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一年,在美國三藩市。
慕黎歡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康逸夫二十五歲,已經取得研究所碩士學位。慕黎歡畢業的這一天,兩人飛到拉斯維加斯結了婚,結婚信物是一對刻著對方英文名字第一個字K&M的白金鑽戒。
兩人在校園相識相戀,大一新生讓大四學長相中,交往了四年,她的青春給了他,他也豐富了她的生命,他們在一起最常做的事除了讀書、熱烈地做愛,他也教她煮咖啡、騎馬,除了上課時不同教室不同級別,其他生活中所有的事幾乎都是兩人一塊兒做的,在社交圈裡也常常同進同出,被封為校園中的東方金童玉女。
慕黎歡來自臺灣某山中小鎮,康逸夫來自香港某小企業,至少她當時知道的狀況是這樣,她甚至沒有問過他第二次,他也極少提到他家裡的事。
因為她父母早逝,是奶奶養大的,父母留了一些錢,奶奶都替她留下來供她出國念書,她的生活簡單又單純,從沒想過太多複雜的事。
重點是,她喜歡他。
康逸夫當時在校園裡就是個出類拔萃的風雲人物,溫文優雅又有氣質,煮得一手好咖啡還參加過比賽,在馬術上也是個技藝超群的,得過好幾場賽事冠軍,不知令多少女人傾倒,她也算是其中之一吧?總是著迷地望著他的馬上英姿,從沒想過有一天她可以跟他一起騎在馬上,在風中狂奔。
她與他的愛情,四年如一日的熱烈,看似平淡無奇,卻是內蘊深藏,所以當他在她大學畢業典禮那一天跟她求婚時,她喜極而泣地答應了,兩人馬上買機票飛到拉斯維加斯登記結婚,在那裡度過了他們的蜜月。
真的,她曾經以為她會這樣幸福快樂地跟這男人過一輩子……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讓她不得不離開他的話……
永遠不會忘記那年的十月,康逸夫在兩人的愛巢中,發現她和另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的表情。
那天,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金色絲質蕾絲睡衣,均勻美麗的長腿微露在薄被外頭,與另一雙腳交疊著,本來不該在那個時間點出現的康逸夫突然回來了,親眼看見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
那錯愕、痛苦又不可思議的神情,像被雪花覆蓋的雕像一直持續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經在他面前套上外衣,久到她床上的男人都已經離開了,他還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看著她,完全把那個男人當空氣。
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慕黎歡微笑地仰起俏臉看著他。“你什麼都不問我嗎?”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他面前撐多久,最好速戰速決。
她的笑,依然美得像朵花,可是,此刻的他卻覺得刺眼。
“為什麼?”他問了,平靜得像是在問她吃飯了嗎?
“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她略略昂起美麗的下巴,很是堅定地望住他。“本來……想瞞你久一點,畢竟我們剛結婚沒多久,可是你既然發現了,那我也不必再演下去。離婚吧,康逸夫。”
康逸夫的心大大一震。“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吧。”她咬牙微笑。“反正沒幾個人知道我們結婚了,這還要拜你暫不公開我們婚事所賜,一切都變得簡單省事多了,不是嗎?看來,還是你有先見之明,知道我們兩個的婚姻撐不了多久,所以才先不告訴任何人吧?”
“慕黎歡!你給我閉嘴!”康逸夫低喝出聲。什麼時候,他們兩個的愛情竟是如此卑劣而充滿計劃性?她把他當成什麼樣的男人?
“我為什麼要閉嘴?”慕黎歡下巴抬得更高,笑得更豔。“你不是把我當成愛慕虛榮的女人嗎?否則為何要隱瞞你的身家背景?你擔心我是因為你家的錢而愛上你、巴上你,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證明我不是,我更不屑!”
聞言,康逸夫眸一眯。“我的身家背景?你是怎麼知道的?”
“自然是有人告訴我。”告訴她的人,還是他最親的人。
“黎歡,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對我的身家並沒有刻意隱瞞,只是不想突顯這一點而已,愛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那些都是身外物——”
“欺騙了就是欺騙了,一切的理由都只是藉口罷了!”她打斷他,不想聽他的解釋。
她起身要走,他伸手拉住了她。
“聽我說,黎歡,我沒有欺騙你,也沒有要隱瞞我們的婚事,我甚至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我已經告訴母親說我跟你結了婚,事實上,她過兩天就會來三藩市,親自跟你討論婚禮的“夠了!我不希罕!”她甩掉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已經晚了,我已經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還要我嗎?”
