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憶磨人。
七年後的現在,想來還會心痛。
慕黎歡不住地流淚,止也止不住,沖出了康逸夫的病房,走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有人跟在她身後,她想定是康逸夫不放心她大半夜的一個人走在路上,派人跟著,因此她也不以為意,只要他不靠過來煩她,她會當他不存在……不過,跟著她的人未免太粗手粗腳了些,像是刻意發出聲響讓她知道她後頭有人似的,非常不專業。
可這人非常有耐心,陪著她走了好長一段路,依然不急不躁,反而還顯得從容自得。
終於,她停下腳步,回過身看見的人,卻讓她大大地意外——
“魏醫生?”她愣住了。“一直都是你在後頭跟著我?”
魏一風溫柔地對她笑了笑,定定地站在原地。“是啊,可是你都不回頭,讓我很傷心呢。”
她一臉抱歉。“你可以出聲叫我的。”
“我想你希望一個人走走,所以就不吵你了。”魏一風微笑,還是沒朝她走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你想要回頭時,自然會回頭,若你不想,又何必勉強?人生就是這樣,自在隨意就好,知道嗎?”
慕黎歡幽幽地看著他,感動得好想哭。今晚,她流的淚太多,多到她根本忘了現在自己已經在落淚。
在月光下,可憐兮兮的,美得動人。
其實,他一直在等她朝他走過來,依靠他,偎在他懷裡哭,就算是為了別的男人哭也無所謂,可是,她太見外,就算感動也不敢放肆她的心。
那……看著她孤單地站在那裡哭嗎?
唉……他是個心軟的,怎麼可能狠心看美女哭而冷眼旁觀?
“慕黎歡。”他喚她。
“嗯?”濃濃的鼻音,先嚇到的是她自己。
“再走過去就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我們要不要回去了?”
夜風,真的冷。
慕黎歡終是朝他走來,卻是一步步地慢慢磨,魏一風忍不住上前拉了她的手,直接放進他的風衣口袋裡。
“以後,不要再一個人哭了,看了心疼。要哭,就到我懷裡哭,不必想太多,就把我當溫暖的枕頭或被子就可以了,嗯?”
噗——
她笑出來。淚水卻被風吹進了唇角,讓她嘗到鹹鹹的滋味。
魏一風淡淡地瞥她一眼。“終於笑了,我還以為你要哭一整晚呢。”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被街燈拉長的身影,慢慢走著。“你什麼時候來的?是來找我,還是來看康老師的?”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其實都是一樣的,不是嗎?”他好笑地看她一眼,她頭更低了。“來看康老師就可以看見你,想來找你,就得來看康老師。”
幾乎每一晚她都會來看康蘭生,他不會不知情。
“魏醫生……”她無言以對。
“不必對我感到抱歉,我們其實只是朋友。”
聞言,慕黎歡的抱歉更濃。
“黎歡,雖然我不想放開你,可是,我也不能勉強你,看來你該作個決定了——是要繼續握緊我的手,還是到他身邊去?決定了,告訴我就可以了,我得說,我一向不喜歡藕斷絲連的感情,可以停泊時,我願意停泊,不可以駐留時,我喜歡瀟濯一點。”
她懂。
因為他是風啊。
本來他停留在煙嵐小鎮就是個奇跡……
明明,這男人此刻還將她的手握在他的衣袋裡,說出口的話卻像是準備好離別,淡定、自在、從容。
“你真的愛我嗎?”愛一個人真可以如此雲淡風輕?至少她做不到。“該說,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喜歡到願意為你停留,至於愛……那是互相的事,不是嗎?”魏一風溫柔地說著,仰頭望了眼星空。
他喜歡星星靠得這麼近,因為它們美麗、閃耀又動人,他也喜歡看星星,但卻從來沒想過要把它們摘下來,就像他對慕黎歡吧?他喜歡她,卻不是非要她不可,這樣的心情很微妙,是因為一開始便知道自己無法真正擁有嗎?
