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II 十
「沈睿,別哭……」男人的手伸了過來,儘管溫暖的手掌拭去了他的淚水,那張臉上的神情卻寫滿不知所措。
明明知道自己哭出來的模樣極度狼狽,甚至可說是丟臉,但淚水卻怎麼也停不下來;他就像走失之後陡然被父母尋獲的孩童一樣,因為緊懸著的情緒總算安定下來,感情也就此失控。霍清州無疑是愛他的,而且是非常愛,沈睿一邊為這個事實感到安心,一邊又因為對方受到的傷害對自身的厭憎之情陡增。
一片模糊中,沈睿望著霍清州幾乎慌張的神情,下一瞬間卻整個人被抱進溫暖的懷裡,臉也埋在對方胸口;霍清州很少這麼對他,因此沈睿更加驚訝。
「不要哭……」霍清州的聲音很低,卻又溫柔,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軟語。「別哭……」
沈睿的淚漸漸停下,這期間霍清州已經把他拉到床沿坐好,一手輕撫著他的頭髮,另一手緊緊環著他的背脊。
冷靜下來之後,沈睿卻幾乎不敢從對方的懷裡脫身而出,因為實在太丟臉了──年過三十的大男人就這樣哭得一塌糊塗,臉上猶自濕潤不已,在霍清州看來應該很可笑吧。沈睿如此想著,僵著身體一動也不動。
只是他所希冀的安靜很快便被打破,霍清州慢慢道:「沈睿,你究竟是怎麼了?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你不必這麼……」他說到這裡似乎遲疑了下,「我對你……是不是造成什麼困擾了?」
沈睿沒有抬起臉,依舊待在霍清州懷裡,極快地搖了搖頭。
「那麼,是我做錯什麼了?」霍清州又問。
「沒有,你什麼都沒做錯。」沈睿的聲音有些低啞,甚至夾雜著些許茫然。
「那你為什麼要哭?」霍清州反問道,「因為昨天晚上嗎?你……後悔了?」
「我沒有後悔。」沈睿悶悶地道。
「你不用隱瞞,我不會介意的。」霍清州發出一聲苦笑,「有些時候就算生理能夠接受,心理也依然會不舒服……」
「不是因為昨晚的事。」沈睿沉默半晌,才有些窘迫地道:「昨天晚上感覺很好,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他始終沒有抬起臉,近乎畏縮地將脹紅的臉藏在男人懷裡。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霍清州溫和地道,「為什麼哭?」
沈睿沉默許久還是沒有說話,直到半晌後才輕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霍清州嘆了口氣,手安撫地碰觸著沈睿的背脊。。
「你本來就是異性戀,又曾有過妻子,跟男人談戀愛或發生關係什麼的,大概想都沒有想過。何況昨晚是我對你做了那些……你排斥這種關係也很正常。」他的聲音有些啞。「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是我太欠考慮;我不是真的想強迫你。」
沈睿一怔,慢慢道:「不是的,為什麼你要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錯的明明是我。」
「沈睿,我……」
霍清州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是在那之後的言詞卻完全被他的脣堵住,他吻著霍清州,一邊吻一邊又失控地開始流淚,霍清州神色中仍帶有疑惑,卻體貼地沒再多說。
沈睿從未感受到如此懊悔,即使是韓新亭離去時也不曾;一旦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對方所受的委屈,就連心臟也痙攣似地發疼,他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對一個男人產生這種既愛且憐的感情。
他當然知道霍清州是個男人,然而那種柔軟溫熱的情感卻如水般源源不絕地溢滿著整個心房,他忽然覺得有些無措,既想好好地疼愛對方,又想依賴對方,那種複雜而夾雜著酸澀甜蜜的心情讓他情緒激動而幾乎無法壓抑。
沈睿忽然覺得過去的自己異常可笑,為何會認定自己不愛霍清州……儘管從未表達,也過於自我中心,但他明明就是愛著霍清州的;若非如此,現在這種彷彿壓抑積累許久而終至潰堤的感情又是從何而來?
