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薛老師您沒事吧?”沈棟樑慌慌張張站起身,接了杯溫水端到薛芳跟前。
薛芳臉色發白,顫抖著手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拿出一瓶麝香保心丸,打開蓋子倒進嘴裡,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真是要把我氣死!”薛芳越想越氣,渾身哆嗦,“我圖什麼啊!還不是看他是根好苗子怕給耽誤了!我這是圖什麼呀!”
沈棟樑不知所措地開解:“薛老師您別激動,現在的學生跟我們那時候不大一樣,那個那個……就是說個性都比較強的……”
從學校到家騎車要半小時左右,蘇淼用力蹬著腳踏板,迎面吹來的風把她的短髮往後掀起,化纖短袖校服襯衣貼著胸膛,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不知疲倦地拼命蹬著,好像只要不停歇地一直蹬著,就可以乘著風逃到世界的盡頭去。
“程馳!你自甘墮落!”
尖利的嗓音不斷回蕩,一遍遍淩遲她的耳膜。
與這句話相比,罵她癡肥和低智商都不算什麼了。
蘇淼心裡像堵著一團棉花,這是她十六歲的人生裡從未體會過的難過,哭都哭不出來。
太累了,前方正好一段下坡路,她鬆開腳踏板,兩腿往前一伸,自行車靠著慣性往前滑行。
夏季白天長,已經六點多了天色還很亮,社區裡沒幾戶人家上了燈。
回到家裡,父母都已經下班了。
蘇益民聽到開門聲,從沙發前抬起頭來:“淼淼,開學第一天怎麼樣?”
顧招娣也從廚房裡走出來,在圍裙上揩揩濕手,期待地問:“摸底考分數出來了嗎?第幾名啊?”
“倒數第十。”蘇淼看起來異常平靜。
“什麼?”顧招娣大驚失色,“怎麼考了倒數啊?”
“你先別一驚一乍的,”蘇益民自詡比老婆懂教育,斟酌道,“一中都是尖子生,第一次考得不好也正常,下次再爭取……”
“什麼下次!”顧招娣一把拉過女兒,“怎麼考了班級倒數第十的?是不是粗心?”
“媽,不是班級,是年級倒數第十。”蘇淼說完放下肩上的書包,彎下腰解鞋帶。
“啊?”這下子連蘇益民都坐不住了,“你中考不是考了兩百名出頭嗎,怎麼掉到倒數去了?考卷呢?拿出來給爸爸看看!”
蘇益民是物理老師,所在的八中連區重點都排不上,只比職高好那麼一點,女兒考上一中是他此生最大的驕傲。
蘇淼拉開書包拉鍊,抽出一疊卷子遞過去。
蘇益民從裡面翻出物理試卷。
顧招娣雖然看不懂,也擰著眉把頭湊過去,紅筆批的47兩個數字觸目驚心。
她從丈夫手裡搶過剩下的試卷,急不可待地翻了翻,看見17分的化學試卷險些厥過去。
她氣急敗壞地一把扯住女兒,“蘇淼!你給我講講清楚,怎麼會只考這點分數的?啊?你說啊!”
“哎喲好啦……”蘇益民煩燥地抓抓頭髮,去拽妻子,“考都考好了你逼她有什麼用?”
顧招娣掉轉槍口:“怎麼不要問?蘇益民!就是你這樣一天到晚不管不管!女兒就是被你寵壞的!”
“看完了嗎?我要去做作業了。”蘇淼從顧招娣手裡拿過試卷,拎起書包往房間裡走。
到門口頓住腳步,轉過身道,“媽,要是程馳來找,你就說我睡了。”
“對了,小馳他考了第幾名啊?”顧招娣問。
“不知道。”
顧招娣的聲音高了八度:“怎麼什麼都不知……”
蘇淼把父母的喋喋不休關在門外,“哢嗒”一聲鎖上門保險。
她坐到書桌前,打開護眼檯燈,把考卷攤在桌上,目光觸到17兩個猙獰的數字,她像被燙了一下,忍不住想挪開眼睛。
不一會兒門鈴響起來。
蘇淼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在軟封皮上寫下“化學錯題本”幾個字,開始抄寫試題,可注意力卻不知不覺地往外飄。
顧招娣打開門,程馳背著書包站在門外。
“是小馳啊,快進來快進來,”顧招娣連忙把他讓進屋,“你們班放學怎麼那麼晚?蘇益民你不要抽煙了,哎喲臭死了!小朋友在這裡。”
程馳個頭已經超過一米八了,顧招娣還是視而不見,堅持叫他小朋友。
“對不起啊小馳。”蘇益民尷尬地笑笑,連忙掐滅了煙,站起身開窗。
他沒什麼癮頭,心情不好或者緊張的時候偶爾抽一根。
程馳連忙道:“蘇老師沒關係,我爸比您抽得厲害多了。”
“這孩子就是懂事,”顧招娣誇道,“今天在這裡吃晚飯啊,阿姨今天燒奶湯鯽魚。”
“謝謝阿姨,我吃完了回來的。”
“吃什麼了?”顧招娣追問。
程馳語塞,想了想隨口道:“肯德基。”
“喔唷!那種垃圾食品不能吃的呀!”顧招娣大驚小怪,“他們說肯德基養雞場裡一隻雞身上長六個翅膀,吃了要基因變態的!”