互相啊……
慕黎歡抬頭望住他的側臉。
這人總是這麼從容、冷靜又理智,難怪可以成為醫術一流的醫生,不管他想去哪裡,裡都會張臂歡迎,完全包容他的任性。
放開他,會後悔吧?
她不該再走回頭路了,不是嗎?那些悲傷的事,該隨風而去了。去愛另一個人,才可以有一段新的幸福,是吧?
今天的煙嵐小鎮不大尋常,衛生所外大排長龍,而且呈現完全不動的狀態,不過魏醫生看病溫柔細心出了名,大家也都等得很有耐心,可今天,都已經半小時了,連一個病人也沒叫進去是怎樣?
“護士小姐,魏醫生生病了嗎?”有人關心地問。
“還是誰得了重病,要看這麼久?”
馬又芸奉老爸之命送禮過來給魏醫生,因為不是來看病,又跟這裡的人很熟,便直接往診間走去——
“等等,馬小姐,魏醫生說暫時不讓人打擾他。”護士小姐攔住她。
馬又芸皺眉。“誰在裡頭?”
“是……慕小姐。”
“黎歡?她怎麼……”
“似乎是在談重要的事,你先在這兒等等,我去外面看一個婆婆。”
“你忙吧,這裡我幫你看著。”馬又芸揮揮手,看護士小姐匆匆忙忙奔出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往診間走去。
診間的門沒關好,透個縫,隱約還可以看見裡頭慕黎歡的背影。
氣氛有點凝滯呵……
“你娶我吧。”慕黎歡的聲音幽幽地傳了出來。
門外,馬又芸的心一震,差點沒叫出聲,趕緊把嘴搗住。
“你昨晚不是要我作個決定嗎?我決定繼續拉著你的手,我是認真的……如果你願意娶我,我們結婚吧,好嗎?”
這這這……現在是慕黎歡在跟魏醫生求婚嗎?
馬又芸迅速把身子往後一轉,腳底抹油,把老爸托她送來的禮丟到桌上便走人。
偷聽到人家說話,還是如此私密的事,馬又芸真是惴揣不安啊!不敢再聽下去,只能閃人。
回到車內,心神不定地開車到山下的醫院,把另一份禮拎在手上,前往康蘭生的病房。
剛剛送給魏醫生的禮,是感念他對煙嵐小鎮居民的付出?現在手上這份禮,是慰問英勇救人的康老師。有時她覺得她老爸不是國中校長,而是政治人物,每每把人家送他的東西,都轉手送給他覺得對小鎮有貢獻的人,充分展現他的社交智慧,可跑腿的人卻是她。
禮物是一大盒上選香菇和一大盒上等臘肉。
馬又芸把它們放在茶几上,然後在病床旁坐下。“老爸說要送你的,很好吃,害我都想偷偷留下來,前幾年我也吃了不少,你應該會喜歡。”
康逸夫微笑地看著她。“替我謝謝校長。那些東西你可以拿回去偷偷放在黎歡那裡,想吃的時候去她那兒吃,沒人會知道的。”
要是以往,她會開心地大叫,搞不好還會撲上去抱他一下,感謝他如此識大體——噢,不,是這麼可愛體貼,可今天的她卻完全提不起興致,山珍海味之於她,突然都變得很無味。
她想笑,可是鼻子卻好酸,只好用手撝住口鼻,眼睛卻紅了。
康逸夫看著,斂了笑。“怎麼了?有什麼傷心事嗎?要不要說來聽聽?也許我可以幫你。”
被這麼溫柔的嗓音關心地問著,馬又芸哪能再硬撐?想笑著說沒事,淚卻莫名其妙地掉下。
真是瘋了不成,她為什麼會這樣?早就知道魏一風是黎歡的,聽到兩人要結婚不是應該開心嗎?為什麼她卻像是快死了似的難受?