……如果還來得及就好了……不知道霍清州還願不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霍清州隱隱約約覺得沈睿似乎變了,又彷彿沒有。
對方還是那樣溫柔平和,一如往常;只是當霍清州搬回沈睿家時,才真正意識到對方的改變。原本那些遺物都收了起來,整個家裡甚至顯得有些空盪蕩的,沈睿卻仍是一臉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
他漸漸注意到,沈睿對他產生了一種依賴。
其實對方的表現並不明顯,平常也看不太出來,可是一到兩人獨處,通常是兩人剛做愛過的深夜時,沈睿老是喜歡纏著他不放,就連事後洗澡也非得要一起。
霍清州一開始以為這是對方喜歡人的表現,因而不放在心上,反正他也喜歡沈睿這個樣子;到了後來,他逐漸想起過往自己身為「韓新亭」時的事情,一時間開始對沈睿感到疑惑。
對方過去並不是這樣的人。
沈睿以往與「韓新亭」相愛時,雖說對妻子極好,但也不曾如此示弱。要說因為霍清州是男人所以可以依賴,又彷彿不是那樣;他與沈睿沒什麼分別,兩人在一起就只是在一起,就算是在床上也是互有來往,霍清州實在想不透沈睿的轉變究竟是為什麼。
他有些想弄懂沈睿的變化,卻又有些不想。他實際上相當喜歡沈睿現在的姿態,好像一刻都離不了他,霍清州享受這種被情人所需要的感覺。對於沈睿,他從來不敢奢想太多,常常覺得能陪著對方就已經足夠,什麼天長地久海枯石爛,他都從未相信過,相信沈睿亦然,也因此他相當滿足於現狀。
重新在一起後不久,他們兩人對於這段關係已經漸漸公開,除了霍清州的兄弟知情以外,沈睿的雙親也早就從沈睿口中知道這件事。父母並未對自己的選擇提出異議及反對,沈睿心底無疑是相當感激的。
沈睿的雙親只有他這一個獨生子,自幼及長不知為他操了多少心,喪妻喪子過後,又找了一個男人當終身伴侶,父母當然不可能平淡以對。然而初次帶情人回家見家長的那天,霍清州彬彬有禮地提著兩瓶洋酒還有一籃水果上門,卻出乎意料地受到雙親的熱烈歡迎,連一向寡言的父親都開口與霍清州聊天,沈睿幾乎是被迫獨自踏進廚房準備四人的午餐。
也不知道霍清州究竟跟雙親說了些什麼,等沈睿準備好午餐後,再回到客廳,另外三個人已是和樂融融的狀態,不僅父親與霍清州相談甚歡,連母親都神情專注地聽著這兩個男人的對話。
就連中午吃飯時也是,母親好幾回替霍清州夾菜,甚至根本就把他這個親生兒子晾在一旁。
沈睿雖然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卻又頗感欣慰;雙親似乎是真的接受了霍清州。
那天晚上,兩人留宿在沈睿父母家,夜晚時沈睿被父親單獨叫到書房。他心裡很清楚,不管能不能接受他們的關係,父親也終究要跟他談一談,因此沈睿其實也不如何畏懼。
書房內,一向沉穩的父親臉上竟然帶了一點微笑,沈睿忐忑地如幼時受父親訓誡般,站得筆直,耳裡聽見父親一字一句淡然平常,臉卻漸漸燙的發紅,而父親說完那番話末了還打趣他一番,笑他臉皮薄。
沈睿與父親道過晚安,隨即匆匆回房,彷彿一秒也不敢在書房裡多待。
霍清州正巧洗好澡,身上穿著沈睿的浴袍,一頭濕發還往下滴著水珠。
「你怎麼了?」他有些詫異地問道。
其實沈睿不僅是臉紅了,就連白皙的耳根頸項也是一片潮紅,難怪他感到驚訝。
「沒事。」沈睿慢慢道,霎時話鋒一轉:「你中午到底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霍清州一怔,笑道:「沒說什麼,你不用擔心。」
「可是剛才──」沈睿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下去。
「到底怎麼了?」霍清州終於開始覺得疑惑。
「他……他笑我……」沈睿垂下頭,臉上是少見的懊惱神色:「他說沒想到兒子養了三十年現在居然要嫁人──你到底都說了什麼?」
霍清州聞言卻露出了笑容:「我什麼也沒說,只是令尊問我為什麼上門拜訪時,我回答是為了跟你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那,為什麼是我嫁……」沈睿神情鬱悶,「男人跟男人還能分出誰娶誰嫁嗎?」
霍清州失笑:「你就因為這件事不高興?」
沈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大概是因為長相吧。」霍清州似有些困擾,「你也知道,你長得比較……秀氣……」
這句話讓沈睿生氣了,直到後來要睡覺時彼此都沒怎麼說話。那時他們兩人都穿著沈睿的睡衣,而沈睿房間內的床有些小,尺寸介於單人床與雙人床之間,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米八的男人只能緊靠在一起,以免其中一方滾下床去。
霍清州自從來到沈睿房間以後,便一直四下張望。只有這個地方,是他還作為「韓新亭」時也不曾來過的,自然十分感興趣。過去身為妻子跟沈睿來到夫家,兩人都是住在客房內,像這樣跟沈睿一起躺在對方年少時居住的房間裡還是第一次。
「你還生氣?」他輕笑著問。