“……”
“基因變異,什麼變態,”蘇益民窘迫地咳嗽兩聲,“小馳你這次考幾分啊?”
“不太好。”程馳含糊地回答。
“多少名啊?”顧招娣湊上來問。
“班裡十幾名。”
“哦,”顧招娣看他情緒有點低落,以為是考試名次不理想,安慰他道,“還可以了,比我們蘇淼強。”
其實直升班的名次約等於年級名次,程馳在直升班考了十一名,年級排十二。
“阿姨,蘇淼在嗎?我打她手機關機了。”程馳問道。
顧招娣把女兒的囑託當了耳旁風,朝著緊閉的房門努努嘴:“考砸了把自己一個人悶房間裡,你去敲她門。”
蘇淼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篤,篤,篤”,輕輕的三聲,像只受驚的鴿子撲棱翅膀。
顧招娣在外面高聲喊:“淼淼——小馳來了!”
蘇淼坐在桌前沒動。
程馳當然沒做錯什麼,她只是討厭沒用的自己。
但是她這時候最不想見的就是他,他就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地照出她的失敗。
程馳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
蘇淼拿起ipod耳機塞住耳朵,把音量調高,然後趴在寫字臺上,把整個腦袋埋在胳膊裡,像只鴕鳥。
過了很久,她摘下耳機,四下裡安安靜靜。
蘇淼拉開書包,從內層小口袋裡掏出手機,插上充電器,不一會兒螢幕亮了起來,“嗡”地震了一下。
她打開短信信箱一看,是程馳下午五點多發來的消息,那時候他還在辦公室裡挨班主任的訓。
消息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明明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道歉?
蘇淼猛地站起身,腿重重撞在桌沿上,她顧不上疼,打開門沖出去,差點迎面撞上顧招娣。
“吃飯了淼淼。”顧招娣溫柔得像午夜電臺的知心女主播。
蘇淼知道他們夫妻倆剛剛在外面一定是統一了路線,要採取鼓勵為主的懷柔政策。
以前她每次考砸,怕交代不過去,就先下手為強大哭一場,從指縫中間觀察父母的臉色,盼著他們心一軟輕輕放過。
直到今天,她突然不怕爸媽發怒了,跟自己交代才是最難的。
蘇淼望瞭望客廳,沒看到程馳的身影,她折回房間拿了數理化卷子:“我先不吃了,去樓上找程馳問幾道題。”
顧招娣如釋重負:“我還以為......等等,我給你裝點飯菜帶上去和小馳一起吃,他說吃了肯德基,肯定騙我的。”
一邊利索地往保鮮盒裡裝飯菜,一邊憋不住數落女兒:“你看看人家小馳,考班級十幾名就吃不下飯......”
蘇淼麻溜地滾出家門。
飯菜的氣味從各家的門縫裡滲出來,在樓道中彌漫,東家的番茄炒蛋混著西家的紅燒魚,走到程馳家門口,那股煙火味道突然淡了。
蘇淼從口袋裡掏出備用鑰匙打開門。
客廳裡沒開燈,窗簾拉了半扇,借著窗戶裡透進來的街燈和霓虹,她看見沙發上瘦高的人影。
“程馳?”她輕輕叫了一聲。
人影動了動,像平常一樣興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三水。”
只是聲音有點虛。
“怎麼不開燈?”蘇淼憑著記憶摸索到門邊的電燈開關。
“啪”一聲,兩百支光的水晶吊燈瞬間亮起,程馳忍不住覷起眼睛,眉頭皺了起來,嘴角卻帶笑。
他身上還穿著校服襯衫,書包放在腳邊,手裡握著串鑰匙,看起來好像剛從外面回來。
“吃不吃糖?”他把鑰匙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鏡,拿起餅乾罐,把蓋子掀開。
動作有些笨拙,仿佛剛剛被施了魔法變成人的匹諾曹。
他低頭在鐵罐子裡挑挑揀揀,找出一顆蘇淼最喜歡的椰子味奶糖遞過去。
蘇淼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這是程馳啊,蘇淼攢著手裡的糖。
他們從幼稚園中班開始玩在一起,那麼多年從來沒有分開過。
憑什麼?
別人憑什麼來指手畫腳?
她提了提馬夾袋,給他看:“沒吃晚飯吧?一起吃,吃完要問你幾道題目。”
程馳站起身,幫她把袋子裡的飯盒一個個取出來放在餐桌上,去廚房拿了兩副碗筷。
他擰開不銹鋼保溫桶,倒了兩碗湯出來,把整塊的魚肚皮和魚籽夾到蘇淼碗裡。
蘇淼低著頭,拿湯匙撇掉魚湯上漂著的蔥花,突然道:“程馳,對不起。”
“說什麼傻話,”程馳拿筷尾戳戳她額頭,“快點吃,吃完給你講題。”
“期末考試我要考進全年級前五十。”蘇淼又說。
“......你去跟校門口的毛爺爺像發宏願吧,聽說比我靈驗。”程馳掀了掀眼皮道。
“我說真的,考不進前五十你就跟我絕交吧。”蘇淼異常堅決。
“......”程馳撂下筷子,“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啊!”
“我還要減肥。”
“嗯,您隨意。”
“我是認真的!”蘇淼說著夾起湯裡的魚肚肉放到他碗裡,“多吃點,吃飽了明早才有力氣陪我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