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韓諾往前探了探身子，雙肘抵在桌面上，兩手十指相互交叉，微笑著建議：「這樣吧，我提幾個方案用來參考，你想想看是否可行。」

　　「別聽他的！」隨著話音，林子強身後的空間忽然扭曲，如水波一般蕩起漣漪，高寒的身影立即浮現出來　　

　　他快步走到林子強身旁站定，冷眼看著韓諾：「他說的話，你最好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參考、建議，是誘使客人典當的第一步，分析現時窘迫處境，預測可能的美好未來，步步為營，循序漸進，使之嘗到短暫的甜頭，終能使客人傾其所有。雖然經營當鋪的時日比現任老闆要短，可這慣用的生意手法他高寒豈會瞧不出來　　。

　　「高寒，你遲到了。」韓諾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笑道，「剛剛這位林先生說，是你建議他來的。他想用知識來交換健康，你認為如何？」　　。

　　高寒充耳不聞，抓住林子強的手腕，費力地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你不應該來這裡，快點回去！別讓你姐姐擔心！」

　　林子強狐疑地看著高寒，不解地問：「可是，那張名片不是你給我的嗎？我現在來了，為什麼又要趕我走？」

　　「那你過些日子再來，今天不行。」高寒看了韓諾一眼，意外地，他並沒有起身阻止，只是靜靜坐著，左手輕輕撫摸著右手無名指上的金鑲指套，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和林子強，微笑不語。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來這裡的，回去以後，說不定就沒這個勇氣了。」林子強甩開高寒的手，重又坐回到交易桌前。

　　「那就永遠不要再來，這裡並不是讓你實現夢想的地方。」高寒注視著一直袖手旁觀的韓諾，心裡的疑慮越來越重。

　　『我當面趕客人走，他為什麼不出聲阻止？難道因為他人性復甦，對轉世妻子的胞弟還念舊情？』

　　身體雖然疲憊不堪，但大腦卻反而清晰起來，思想異常活躍，推算著眼前會發生的一切可能性。

　　『不，不可能。他不阻止，是因為對客人的個性和想法瞭如指掌，他知道林子強決不會就這樣空手離開！』。

　　高寒緊盯著韓諾的雙眼，對方也笑意盈盈地回視，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一絲情緒。

　　「可是，你給我名片的時候說過，八號當鋪能夠幫助我的。」林子強看了看高寒，又看了看韓諾，仍然猶豫不決，「如果這裡不能實現我的願望，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林先生，高寒沒有說錯，八號當鋪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替人實現夢想的善堂。雖然我們能實現人類所有的慾望，但是，想要有所得，就必須要有等值的付出。」婉黎站起身來，抬手作了個送客的動作，「我看，你還是考慮清楚再來吧！」。

　　[能實現人類所有的慾望。]。

　　高寒眼中精芒一閃，微微冷笑，明明是挽留誘惑客人的話，聽起來卻像是在下逐客令。這一招似拒還迎，使得真是漂亮。

　　「等等！」林子強果然著急地問，「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典當等值的物品，就一定可以恢復健康？」

　　「八號當鋪，從不讓人失望！」婉黎淡淡的笑容裡，有著蠱惑人心的魅力，「只要你的典當物夠份量。」

　　「那麼，請你告訴我，除了知識，我還可以典當什麼？」初到當鋪的徬徨頓時消失，林子強的話語變得流暢起來

　　「你的知識的確不夠交換你的健康。」暗暗在心中嘆氣，高寒迅速回應，搶過話頭，「我倒有個好建議，不如用你成名的機會來交換吧。」

　　既然已經無法阻止交易的進行，那就盡一切可能把損害降到最低

　　「嗯，這個方案倒也可行，你將來在游泳界的成就的確大到足夠交換你的健康。」韓諾微笑著坐下，點頭贊成，「不要功成名就，安安份份做個小職員，每天為一日三餐奔走忙碌，接著娶妻生子，平平凡凡過完一生，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

　　高寒聽到韓諾的話語瞳孔快速收縮，『功成名就』韓諾的話中看似不經意，卻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林子強。但他不能反駁，這樣的損失最小，只能立即遞上契約和鋼筆：「這是契約，請簽字！」。