康逸夫深深地看著她,伸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如果我說我要呢?黎歡……”
慕黎歡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你瘋了嗎?康逸夫,你明明看見——”
他氣悶地打斷她。“我什麼都沒看見!”
慕黎歡看著他,突然大笑出聲,笑意難止。“原來你是個懦夫啊,哈哈哈,康逸夫是個懦夫……裝瞎就可以嗎?親眼看到老婆出軌,還是在自家床上,竟然可以假裝沒看見?哈哈哈……”
“不要笑了,黎歡!”康逸夫緊扯住她的手臂,眼底滿是傷痛。“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不想知道!”
“慕黎歡!在你心底,我就是個這麼容易放棄的人嗎?過去的四年,什麼都不算嗎?如果你可以這麼輕易說不愛我,那為什麼要嫁給我?過去四年你有一千一百個機會離開我,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我以前沒遇到比你更好的男人,所以我不知道原來愛情還可以更美好!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嗎?”
康逸夫神情一冷。“你愛剛剛那個男人?”
“是。”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一個月?才短短一個月,你確定你愛他甚過我?”這太可笑了。康逸夫很想笑卻笑不出。
“我不確定我愛他甚過你,但我確定我現在已經不愛你了!康逸夫,是個男人就有點骨氣,放手吧,一個不愛你的女人你還戀著她做什麼?放手吧!”慕黎歡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我求你了,求你放手……”
康逸夫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她會哭著求他離開她。
震驚、心痛、難過、害怕,各種不同的情緒同時淩虐著他的心魄,讓他不禁鬆開了手……他放手了。
慕黎歡的淚像串串珍珠般落下……
轉身,她拿起包包沖出了門,不斷地往前跑,完全不知目的地。
身後,傳來追逐的腳步聲,然後,她聽見康逸夫在叫她,一聲又一聲,一次又一次。
淚水迷蒙了她的視線,她不敢停下往前跑的腳步,怕這一停就再也沒有離開他的勇氣……
她聽見他越來越大聲的呼喊,像是小心之類的,然後一陣風刮過,她整個人被人撲倒在地,摔跌在柏油路面上,她可以感覺到全身傳來的疼痛,還聽見了一陣巨大刺耳的喇叭聲。
然後,巨響……
然後,是眾人的驚呼與尖叫聲……
一股力量再次緊緊抱住了她,把她護在他的懷抱裡,之後,她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是醫院白色的牆,聞到的,是濃濃的消毒藥水味。慕黎歡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在夢裡,但回憶倒帶,劇痛襲來,讓她從病床上彈跳起身,狼狽地跳下床,連鞋子都沒穿便要衝出病房,一名護士趕緊伸手攔住了她。
“慕小姐,你要去哪兒?要打針了。”
慕黎歡反而拉住她。“請告訴我,康逸夫……他是不是也在這間醫院裡?他受傷了嗎?嚴重嗎?快點告訴我!求你!”
“慕小姐,康先生他——”
“你直接問我就可以了。”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威嚴冷淡的聲音。
慕黎歡抬起頭來,怔證地看著眼前貴氣雍容的女人,看著她朝自己走來,挑著那道被繪得十分精緻的眉,揚手便給了自己一巴掌——
熱辣辣的疼在她臉頰上燒了起來,慕黎歡又痛又悶,忍住眼眶的淚水幽幽地瞅著她。
“啊,康女士,你怎麼……”護士被康母的舉動嚇一跳。
“我怎麼了?一個差點害死我兒子的女人,難道我打她一巴掌還過分了嗎?”康母冷笑。
“護士小姐先離開吧,我還有話要跟這丫頭說。”
“是,康女士。”護士不安地看了慕黎歡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康母將慕黎歡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又一遍。“的確是個美人胚子,難怪我兒子為你昏頭轉向得連命都不要了……一個背叛他的女人,他還以命相護,該說他笨還是傻呢?”