康逸夫見狀,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再問了。
可她卻忍不住說出口。“黎歡要嫁給魏醫生了,他們兩個人要結婚了。”
康逸夫的手一匱,在半空中握成了拳。
心,劇烈地抽疼著,痛到他快要不能呼吸“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慕姐姐和魏醫生要結婚了,還是慕姊姊求的婚……康老師,慕姊姊會不會太過分了?你因為她住在醫院裡,她卻急著跑去跟別的男人求婚……不,不對,我在說什麼!總之我的意思是……沒想到這麼快……”她語無倫次到快抓狂,將臉埋進掌心裡,完全沒有意識到康逸夫的神情有異。
那股疼痛莫名,像是潛意識裡察覺到了什麼。
這女人……就這麼急著想逃離他嗎?因為他得知了他們其實相熟的過去?她還哭著說是她對不起他,是她不愛他了,接著就急著想要在這個時候嫁給別的男人?是心虛了?沒自信面對他?
康逸夫伸手拔掉針頭,驀地低喝:“來人!”
“是,少爺。”有人馬上出現在他面前。
沒人去管馬又芸一臉驚愕莫名……
“我要出院,馬上!”“是,少爺!”
“是什麼是?他們是誰啊?”馬又芸快昏倒了。“康老師,你現在怎麼可以出院呢?你的傷才艮本還沒好……”
聽到她出聲,康逸夫這才意識到還有外人在,歎了一口氣,朝她微笑。“暫時出去玩一下,不礙事的。”
“玩?這一點都不好玩好嗎?你的腳——”
“只是皮肉傷,還能走。”
“可是你的手——”
“一隻手骨折,前幾天就接好了,不妨礙我要去做的事。”
“你到底要去做什麼天大的事,非得現在出院不可?”
“很重要的事,事關我的幸福還有你的幸福。”
什麼?這跟她有什麼關係?這男人腦袋摔壞了不成?
“康蘭生,醫生說你還得住院幾天,你不可以——”
“如果慕黎歡成為我的,你有信心讓魏一風愛上你嗎?”康逸夫霸氣十足地看著她。
這樣的康老師,著實是她沒見過的樣子,平日總是冷峻少言,翩翩君子,此刻的他明明還掛傷號,卻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令人不自禁屏息。
“什麼?”馬又芸慢半拍地反應。他問的究竟是什麼鬼問題?害她突然腦袋打9結,一堆的問號。
“光哭有什麼用?仔細想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吧。”康逸夫一笑,在旁人的服侍下起身穿衣走人。
哭?她哪有哭?
馬又芸伸手往臉上抹,還真抹到一股濕意這表示,她非常在意慕黎歡和魏醫生將要結婚的事?這表示,其實她內心裡一直無法放棄魏一風,之前裝作很快樂、無所謂的模樣,全都是虛情假意?
他X的,真想罵髒話呵。
明明她討厭極了虛偽的人,自己卻成了那個虛偽的咖啡店裡,意外出現一名訪客。
一個剛從醫院偷跑出來的男人,還可以帥氣迷人成這樣,世上真的很沒天理吧?黑色翻領毛衣,內搭灰色套頭針織上衣,下半身是一襲軍綠色休閒褲,康逸夫的左手還吊著繃帶,舉手投足卻全沒個傷患的樣子。
慕黎歡皺眉,不知道一個現在應該待在醫院裡養傷的男人,為何會一臉冷凝地出現在她店裡?而且一出現,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直接替她拉下鐵門關上窗,掛上今日公休的牌子。
“你幹什麼?”鐵門被他關上,她等於跟他一起被鎖在店裡,這讓她很不安,尤其他現在的眼神,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康逸夫一步步朝她逼近,她本來不想示弱,不打算後退,可看那眼神帶著笑意,卻讓人打從骨子裡發出寒意。