　　林子強接過鋼筆，卻沒有馬上籤名，他在韓諾的話裡，捕捉到一絲信息：「等等，老闆剛才的意思是說，我未來會有很大的成就？」

　　「足以名留青史。」婉黎的語氣淡然，卻帶有一種奇怪的堅定，令人無法不信任。

　　「老闆說的，只是有可能發生的將來。」高寒輕輕用手拍著林子強的肩膀，像是要將他腦中的迷惑趕走，「還沒有發生的事，你何必考慮太多？」。

　　「是啊，天意難測，今日不知明日事。人類唯一能主宰的，就是下一秒鐘該做什麼。」婉黎溫和地笑著，聲音清清冷冷，「將來的事，的確不必考慮太多。」

　　命運最是無常，路線只要稍作改動，便可面目全非，前後迥異。那終點呢？路線起了變化，終點是否還是既定的那一個呢？

　　「典當成就換取健康，平平凡凡過一輩子嗎？」林子強喃喃自語，正處於天人交戰之中。

　　。　　

　　「平凡有什麼不好？甘於平凡也是一種偉大。」高寒皺著眉頭說出白天使曾經講過的道理，雖然自己並不贊同，不過為了對阿精有個交代，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婉黎斜睨著高寒，話語裡透著淡淡的嘲諷：「世人個個爭當主角，卻不明白再好的主角也需要配角來陪襯的道理。所以，這種甘當綠葉的精神很值得嘉許。」。

　　高寒心裡暗暗著急，韓諾說的這些話，表面看起來似乎在幫自己勸說林子強，實際上卻是處處和自己唱反調，每一句都隱藏著慫恿與誘惑。

　　有很多要為他人著想，要甘於平凡的話，通常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的，只因人人都覺得自己重要。

　　「為什麼我不能做主角？憑什麼我只能做個配角？」正如高寒所料，林子強脹紅了臉，抗聲拒絕，「老闆，我不想拿將來的成就交換健康，我身上應該還有和健康等值的東西吧？」

　　「當然有。」婉黎微笑著回答，「每個人身上，都有三大價值不菲的能量，你可以拿這三樣東西來典當。」

　　[終於說到正題了嗎？這大概就是交易的主要目的了吧？]高寒不禁嘲笑自己，居然會對韓諾恢復人性心存希望。

　　「三大能量？那是什麼？它們的價值很高嗎？」林子強茫然不解。

　　不等婉黎開口，高寒馬上接過話題：「所謂的三大能量，就是指友情、親情和愛情。」

　　說到愛情這兩個字，高寒稍作停頓，看了婉黎一眼，卻不見他有任何反應：「它們之中，每一樣的價值，都足夠交換你的健康。不過，我希望你想清楚再作決定。」。

　　看到林子強仍在考慮，高寒俯下身來繼續遊說：「這三大能量，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無論缺失了哪樣，人生都不會完整，你這一輩子，永遠會有遺憾。」。

　　不再看著林子強，轉而抬頭望定韓諾，高寒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一個人若是一輩子沒有朋友關心，沒有親人呵護，沒有愛人相互扶持，那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他和這些沒有靈魂的行尸又有什麼區別？」

　　高寒心中期待著，韓諾擔任老闆的時候，被迫典當了自己的愛情，那種對阿精想愛又不能愛的痛苦，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忘得一乾二淨。希望這一點，能對阻止這次典當，進而對激發出他的人性，會有所幫助。讓人失望的是，聽了這些話，韓諾只當作過耳秋風，那張臉上仍然帶著最禮貌最完美，同時也是最冷漠的笑容，沒有一絲波動，自己所期待的表情始終沒有出現。

　　然而高寒剛才所說的，卻在林子強身上收到了效果，他低頭看著地面，期期艾艾地開口：「老闆，我不想一輩子沒有朋友，我也不希望姐姐傷心。還有，我愛小孟，我想娶她，想給她幸福。這三大財富，我都不想放棄……」。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細不可聞。高寒不由大大鬆了口氣，只要林子強堅持這個信念不動搖，韓諾就無法讓他做出違背意願的典當。

　　「林先生，你這樣子，讓我很為難。」說歸說，婉黎臉上根本看不到一絲一毫為難的神情。

　　「對不起，我只是想能不能找到一個損失最少的方案。」林子強不好意思地嘟喃著：「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人類總是認為，世上有快速達到成功的捷徑，而自己就是最好運的那一個。災禍和不幸都是別人家發生的事，自己永遠都能用最少的付出，換得最大的收入。。

　　「沒關係，貪心的客戶，我們八號當鋪最是歡迎。」加重貪心這兩個字的語氣，對林自強加以提醒，高寒微笑著回答，側頭看了看韓諾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一顆心始終高懸。