“他究竟怎麼樣了?”她關心的只有這個。
“摔到了腦部,有腦震盪的可能,到現在還沒醒,手跟腳都沒斷,不過一個月之內是別想下床了,還想聽下去嗎?你若愛我兒子,就該徹底遠離他,你是個掃把星,他差點就被你害死了!”
慕黎歡沒有反駁,他的確是因為她才受重傷的,如果不是她沒注意到迎面而來的車子,他也不必為了保護她而用身體替她擋車。
他是如此愛她啊,就算在盛怒之下,也一心只想著要護著她……她怎能不痛不悔不難受?
“讓我去看看他。”
不必了。他昏迷中,你就算看了,他也不會知道。”
“只要一眼就好,既然他還在昏迷中,讓我看他一眼也沒有損失不是嗎?”康母昂高下巴。
“這樣你就會心甘情願地離開了是嗎?”
慕黎歡好笑又悲傷地看著她。“我有選擇的餘地嗎?今天就算逸夫沒出事,我不是也得走嗎?”
康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這麼做,但他是康氏財團唯一正統繼承人,跟你這種女人玩玩可以,但你沒資格成為康家的媳婦。”
慕黎歡深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樣的女人才有資格?像康女士這種名門千金?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世家名門?”
“住口!”康母神色更冷。“你敢這樣跟一個長輩說話?果真是個沒父母教養的孩子——”
“康女士!我的奶奶教養我一切,就跟我父母一樣,請你不要侮辱她!”慕黎歡難過地打斷她。“我奶奶呢?”
康母淡眸一瞥,把兩張紙從包包裡拿出來遞給她。“雖然你們沒有回港登記,結婚可以當沒這回事,可為了以防萬一,你現在就簽了這份離婚協議書吧,她的去向我會告訴你的。”
慕黎歡咬牙再咬牙,接過紙,拿著筆的手不住地打顫,好半天才把名字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自此,她和康逸夫已無任何關係了……
四年的感情,就由一張薄薄的紙終結,多麼諷刺又可笑的人生啊。
康母把紙收到包包裡後,又拿了一張紙給她,那張紙一樣薄,可分量很重,是一百萬美金。
“收下吧,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康家人面前。雖然我不喜歡你,可我相信你是個有骨氣又守諾的孩子,收下它,我就不會再為難你和你奶奶。”
意思是,她如果不收下,就表示她可能還會出現在康逸夫面前,因此康母絕不會放過她和奶奶?
慕黎歡看著康母,微笑地收下了,卻隨便往口袋裡一塞。“我現在可以去看他了嗎?”
俊顏微腫,這是她見過最醜的康逸夫,可是卻是讓她最戀戀不捨的康逸夫。
慕黎歡緊緊握住他沒纏繃帶的那只手,溫熱的淚珠,一顆顆無聲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拜託你一定要趕快醒過來,逸夫,這是我最後一次請求你,你這麼疼我愛我,一定要為我做到,好嗎?”她哽咽著,看著他四處纏著繃帶的身體、腫起的臉和唇,幾乎是泣不成聲。
“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能陪伴在你身旁,陪你騎馬,讓你煮咖啡給我喝,再也不能一起讀書、吃飯、看電影……知道嗎?這絕對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事,可是我不得不那麼做……
“奶奶辛苦地一手把我拉拔長大,疼我寵我愛我,我不能做出會讓她吃苦受苦甚至傷心難過的事,我更不想讓你因為我而為難,破壞了你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所以,我不得不在此時離開你,請你原諒我……
“我知道你應該會來找我的……會吧?就算你惱我恨我討厭我了,應該也是會來找我的吧?
