孩子沒機會來到這個世界……」
「不許你這樣說,不是你的錯,那只是個意外。」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唇,阻止她陷入如當年那不斷自責悲慟的夢魘回圈中。
「尚皓、尚皓、尚皓……」她無助的攬緊他,像是即將溺水的人一樣,緊抓著浮稿尋求救贖。
「乖,我在這裡,我永遠都在,別怕。」他心疼的緊緊擁住她,英挺的臉龐上充滿了憐愛,是種毫無保留的愛情與付出。
她的臉緊貼著他的胸膛,耳邊傳來他強而有力的沉穩心跳,就跟他的保證一樣,逐漸平息她內心的恐懼與愧疚,心情前所未有的輕松平和了起來。
「你累了,我們回家好嗎?」察覺她趨於平靜的情緒,吳尚皓柔聲提議。
「回家?!」她喃喃重復著。
「有你跟陽陽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再也無法甩開我了。」吳尚皓的語氣雖然帶著點打趣,但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不後悔?或許又是另一場惡夢?」他們之間的障礙五年後依然存在——她的家人及他的母親。
「我唯一後悔的是浪費太多時間去臆測你的感覺而做出錯誤的判斷。」吳尚皓凝視著她的俊眸中神色堅毅,聲音因為濃烈的情感而微微的沙啞著,「珍熙,我愛你,你可以不接受,但不可以懷疑這一點。不過,我保證若你願意接受我,從今以後,不論是好是壞、是富有或是貧窮、悲傷或快樂,我一定會好好愛你、珍惜你,永遠不再隱瞞你任何事,即便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生生世世,我都願成為你的朋友、你的丈夫、你的支柱。」
他將當初求婚的誓辭稍作更動,少了當初的霸道強硬,卻多了許多成熟的尊重與再度獲得的小心呵護,讓賴珍熙的心瞬間柔軟成了一灘水,再也無法壓抑心中對他的情感,胡亂的點頭。
她依樣畫葫蘆的將當初的回答小改後,淚眼模糊的回應,「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我要命的超級願意,打死我都不可能拒絕,你永遠都是我的男人、我的伴侶,誰都無法拆散我們。」
吳尚皓一直緊繃的心終於可以徹底的放松了,微笑輕輕爬上他的唇瓣,舉起手拭去了她滑落在眼角的淚珠,輕聲道︰「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你也一樣。」賴珍熙破涕為笑,將臉埋入他的懷中,盡情的吸吮著這專屬於她的氣息與溫度,然後又突然抬起頭,佯裝不悅的道︰「今天的相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先說說為何會跟元旻澤一起來?」想到他們一起出現的那一幕,他也是打翻了一缸子酸醋。
「那怎麼一樣?他是趁我要跟他談我媽欠他錢的事情時,硬把我帶去的,不像你是自願去相親。」
「你媽欠他錢?我知道了,你不要插手,教給我來辦。」該死,這件事真的得好好處理了。
「我已經說好要從薪水裡扣了。」賴珍熙看他沉下臉色,趕緊解釋。
「不用,我的女人我自己會幫忙,用不著他多事。」吳尚皓皺眉道。
我的女人……好吧,她承認這話聽起來很舒坦,心頭一陣甜滋滋的,眉梢唇畔都輕揚了起來。
「你以後離他遠一點,聽到沒?!」他板起臉孔警告她。
「知道了。」她一點都不覺得自由被限制,反而充滿了被控管的喜悅,難怪人家說戀愛中的男女都是傻瓜被虐狂。
「等等,我們明明是在說你相親的事情……」賴珍熙的話說到一半又被他的唇給堵住,直到她動情癱軟在他胸前,他才滿意的離開她的唇,噙著笑,低頭凝視著她因自己而嫣紅一片的雙頰。
「你犯規,哪有每次都用這招堵人家的嘴。」她微弱的抗議,媚眼如絲,在她清秀的臉龐上添加一抹嬌艷,讓他忍不住又低頭偷香了一口。
「尚皓。」賴珍熙抗議的嬌喘連連,掄起粉拳,裝裝樣子,輕捶著他的手臂催促,「快說。」
吳尚皓輕嘆口氣,捧起她的臉,正色的解釋,「我會答應相親,唯一的目的只是要應付我媽,讓她以後對我死了這條心,不用再費心替我安排相親,所以我原本就打算待一下馬上閃人的,只是沒想到你們會出現,接下來的情形你都知道了。不過這樣也好,省去我找理由離開的麻煩,我還要謝謝你們呢。」
「哼,我看那女人很好,長得很清秀又有氣質,跟你門當戶對,挺適合的。」想起那個大家閨秀的身影,她那種自卑情結又緩緩升起。
「有嗎?在我眼中只有你最好,其他人是圓是扁干我屁事?」吳尚皓不以為然的道,順便瞪了她一眼,「以後不許你再提什麼門當戶對的說法了,我只是個廚師,跟我最門當戶對的自然就是你這個廚娘了。」他勾起手指,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
賴珍熙縮了縮脖子,佯裝被敲痛似的皺皺眉,但心中那股甜蜜的滋味卻無法自遏的爬上眸底,閃爍燦亮,有如寶石般耀眼。
「廚師配廚娘?算你說得有理。」她咧開了唇,感覺一直橫亙在胸口的大石,經過了這麼多年來,總算徹底的被搬了開,頭一次真正毫無顧慮的享受被愛的幸福。
她臉上動人的神采充滿魅力與誘惑,讓他的欲火在體內熊熊燃起,幾乎有股沖動想當場撲倒她。