　　「損失最少的方案嗎？」婉黎微微沉吟，「我倒是想到一個，不知道林先生有沒有興趣聽？」高寒正想出聲阻止，略一轉念，又把話嚥了回去，打算靜觀其變。。

　　看到林子強忙不迭地點頭，婉黎淡淡一笑：「我算了算，合起來能夠抵上健康的價值，又不會讓你損失太大的典當物，倒真有。」

　　高寒皺了皺眉，他不認為自己的老闆會真心誠意替客人著想，那他這麼做，究竟目的何在？

　　只聽韓諾慢慢說道：「這兩樣東西，一個，是你的知識，另一個，是你與你姐姐的羈絆。」

　　高寒頓時怔住，幾乎懷疑自己是否因為反噬期而變得有些重聽，但接下來林子強的回答，又讓他確定自己的耳朵功能良好。，

　　「不行！」林子強斷然拒絕，「老闆，我的知識你可以拿走，可我不能犧牲姐姐來滿足自己的私心。」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原來他的目標，不是林子強，而是林依逢！]。

　　高寒只覺得一陣心驚，忍不住傳音提醒：【老闆，你不會不知道，他的姐姐林依逢，就是你前世妻子呂韻音的轉世。對她，你居然忍心下得了手？】。

　　「我知道你是個孝順姐姐的好弟弟，不過，能否聽我把話說完？」婉黎充耳不聞，柔聲對林子強說，

　　「所謂的羈絆，僅僅指的是因果循環。你和她已經發生的一切。並不代表未來，只要你好好的對待你姐姐，只要你的心性足夠的堅強，對待你姐姐的態度足夠的堅定，那麼這些東西根本沒有任何的作用。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可是最合適的，也是最有利的。還是說，你對你姐姐的感情沒有你口中那麼堅定，或者，你在懷疑你自己和姐姐的感情？」婉黎輕聲的誘導著，疑惑的詢問著，真誠的給出了最好的建議。

　　「當然不，我和姐姐的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真摯的情感。」林子強聽到對方懷疑的詢問，連忙搖著腦袋，堅決的否定著。

　　婉黎微微低頭，掩飾著眼中閃過的不屑。繼續說道，「那就簽字吧。」

　　看到林子強輕輕點了點頭，高寒著急地說：「你也不能確定自己還一如既往，你知道你姐姐對你有多重要的。林子強！你要想清楚，別讓你姐姐斷送在你手上！」。

　　林子強聽到高寒的話，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出來，卻被對面坐著的婉黎看了個清楚。這就是所謂的最真摯的情感嗎？

　　婉黎沒有繼續說話，因為她知道結局已經注定。

　　「如果我典當了和姐姐的羈絆，那她還會記得我嗎？我們的感情還會如初嗎？」林子強的話語裡雖然仍有掙扎，高寒卻能感應到，他的心裡已經開始接受這個建議了。。

　　無法阻止了，慾望的誘惑還是高過了一切。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個道理他早就懂的，怎麼還會對這次典當心存僥倖？高寒無聲長嘆，退到一旁，不再開口勸誡。。

　　「你放心，我沒有讓你典當她的記憶，以及情感。」婉黎的笑容溫和，讓人覺得安心，

　　林子強掙紮了良久，終於咬了咬牙，點頭贊成：「好，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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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客人，高寒冷冷地在交易廳中站定，等待反抗老闆之後的例行責罰。反常地，韓諾沒有像以前那樣暴怒，他仍然靜靜地坐著，打開桌上的木質煙盒，拿出一根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慢慢說道：「今天這筆交易中，你說的話，比往常要多上好幾倍哦。」。

　　「讓客人明白典當的後果，是助手應盡的義務。畢竟只有你情我願，買賣才能成交，不是嗎？」高寒冷冷地回答，「老闆該不會認為，欺詐隱瞞，坑蒙拐騙，才是讓當鋪生意興隆的好手段吧？」

　　「說到欺詐隱瞞，坑蒙拐騙，那好像是你以前的經營宗旨吧！怎麼？被天使感化，決心放棄原則，要改過自新，脫胎換骨，做個好魔鬼了？」話中帶著促狹和揶揄，眼裡滿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高寒冷哼一聲：「老闆連堅持了一百年的原則都能夠放棄，我為什麼不可以？」