不大對勁呵她終是往後退了幾步,轉身想往二樓跑,卻太遲了,康逸夫一把扯住她,一個箭步上前,便把她困在他與牆壁之間。
慕黎歡驚慌地看著他湊近的俊顏,他身上獨特的男性氣味襲上她鼻尖,兩人的臉山快要湊在一塊兒——
“你究竟在幹什麼?快放開我!”她雙手抵在他厚實的胸前,緊張得想把人給推開,卻又不敢太用力,深怕他拉扯到傷口,便成了如今這像是欲拒還迎的局面,曖昧得令人臉紅心跳。
“放開你做什麼,好讓你逃到別的男人懷裡去?”這男人似乎很善於利用自己受傷的優勢來讓這女人良心不安,明明只有一隻手可以用,卻依然把她迫得在他懷中動彈不得。
她捨不得他受傷,捨不得他痛……康逸夫因這個認知,感到無與倫比的愉悅與滿足。
“我本來就是別的男人的女人,你——”話未落,柔弱的唇被霸氣地封住了,深深吸吮,沒給她半點透氣的空間。
像是在跟她討要什麼本來就屬於他的東西般,康逸夫這吻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反而帶著濃濃的懲罰意味,吻得又深又重,又是啃又是咬的,讓她疼、讓她痛,還讓她痛得哭出聲……
柔軟的唇被他給咬破,鮮血滲進她與他的嘴裡,嘗到鹹澀的滋味,康逸夫這才放軟了他的索求。
溫柔地輕舔她的上唇,又用舌尖輕掃她的下唇,接著再次含住她,連同她的淚、她的血、她的痛,一併含進嘴裡。
她被他吻得淚漣漣……
他用指尖替她抹去眼淚,親吻她的眼、她的鼻、她的頰畔,她下意識地一縮,他的吻落上了她纖細的頸項,吻再次變成咬,像是要烙印在她白嫩柔滑的肌膚上。
抓在他胸前的手一緊,她敏感地震顫著,這讓他在她頸部流連的時間更長,有時用鼻尖輕掃,有時用舌尖滑過,感覺到她在他懷中動情地顫抖……
嬌喘著,上氣不接下氣,當他的吻轉而掃到她的鎖骨,又往下滑至她的V領邊緣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微微掙扎起來。“放開我,求你。”
她臉頰上瑰麗的紅,是最媚的神態,軟語嬌言,哪個男人還想放開?
要不是他有一隻手還吊著繃帶,他絕對會情難自禁地把她抱上樓“答應我,別嫁給魏一風。”
嚇?慕黎歡愣愣地看著他。他怎麼會知道她想跟魏一風結婚的事?
她頭一低。“那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你是我的女人——”
“那是曾經!曾經代表的就是過去式!我們的事都過去了,不管以前我們是否相愛、相戀或相恨,都過去了,我已經不愛你,你難道就沒有一丁點骨氣,非得對一個已經不愛你的女人死纏爛打不可?”她吼著,撫住胸口,話說得難聽,可她看起來比他還要疼、還要痛。
康逸夫伸手抬起她的臉,淺笑。“我不相信你不愛我。”
“我不愛你!”她迎視著他帶笑的眼,肯定地對他說:“我早就不愛你了!否則當初怎會離開你?”
她不能給他任何一絲希望,否則離不開的人將會是她!
聞言,康逸夫還是淺淺地笑。“我不知道你當初為何要離開我,但你現在還愛我,這一點我很確定。”
“你怎麼確定?連我自己都不確定!”再次朝他吼完,慕黎歡卻突然好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你不是很確定你不愛我了,現在又不確定你是不是還愛我?”他的雙眸閃亮亮得懾人。
“你聽錯了!”她賴皮不認。現在也只能這樣。
“要我再證明一次嗎?關於你愛我這件事?”他壞壞地低眸又笑。“你愛我,慕黎歡,不要再欺騙我,更不要欺騙你自己了。”
想到他方才對她做的事,慕黎歡又氣又羞。“你滾!”
他非但沒滾,還抬起她的小臉,讓她不得不面對他。“我要你,慕黎歡,不許你嫁給任何人,除了我,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