「我們回家好嗎?」他俯下身靠向她,粗重的喘息聲掠過他的耳畔,勾起她一陣酥麻的輕顫,腹部翻滾著一團灼熱的浪潮。
「你不用先回去看看你媽嗎?剛剛我們離開時,她好像說身體不舒服……」他聲音中的動情暗示,讓她的欲望跟著在體內騷動著,必須很努力的克制住自己迫切想點頭的沖動。
「不用了,你應該也知道那是她一貫的手法。」吳尚皓自嘲的扯扯唇。
「不管怎樣她都是你媽,你剛剛不該這樣傷她的心。」雖然在之前的婚姻中,吳母的確常常裝病來達到掣肘兒子的目的,讓她常常很委屈,但她真的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讓他們母子失和。
「別說了,我早該這麼做的。」他堅定的道,「珍熙,我尊愛我的母親,但是你才是陪我走一輩子的人生伴侶。」
賴珍熙感動的伸出手與他的大掌交握,彼此的情感因為曾經歷過的風風雨雨而更加的堅定不移,她彎起唇瓣道︰「我們回去吧。」
吳尚皓緊緊的回握住她,正準備牽著她走時,手機鈴聲卻突然響了起來。
賴珍熙的太陽穴突突的跳了跳,心頭下意識的揪緊了,她抬頭看向吳尚皓,「該不會又是我媽想干麼了吧?」
吳尚皓安撫的摸摸她的臉龐,「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賴珍熙這才點點頭,可卻依然愁眉不展,神色凝重了起來,緊張的看著他將手機自口袋中拿出來。
吳尚皓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眸底閃過一抹驚訝,望向她道︰「是我爸。」
「伯父?」賴珍熙也跟著詫異的低呼,吳父跟吳母不同,雖然跟她也不是親如父女,但至少對她也算和藹親切,從沒因為她的出身而歧視或反對過她這個媳婦。吳尚皓點點頭,按下通話鍵,對著手機喂了一聲。
只見他原本平靜的臉色,在傾聽了半晌之後陡變,迅速道︰「我馬上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她現在只要聽到這句話,心髒就會不安的在胸腔中亂評亂跳。
他收起手機,神色茫然的道︰「我媽進醫院了。」
「你們先回去吧,這邊我看著就行了。」吳父拍拍守在病床旁的吳尚皓,朝賴珍熙使了個眼色。
賴珍熙點點頭,伸出手輕輕扯了扯吳尚皓,輕聲道︰「走吧。」
「我在這邊顧著,爸,麻煩你幫我送珍熙回去。」他的聲音沙啞疲憊,粗擴的臉龐上充滿了自責痛苦的神色。
「難道你可以接受你媽提出的要求?若不能,你現在在這裡,只會讓你媽等會醒來更生氣,先讓爸跟她聊聊吧。」吳父跟吳母比起來理智開明許多,對這個前媳婦他一直沒意見,可也因為對妻子的寵溺,加上自己常常出國處理公司海外的事業而不在家,所以由著妻子干涉兒子的婚姻,才會造成現在的遺憾。
吳尚皓的臉色沉重,濃眉深鎖,幽黑的烏陣只窺得一片渲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讓賴珍熙心驚又心疼。
「好吧,就照爸的說。」吳尚皓點頭,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的母親,這才帶著賴珍熙離開。
一等吳尚皓跟賴珍熙的身影被房門給隔絕在病房外,吳父緩緩走向病床邊,朝閉著眼楮的妻子道︰「不用裝睡了,他們走了。」
吳父的聲音方落,原本昏睡在病床上的吳母馬上張開眼楮,淚水開始迅速的在眸底聚集,對著自己的丈夫指控兒子道︰「你看看他,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想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我能不生氣嗎?」
「好了,氣壞身子只是跟自己過不去而已。」吳父倒了杯水遞給半坐起身的吳母,安慰的拍拍她的背。
吳母接過杯子喝了口水,淚水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哽咽道︰「真不知道我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怎麼就生出這樣死心眼的兒子來,有了老婆就忘了娘。」
「這還不就是遺傳我的嗎?認定了一個,就是一輩子的事情,至死不渝。」吳父柔聲打趣的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吳母佯嗔了吳父一眼,唇畔總算露出了點笑痕。
「老婆。」吳父在她身旁坐下來,握住她的手道︰「我問你,兒子剛出生的時候,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吳母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有點不懂他干麼問這些,不過還是認真的想了想,陣底突然閃過一抹狼狽的光芒,「哼,別想用這種方式勸我。」
「果然是我冰雪聰明的老婆,一點就通。」吳父贊賞的笑笑,惹來吳母的一記白眼。
「好嘛,我承認當初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的長大,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可是……可是他現在已經平安健康的長大了,我難道不能要求更多嗎?」在吳父面前,她就像個驕縱的小女人。