把我罵一頓什麼的……”說著,慕黎歡輕笑了起來。“所以,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的吧?所以,我其實可以不必那麼傷心的吧?可怎麼辦呢,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也許,再見面時,你已經不認得我了,把我當成路人甲……
“你又要說我在胡思亂想了吧?你說過就算我換了面容,你都可以認出我來,絕不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把我當成陌生人……其實我也是,我也一定會認出你來,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
“快醒過來吧,我請求你!就算你醒過來之後,我再也看不見你,再也無法跟你在一起,也請你一定要為我醒來……
“我愛你,康逸夫,請你記住,我慕黎歡真的很愛很愛你……”
這一夜,她哭倒在他的病床邊,小手握著大手。
夜,一點都不漫長,一直到她被請出病房之前,康逸夫都沒有醒過來。
聽說奶奶被送回臺灣的家了,那個煙嵐小鎮。
慕黎歡打長途電話給奶奶,一聽到奶奶的聲音,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你這個傻孩子,哭什麼?奶奶沒事,他們只是請奶奶去城裡玩幾天……咳咳咳……城裡真好玩,奶奶都快玩瘋了,沒睡好,犯咳了……咳咳咳……”
“奶奶,你騙我,明明是我害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因為我,奶奶何必跟著人家去你根本不愛去的地方玩。”她哭了出來,越想越痛心,越想越生氣。“奶奶,我不會再讓那些壞人為難你的。”
“不為難不為難。”奶奶輕聲安慰她,又咳了幾聲。“不就是出去玩了幾天嗎?你別哭,像是嫉妒奶奶出去玩似的。”
奶奶的音調,永遠那麼那麼的溫柔,就像兒時聽的搖籃曲,讓人覺得安心又幸福,知道奶奶是為了讓她放心才這麼說,心裡就更為心疼,可為了不讓奶奶擔心,有很多話她還是不能對奶奶說。
她抹去眼淚,微笑地對奶奶說:“我會儘早回去的,奶奶。”雖然,話筒那一方的奶奶根本看不見她的笑。
“把他帶回來給奶奶看看吧,如果可以的話,嗯?”
聞言,她的淚又掉下,點頭又點頭,卻哽著嗓。“知道了,奶奶,你等等我……”明知道這是個不可能實現的諾言,可她還是應著。
每天,她偷偷到醫院裡,遠遠地瞧著康逸夫的病房,知道他醒了,她開心,聽到他可以說話聊天了,她喜極而泣,可是總覺得缺了什麼……
太安靜了。
沒看見她的他,真的真的太平靜了,平靜到讓她以為她似乎根本不曾存在在他的生命裡直到,康母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他忘記你了,這樣正好,從此,你就真的跟他毫無瓜葛了,只要你離開,他什麼事都不會知道。所以,你可以走了,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之後,她在半個月內瘦了五公斤,眼睛哭到快瞎掉,整個人虛弱得幾乎下不了床,要不是杜斯言在一旁照顧著她,她可能就會病死了……
杜斯言,那個當天跟她在床上的男人,她的學弟,臨時被抓過來當替死鬼的學弟,是她最脆弱時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
“你給我振作一點,一個可以輕易把你忘記的男人,不值得你這樣傷心欲絕!”他對她說。
“不要哭了,不是說只要他好好的,你不能愛他也無所謂嗎?現在他好好的了,你又想要求更多?老天爺的記性很好的,不要忘記你對祂的許諾。
“沒有一個人沒有另一個人會真的活不下去,那只是懦弱的人替自己找的可笑藉口……”
一字一句,像要敲醒她的鑼,震得她耳膜發疼。
而在此同時,傳來奶奶病重的消息……
結果,她連奶奶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怎能不恨?不怨?不怪?
她恨自己因為一個男人而遲遲沒回臺灣看奶奶,她怨自己因為愛上一個不該愛的男人而讓奶奶提早離開人世,她怪那個男人母親的所作所為,累得一個老人家擔心受怕還感染了風寒,一病不起。
杜斯言陪著她回到臺灣的煙嵐小鎮,替她奶奶辦了喪禮,讓她依靠,靜靜地看她流淚,直到她恢復過來,可以冷著臉開口趕他走時,他才離開。
他從來沒說喜歡她,只是很紳士地陪在她身邊,走了也沒說再見,只是每年奶奶忌日時他都會出現,然後在鎮上住幾天再離去。
這個對她過去知之甚詳的男人,這個曾經在她最脆弱時陪在她身邊的男人,從來都不是她想結婚的對象,因為,心底的傷口,不想一再被揭開。
想把康逸夫徹底遺忘的心,是因奶奶的死。
對他,一樣有恨有怨,恨他完全把她遺忘,怨她因為他的遺忘而間接失去了見奶奶最後一面的機會。
偏偏這恨這怨還無處可撒,因為,他已經把她給忘了。
而如今,就在她慢慢打開心房想去愛另一個男人時,康逸夫卻出現了。
她曾經誓言要忘記的男人,卻發現她曾是他的女人……
這,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