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見到她的時候,滿天的白雪全都變紅了,他跟本想不明白,流了那麼多血,她是如何活到現在的。
「將軍!」景淵的錦衣衛衝著慕臣抱了抱手,「夫人實在讓人敬佩,幸不辱命,我將她帶來了。」
慕臣不知道家裡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一個村姑,平時裡連大氣都不敢吭,見了天子連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的人,怎麼就有本事打動景淵,讓景淵派了那麼多錦衣衛連夜將她送到他的面前……
一下子,慕臣便跪倒在她的身邊,他小心的卻環他,攬住的卻是一手的血……
慕臣第一次在將士們面前掉眼淚便是這一天,「你怎麼了,你怎麼會這樣?」
三十八年來的雪,從沒有一刻比那個冬天更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原故,停了許久的雪又重新飄了下來,大片大片的,果真如同鵝毛一般,每一片落到她身上時都會被染紅,然後化開,變成一滴一滴的血珠子……
慕臣淚掉在她的臉上,她笑意不改,伸手撫上了慕臣的臉……
「我很好,我沒事!」緩忽間,夏櫻和那個女子的聲音重疊到了一處,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口。
她的手是暖的,她的血也是暖的,可是,當她那帶著血水的手,撫到慕臣臉上的時候,他卻覺得,那比冰刀疼多了。
「怎麼會弄成這樣?」到了此刻,慕臣方才現……她的肚子,懷著他們共同的閨女的地方,已經平趟了。
感覺到慕臣看向她的肚子,那個女人也再也笑不出來了,她哭了,淚水從眼角滾出,再一次滑到下巴的時候,那淚也變成了血色的,她抓著他的手,「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你……你休我吧。」
慕臣一個勁地搖頭,「除了你,再不會有人了,除了你……再不要任何人。」
他哽嚥著放聲大哭,因為他知道……她這樣子,除非神仙下凡,否則,再不會好了。
那個女人合上眼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她活著……我們的女兒活著,有一天,你可以感覺到的。」
是的,事隔那麼年後,他真的感覺到了!
卻不想,那個人居然會是大夏的靖安王爺,不過還好……她後來,成了他們的皇后!
那之後很久,慕臣才知道了當年的真相,當初被她拒絕了的官家小姐,又來又許了幾次人家,可惜,做為一個未嫁先休的棄婦,她每一次都被人拒絕了,她成了整個京都的笑柄,而她卻被封了誥命!
懷恨是很可怕的,在聽說那個村姑懷孕後,當年的官家小姐,在她懷孕半年後,帶著一群家丁闖進將軍府,差一點她便 在那場毒打中死去了,可是……想要再見他一面的信念還是使得她支撐到了邊關。
她是被慕臣埋在了大雪之下的……
初次見夏櫻時,慕臣感懷這小小女子的才智,卻也為她恨得牙癢,直到景楓帶著夏櫻到了城中,那一個月的相處中,他突然喜歡上了這個女子,比起她的妻子,夏櫻無疑果斷聰慧的太多,可是……他就是能在夏櫻身上看到那個女子的影子,其實,那個鄉下姑娘,果子裡也有一種與夏櫻一樣的鋒芒,只是藏得太深,若非真心愛憐,她的那一份鋒芒,跟本不會被人看見。
而且……夏櫻與她的妻子都曾失去過孩子!沒有人比慕臣更加知道一個孩子對於母親的意義!所以,慕臣因她而憐惜夏櫻,因著她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固執地覺得,若是那孩子生下來了,如今……也大概會跟夏櫻長成一個樣子。
「你……」夏櫻見慕臣眼中帶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總覺得,他是透過她去看另一個人的,夏櫻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怎麼了?」
慕臣這才回神,眼裡裡這才看清楚了夏櫻,狠狠地按了按眼眶,慕臣笑,「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閨女要活下來,也你一樣大,而且,她鐵定會長得跟你差不多。」
夏櫻在此前跟本不清楚慕臣的家事,在她的資料裡,只有一個叫做——將軍的慕臣。
「……」張了張口,夏櫻卻什麼字都沒有說出來。
她只是將慕臣親手做的粥通通喝完,連一滴都不剩。