沈睿卻沒說話,背對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生氣。
霍清州無奈,伸長手從身後抱住生悶氣的男人,脣慢慢碰觸著對方溫熱的後頸,仔細地吮吻了幾下,卻小心翼翼沒留下任何痕跡。
「別生氣了,嗯?」
「……我沒生氣。」沈睿的聲音有些乾澀,卻也能聽出些許鬆懈。
霍清州總算放下心,把對方摟到自己懷裡,一隻手有意無意地碰著男人放在身側的手掌,隨即被對方一把握住;他也不急著抽回手,身體不再動彈,只是淡淡道:「你很介意令尊跟我都說了什麼?」
沈睿沒回答,手掌卻微微握緊了他的,變相地默認。
霍清州將臉埋在對方肩頸處,輕輕道:「你父親說,他本來以為你會拒絕與韓小姐結婚,沒想到你卻答應了。」
「很奇怪嗎?」沈睿的聲音有些低沉,「當時我對這件事沒有特別排斥,結不結婚對我來說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
「所以……令尊令堂覺得很後悔。」霍清州把對方抱得更緊之後才繼續道:「他們覺得要是沒讓你跟她結婚,後來就不會……」
「這兩件事怎麼能混為一談。」沈睿的嗓音有些訝異。
「他們是擔心你。」霍清州溫柔地道,又吻了吻對方的頸側。「還有一件事。聽說這三十年來,我是你唯一主動帶回家的人?」
沈睿一怔,臉有些紅了:「真要說的話……是這樣沒錯。」他默默垂下眼。因為視線的關係,他根本沒注意到,對方的臉也是潮紅的。
「為什麼?」霍清州的聲音彷彿有些愉悅,又有些戲謔。「你結婚之前,應該也交過不少女朋友吧?」
「哪有什麼為什麼……」沈睿的聲音有些悶,「之前交往的女人,都是在我打算把對方帶回來見父母之前就分手了,所以……所以我那時候大概是覺得不可能戀愛結婚,所以才幹脆娶父母決定的人。」
「你都交往過什麼樣的女人?」他興致盎然地問道。
「除了學生時代的女朋友之外,出社會之後是空姐,大學生……還有女醫生。」沈睿答得有些遲疑,「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霍清州倒是一派坦然。「還是你也想問我的?」
沈睿搖了搖頭,自嘲地一笑:「這種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而且你交往過的人大概多不勝數,我何必自找苦吃。」
「你嫉妒?」
「不是,只是覺得心情複雜。要是說什麼遺憾沒有早點認識你,那也太不實際了。」沈睿低低道,「你剛認識我那時候,我的狀況很糟……老實說,還真有點生無可戀的感覺。」
「那後來呢?」
「後來……那時候在墓園外面,雖然被打很痛,可是幸好沒有讓你一個人走。」沈睿笑了一聲,「那是我高中畢業之後第一次打架。」
霍清州也笑了:「那時你還不是也打了我?我也很痛。」其實當時肉體上的痛還能忍受,唯一無法忍受的是心痛。只是這點對方無論如何都不會知道,霍清州也不會允許對方知道。
不知為何沈睿突然道:「對不起。」
「嗯。」霍清州沒多問,只是淡淡應聲。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誰都沒睡著,房間裡只有一盞裝在墻上的夜燈亮著,光暈昏黃。就在霍清州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懷中的人卻翻過身來,慢慢吻他的臉頰。
「……怎麼了?」他聲音有些模糊地問道。
沈睿卻不回答,脣也越吻越下,甚至開始解開睡衣上的扣子,一路沿著肌理緊繃的鎖骨、胸膛親了下去。霍清州很快清醒過來,一手拉住沈睿扯他褲頭的左手,低聲道:「別這樣。」
「你不想要?」
「這裡……是你家。」霍清州的聲音有些啞。
其實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皆已經有了生理反應,薄薄一層睡褲與底褲完全無法遮掩什麼,然而霍清州依然出聲拒絕。
「沒關係的,不會有人知道。」沈睿有些急切。
「萬一……被聽到……」霍清州仍在猶豫。
沈睿卻突然湊近他耳邊,以略啞的嗓音說道:「這張床我從小用到大,直到結婚之後搬出去住之前,一直都是睡在這張床上……」
霍清州維持著沉默,神情卻動了一動。
「除了你以外,沒有任何人上過這張床……所以,你想不想在這裡,跟我做?」沈睿說到最後,聲音中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聽到如此露骨的邀請,霍清州根本無法繼續隱忍下去。他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動作,很快便壓到沈睿身上,依照對方的要求,以各種方式取悅自己所愛的男人。他壓抑著自己,盡可能使一切變得不那麼激烈,就怕弄出什麼聲音讓長輩發現;可是之後沈睿主動跨到他身上時,僅存的理智完全崩解潰散,自然也就忘記了該壓住聲音。
翌日早晨他們離開沈睿老家時,神情多少都有些不自然,然後在對方父母的目送下告辭,直到上車之前兩人的手都緊緊牽在一起不曾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