　　詞鋒口才，是學習期間主人訓練的內容之一，也是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才能，今天居然偏偏在這上面吃了虧。前幾次韓諾用暴力脅迫，自己還可以鄙視輕蔑，可這次純粹是在言詞上落了下風，懊惱沮喪之餘，倒是對他微微有些欽佩，也有些明白主人重視他的原因

　　「不卑不亢，不驕不躁，行止有度，進退得宜。這才是一個好下屬應有的素質。」 婉黎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笑意，「你剛才的表現，稍嫌急躁了些。不過還好，你太年輕，只要多加磨練，相信會有很大的改觀。」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討任何人歡心！」高寒的回答中帶有冷冽的傲氣，「老闆若是不滿意，大可以向主人提議換了我。」

　　面對助手的無禮，婉黎居然還是不以為意：「交易中你說的那些話，對歷經世事，消磨了意志，搓圓了棱角的中年人，或許會有些效果，對熱血青年講，根本不可能引起共鳴。」

　　[他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高寒疑惑地看著換上黑色常服，正在若無其事剪開封口，點燃雪茄的韓諾，忍不住詢問：「你為什麼要接受林子強的典當？」　

　　「這話說得有趣，林子強不是你找來的客人嗎？」婉黎斜靠在交易椅上，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圈，面色沉靜如水，淡淡地看著煙霧在眼前繚繞、消失。。

　　「那又為什麼要牽扯上林依逢？難道你一點都不念舊情？」高寒繼續試探，希望能看出一些變化。

　　「舊情當然會有。」婉黎的表情在煙霧中有些模糊不清，「問題是，跟計畫相比，哪一方較為重要而已。」

　　「計畫？你這麼做，究竟有什麼目的？」到底是怎樣的計畫，需要典當林依逢的宿世姻緣？雖然明知韓諾不會透露，高寒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呢。」婉黎岔開話題，環顧左右而言他，「三天的反噬期，你什麼交易也做不了，就給你放個病假吧。記住別動阿精，否則，」

　　「為什麼，你已經不在愛她。」

　　「我的事不勞費心，離她遠一些，那樣對她自己也好。」婉黎面上冷冷的回到。

　　靈魂碰撞前的韓諾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是否代表，他恢復人性，並非無可期待？高寒期待著韓諾恢復，卻同時排斥著恢復後的韓諾。

　　「林子強的健康，單用與林依逢的羈絆交換就已足夠，你為什麼還要加收他的知識？」這是高寒不能理解的地方。

　　「做生意，當然希望買賣能有利可圖。」婉黎的溫和笑容依舊，「而且，小孩子不懂事，需要有個教訓，才會變乖。」。

　　一陣沉默之後，高寒猶豫著開口：「那東西，你沒還給阿精？」。

　　「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還是那種平淡的口氣，沒有一絲波動。

　　「為什麼不還給她？那不是你的所有物！」心裡很是矛盾，連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希望阿精能想起往昔的愛戀，還是希望她對以前的舊情不復記憶。。

　　「還給她你不讚成，不還給她你又不自在。你這人，還真是奇怪。」婉黎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負手向自己的行宮走去。

　　「等等！」高寒叫道，「你為什麼要拿走莫飛身上殘留的前世記憶？」

　　「阿精叫你來問的？」黑色背影有一瞬的停頓。。

　　「不，是我自己想知道。」。

　　「那麼，你就當作，我在吃自己的醋吧。」如果不取走，那麼計畫就會被他打亂，既然成了普通人，那就幸福的做普通人好了。

　　如井水般平淡的聲音和煙霧一同消失在空氣裡，黑色的身影慢慢沒入無邊的黑暗中。一時間，高寒只覺得心灰意懶，身心俱疲

　　以前的那個韓諾，雖然邪惡狠辣，喜歡使用暴力逼人屈服，但他的思路畢竟還有跡可循，他的想法，自己也可以預料。面對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莫大的壓力，和令人沮喪的挫敗。嘆了口氣，高寒直接瞬移到自己行宮裡的大床上，鞋也不脫，和衣悶頭便睡。

　　雖然知道這個時候，阿精必定在「寒夜」等他的回音，可就是提不起精神來。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何種心情，去面對阿精。。

　　阿精沒有了對韓諾的愛和回憶，不會愛上莫飛，不會在莫飛與韓諾之間搖擺不定。莫飛沒有了前世的記憶，不會同時糾纏著阿精與林依逢。原有的棋局已經被打亂，新的還沒有來得及建立。只是水已經被婉黎攪渾，就不知道摸出來的魚，會不會更加的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