「可以啊,更多的要求就是希望他幸福快樂。」吳父像在哄小孩似的道。
「你還說,當初他不回來繼承家業,你還不是大發雷霆,氣得想要斷絕父子關系?」哼,說別人當然輕松。
「所以我才知道那孩子脾氣有多硬,你想想,我斷了他的金援,他都可以跟珍熙胼手胝足的一起打拚,即便生活困苦也沒回家開口說過一句,我還能拿他怎麼辦?」其實他對賴珍熙真正的改觀也是在那段時間,欣賞她的吃苦耐勞、勤奮踏實的個性,的確是個賢內助。
「怎麼我覺得你好像挺以他為榮的?」吳母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
「老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可能要求他什麼事都順你心、合你意。」吳父語重心長的道。
「我也只是希望他能娶個門當戶對的千金,這樣也比較匹配,我有錯嗎?」吳母委屈的抱怨。
「你沒錯,但只是你對他的好不是他要的,他喜歡吃肉,你卻硬塞青菜給他,他會感謝你嗎?今天他愛的就是珍熙,除了珍熙,他誰都不要,就算你找來林志玲,他也一樣不會開心。」這孩子的脾氣就跟他當年一模一樣啊。
「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說不過你,你們父子倆現在是一個鼻孔出氣想氣死我嗎?你干麼一直幫他說話?」吳母懊惱的躺回病床上,將被子拉起蓋過頭。
看著吳母賭氣似的小女生行為,吳父忍不住輕嘆口氣,「瞧,你還不是被我寵壞了?要是被我媽知道你這樣對我說話,她肯定會從棺材裡跳起來罵你。」
吳母悶在棉被裡默認了這句話,即便她跟丈夫身家沒相差那麼懸殊,可當年她可是沒少受過婆婆的氣,老是跟婆婆吵架,多虧丈夫維護,不然還真不知道要離婚離到哪裡去了。
「我今天會替他們說話,一是我知道兒子對珍熙用情有多深,你別忘了,當初他們離婚時,兒子的狀況有多差,如果這次他又失去她,我真不敢想象兒子會變成怎樣?再來,門當戶對固然是好,但你想想,以你的個性,人家千金會乖乖聽你的訓嗎?還不變成你跟我媽一樣斗個不停?不如像珍熙這樣乖巧溫順,不管你再刁難也默默承受的媳婦真是好多了。」吳父輕輕摩挲一下吳母藏在棉被裡的臉龐。
吳母沉默了好久,聲音才幽幽的從棉被裡傳出來,「我累了,別吵我了。」吳父拍了拍她,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這表示她多少有聽進他說的話了,至於能幫兒子多少,他也沒把握,只能說他盡力了。
兒子啊,你就自求多福吧。
賴珍熙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將車停在路旁,神色凝重、沉默不語的吳尚皓,只是靜靜的陪伴著他,沒有開口打擾。
「我是不是很不孝?她明明說她不舒服了,我卻還以為她在演戲。」吳尚皓一臉痛苦的將手埋入臉中,懊惱自責著。
賴珍熙默默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安慰道︰「別怪自己,誰都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而且醫生也說伯母沒事了,只需要休養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吳尚皓沒有說話,依然沉浸在自我厭惡的情緒中,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母親那時呼喚他的聲音。
「該死,要是我那時有回頭就好了!」他挫敗的握起拳頭猛打著自己的腦袋。
「住手,尚皓,不要這樣!」賴珍熙扯著他的手臂阻止他,但卻抵不過他的力氣,一時之間失控大喊,「你要發泄就朝我來吧,其實你是在後悔那時選擇了我是吧?既然如此,我們以後別再見面了,這樣你媽就不會被氣到送醫急救,你也不用痛苦掙扎-自覺不孝了。」
她扭頭就要打開車門下車,卻被吳尚皓自身後緊緊的攬住。
賴珍熙感覺到他貼在自己背上的臉,即便沒看到他的表情,也知道定是一臉憔悴與狼狽。
「別走!」他嘶啞的聲音自她背後揚起,讓她的心一陣陣的揪疼。
雖然大家都以為吳尚皓是個鐵血冷酷的男人,但只有她最清楚,他擁有多麼柔軟的心腸。
嚴格說起來,他們還真是挺像的,都以為自己可以做到最決絕的地步,殊不知最容易心軟屈服的也是自己,還真是「門當戶對」。
「尚皓,你相信我嗎?」她轉過身,認真的瞅著他問。
望著她堅毅熠亮的俏眸,吳尚皓總算緩緩揚起唇角,寵溺的撫過她的臉頰道︰「你想怎麼做?」
見他終於不再沮喪內疚,賴珍熙的心微微一松,樣起俏皮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的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是該換她為他們的愛情努力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