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手機鬧鐘五點準時響起,蘇淼昨夜訂正錯題到深夜,這時候四肢發軟,一個指頭也不想動彈。
不如明天再開始吧,也不差這麼一天,她迷迷糊糊想,眼皮中間的縫隙越來越窄……
窗戶開著半扇,一陣風把窗簾吹開,淺金色的陽光像鞭子一樣抽在蘇淼臉上,她一個激靈睜大眼睛坐了起來。
真險,蘇淼僥倖地長出了一口氣,她太知道自己的德行了,小人常立志,她還是個特別沒長性的小人。只有趁熱打鐵邁出這第一步,否則昨天在程馳跟前發的宏願就成了笑話。
蘇淼飛快地按動手機鍵盤,發了條資訊給程馳:
【我起床了,十分鐘後上樓】
程馳收到消息一愣。
蘇淼每個月總有那麼二十七八天嚷嚷減肥,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壓根不信她真能起得來,定了四點三刻的鬧鐘不過是以防萬一,預備等到五點十分就躺回去睡回籠覺的。
萬一變成一萬,程馳的睡意一掃而空,翻身下床,拉開窗簾,眼前仿佛有一輪紅日冉冉從西邊升起。
連自己都沒發覺,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蘇淼下了地,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換上掛在椅被上的校服襯衣和短裙,然後躡手躡腳拉開衣櫥抽屜,隨手拿了件T恤和一套內衣褲塞進書包裡。
“咚咚咚”輕快的敲門聲,有種共謀的默契。
程馳打開門:“又沒帶鑰匙。”
他今天穿了件純色T恤,顏色像晴空下的海,臉上的笑像海上揚起的白帆。
蘇淼不自覺地跟著笑了,把保溫桶舉高:“我媽叫我帶了紅豆粥和包子。”
又從裙子口袋裡掏出兩個溫熱的煮雞蛋,坐到餐桌前,一邊剝一邊叮囑:“我跑步瞞著我爸媽,你小心別說漏嘴啊。”
“沒問題,我口風最緊了。”程馳伸手在嘴前比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蘇淼歎了口氣:“醫生都說正常運動沒關係了,我爸媽就是大驚小怪。”
兩人相對喝粥,蘇淼突然抬起頭:“對了,你有沒有運動褲借我一條?腰身大一點的。”
程馳被一口熱粥嗆到,粥裡的花生米差點嗆進氣管,一張小白臉漲得通紅。
“運動褲收在我爸媽房間衣櫥裡,去拿太冒險了,”蘇淼給他接了杯涼水壓驚,“總不能穿裙子跑吧,而且上學還要穿,出了汗怎麼辦。”
“嗯,等下我找找。”程馳喝了口水,氣順了點,臉卻更紅了。
“跑完還得借你家浴室洗個澡。”蘇淼一邊掰開包子一邊說。
程馳又被水嗆了。
“哎喲真是笨,喝口水都能嗆。”蘇淼說著把有肉餡的那一半遞給他,“幫我把肉吃了,要不白跑了……哎哎哎,把肉叼走,皮還我。”
一頓早飯吃得驚心動魄。
程馳從衣櫥裡翻出條寬鬆的運動褲,腰部有抽繩,可以調節。
蘇淼去程馳房間換衣服,把那條半新的褲子前後左右研究了一番,男生的褲子也沒什麼不一樣嘛。
穿上身褲腿有點長,只好把褲腳挽起。
“這樣一跑會掉下來,你等等。”
程馳打開電腦桌的抽屜,拿出一盒別針,蹲下來幫她把褲腳別住:“好了,這樣就行了。”
兩人磨蹭到五點四十,終於能出門了,程馳拿起茶几上的相機。
“你跑步帶什麼相機?”
“誰說我要跑步了,早晨光線好,正適合拍照。”程馳說著趁她不備舉起相機。
哢嚓。
“三水,笑一個。”
蘇淼翻了個白眼。
哢嚓。
兩人躡手躡腳地下樓,經過蘇淼家門口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喘。
好在時間早,大部分住戶還在睡夢中,他們順利出了樓門,沒遇上什麼熟人。
社區裡沒有跑道,程馳騎車,載著蘇淼去附近的體育場。
蘇淼橫坐在後座上,緊緊抱著程馳的相機祖宗。
風把程馳的T恤往後吹,時不時拂到她臉上,有乾淨的肥皂味。
蘇淼看著他賣力的背影,歎了口氣:“每次坐你車都覺得不人道。”
車龍頭一歪,程馳即時穩住車把,用力踩了兩腳,車“嗖”地破開晨風。
“不怕,哥哥我還能再蹬五百年。”
等瘦了就好了,蘇淼心想。
體育場設施陳舊,多少年了還和他們讀小學時一樣,跑道是煤渣的,一圈四百米。
蘇淼蹲下身緊了緊鞋帶,回頭對程馳道:“陪我一起跑?”
程馳托了托相機,“我精神上支持你。”
蘇淼原定計劃跑十圈,四千米。
完成了五分之一,她仰天倒在中間草坪上直喘氣:“不行了,我不行了……”
“哢嚓”。
“程馳你有沒有人性!老拍我最醜的樣子!”蘇淼趕緊擋住臉。
程馳笑眯眯地用又一聲快門回答她。
“哢嚓”。
蘇淼只好一骨碌爬起來,回到跑道上,從口袋裡掏出耳機戴上,一邊聽英語課文一邊繼續受刑。
跑到第八圈的時候蘇淼已經頭重腳輕,腳步蹣跚,頭不自覺往後仰,大口喘著氣,有種溺水的感覺,同時鼻腔咽喉又乾得快冒煙。
“三水,閉上嘴用鼻子呼吸。”程馳大約是把一卷膠片造完了,悠閒地坐在草地上,揮手趕趕蚊子,愜意地說著風涼話。
蘇淼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撐住大腿:“真不行了……”
程馳站起來拍拍身上沾的枯草葉,拉起她的手腕:“我帶你跑。”
那種缺氧的感覺越發強烈,蘇淼懵懵懂懂地被他拽著往前跑,莫名想起小時候兩個人背著書包手把手去上學。
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避嫌的?三年級?四年級?蘇淼晃晃腦袋,想不起來了。
被程馳拽著跑完最後半圈,蘇淼回到起點,難以置信地看著環形的黑色跑道:“我真的跑完了?”
“假的,還差兩圈。”
程馳話音剛落,白球鞋上添了半個黑腳印。
“叫你嘴賤!”
“三水,笑一個。”程馳突然襲擊。
鏡頭裡的蘇淼模樣一團糟,一臉汗水,濕漉漉的T恤貼在身上,褲腿一個高一個低,像要下水摸魚,只有一雙含笑的眼睛特別亮。
哢嚓。
程馳仿佛看到膠片上無數微細的鹵化銀顆粒,被她灼亮的笑容驅趕著,爭先恐後躲到陰影裡。
騎車回去已經過六點半,半個社區正在蘇醒,他們怕碰到熟人,把自行車停在邊門外面,提心吊膽地回到程馳家。
蘇淼洗了澡換上校服,把換下的衣褲搓洗了擰乾。
晾曬的時候犯了難,帶回家不行,可內衣褲那麼私密的東西被人看到實在丟人。
她再遲鈍也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三水,好了嗎?上學快遲到了。”程馳在房間裡喊她。
“馬上——”
蘇淼咬咬牙從盆裡拎起特大號的內衣褲抖開,夾在衣架上,用T恤擋住。
這種大媽內衣實在沒什麼旖旎之處,也不知該慶倖還是該憂傷。
兩人騎車去上學,快到校門附近,學生漸漸多起來,滿眼都是藍白色的夏季校服。
蘇淼看看程馳,遲疑道:“你先走吧,我去門口文具店買兩根水筆芯。”
邊說邊放慢速度,落在了後面。
程馳刹住車,腳往地上一撐,回頭道:“我等你啊。”
蘇淼搖搖頭:“不用了,你快走吧,要遲到了。”
直升班的早自習比平行班早二十分鐘,在各方面搞差異化階級化,這是一中的優良傳統。
程馳看了眼手腕上的電子錶:“來得及。”
蘇淼沒辦法:“算了,放學再買吧。”
兩人到了校門口下車推行。
宣傳櫥窗前圍了許多人。
蘇淼隱約聽見人群中有人說“名次”、“分數”,心裡咯噔一下,正躊躇著要不要去看看,只聽有人叫:“蘇淼!”
周恬恬從人群中擠出來,把擠偏的髮箍拿下來重新戴好。
“摸底考的年級排名出來了,”周恬恬看了一眼蘇淼,小心翼翼道,“我幫你看好了……你是487名。”
蘇淼昨天在沈棟樑辦公室裡已經被衝擊過了,現在心境像退潮後的沙灘一樣平和,反而是同桌那悲天憫人的樣子讓她更羞愧些。
她不知道拿出什麼樣的神情合適,只得若無其事點點頭:“你怎麼樣?”
“我也不太好……”周恬恬瞥了瞥蘇淼身邊的程馳,“才63。”
“很厲害啊!”蘇淼說著把自行車停在一邊,踮起腳往櫥窗裡張望。
她長得高,視力好,一眼就看到徐冉的名字高居榜首,緊接著是謝沐文。
蘇淼一路往下找,不一會兒看到程馳的名次,十二。
前面的人看完走了,她才在最後一張名單底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程馳遙遙相望,中間密密麻麻的名字仿佛一條銀河。
前五十,任重道遠。
蘇淼暗暗給自己攢勁。
“三水,對不起......”周恬恬和她並肩走到教室門口,突然抱歉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坐了,我視力不好,長得又矮,坐在後排看不到黑板......”
蘇淼張了張嘴,半晌才問:“你和沈老師說過了嗎?”
周恬恬點頭“嗯”了聲,拉著她的手晃了晃:“三水你別生我氣啊,我們下課還是可以一起聊天的。”
蘇淼笑笑:“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說不難過是假的,周恬恬算是她在新班級交的第一個朋友。
但是她完全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