「我以前就老做夢給我閨女煮飯吃,唉……只是沒這服氣。」慕臣是較真而不認輸的,可是他現在的語氣,卻讓人覺得,他一下子便老了十歲。
好一會後,夏櫻這才說道,「那你以後再做粥,都可以讓我喝。」
司徒青憐一聽夏櫻這話,自給兒笑了起來,所有人眸中都帶著茫然,誰也不清夢,她這是突然在笑些什麼。
司徒青憐笑得連腰都彎了,眉心中點上去的那株紅梅,也因著她這般笑容,更豔了幾分,「呀,慕將軍若真將你看成女兒,而你也真把他當成了父親,那麼……景不是就是慘了麼?」
司徒青憐衝著景楓做了個鬼臉,指著夏櫻道,「你是華褚的皇后,真真正正算是陛下的妻子,那麼……你們兩若是結了親,陛下可不是也要叫慕老將軍一聲爹麼?到時候……臣妾倒想看看,陛下可還敢罰你擅離職守的。」
慕臣嚇了一跳,直直跪下,頭上都快冒汗了,「皇貴妃娘娘,您就別拿臣說笑了。」偷偷看了看景楓的臉色,慕臣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巴掌,好好的,幹嘛要提女兒啊。
所索景楓也沒說什麼,親自將慕臣從地上撫了起來,「便是再跪,朕也是要罰你的,不懲,軍紀何用,慕臣……你可服。」
「陛下說的是,臣甘願受任何責罰。」
景楓看著直到現在還在大笑的司徒青憐,嘆息一聲,道,「青憐,別鬧了!」
「好啦,好啦!臣妾這是給你們幾人解悶呢,最後到落了個壞,好吧,以後臣妾都再不說話了。」司徒青憐這模樣,叫誰看了也恨不起來啊。
吃了粥,吃了東西,夏櫻便覺得有底氣了,走路也不昏了。
「我回昆華宮了。」說了一聲,沒與任何人打招呼,夏櫻便逕自走了,這一會,景楓沒有再擋她,卻是跟在他她的身後,要與夏櫻一道去昆華宮。
「你們都去了,臣妾自然也去。」司徒青憐匆匆跟了上來,「聽說歐陽先生為華褚做客了,臣妾一直想找機會拜訪先生,現在好了……臣妾也要去昆華宮看看那天下第一畫師,是不是比別人多長了兩隻眼睛,兩雙手,怎就能繪出那等氣勢磅礴的山水畫來。」
夏櫻聽司徒青憐這麼一說,竟有幾分意外,聽她那意思便是說……在她昏迷的這幾日裡,歐陽逸仙竟是在昆華宮中住下了。
而且……如果沒有十分要緊的事,洛北和傲天不可能會不與她打一聲招呼便回大夏的,也不知道,洛北會不會給歐陽逸仙留下些什麼線索。
宮華宮中的冷淡,叫慕臣也有些受不了,他又不敢直接指責景楓,只好在景楓身後不陰不陽地說道,「這……這就是宮華宮麼?看臣多該死,路過這裡好幾次都將它當成了冰宮,一直不曾進來過。」
景楓如何會聽不懂慕臣字面之下的意思,挑眉看了慕臣幾眼,道,「什麼時候,你肚子裡的腸子終於不再是直的了?」
慕臣臊了大半天,沒來得及反駁便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修黎,歐陽先生,你們別鬧了。」梅月在靖安王府一向喜歡沉默,很少會用這麼大的嗓門說話,可見,那兩個人是真的將她惹惱了。
「修黎,你把歐陽先生的錢袋子還給他。」梅月追著歸海修黎,「你怎麼這麼調皮,小姐還說你懂事呢,這……這跟本就是個混世魔王才對。」
「什麼他的錢袋,那錢袋上的貓還是我的畫的呢,怎麼就成他的了。」歸海修黎撒歡般地在屋子裡亂跑,「他明明認識我姐姐,卻騙我……我才不要把我畫的貓給他呢。 」
梅月追不住歸海修黎,又轉身去看歐陽逸仙,輕聲笑著說道,「歐陽先生,您回鄉的路費需要多少,我……我支給你行麼?那錢袋我也重新給你縫一個,先生莫要與孩子一般見識,修黎下個月才滿八歲呢。」
「在下已經欠了許多銀子,哪裡敢再伸手?」歐陽逸仙一身參綠色的錦衣,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
司徒青憐早在不知不覺中挽起了夏櫻的手,語氣有些寂寞,「你這裡又冷清,卻也熱鬧,真真叫人羨慕,以後,我能多多到你這裡,聽聽他們他的笑聲麼?」
司徒青憐帶著幾分哀傷的語調叫夏櫻有些不忍,這個身上帶著茶香的女子,真的幫過她很多。
「我這裡沒有侍衛,有誰會檔著你,阻止你進屋麼?」夏櫻反問了一句,一時之間便瞧見了司徒青憐又驚又喜的表情。
「梅月!」
正在歸海修黎和歐陽逸仙之間左右踟躕的梅月,一下子頓住了身子,「小姐!你醒了!」話音一落,梅月又是一付淚眼婆娑,這樣子與慕臣有得一拼。
屋子裡的三人,這才現了景楓他們就站在了門外。
幾乎只用了一秒鐘的時間,屋子裡的笑語立刻就停住了,而歸海修黎已經不再像個孩子,一時之間,歸海修黎如同成了一個刺蝟,衝著景楓立起了所有的敵意。
臉上那些天真活潑的微笑也全都不見了,在此之前,景楓不知道歸海家的這姐弟二人,居然也會笑!
景楓可以想像得到,若是今天來的只有夏櫻一個,那麼,屋子裡的歡聲笑語將會依舊,而不會變得像現在一樣,沉默死寂的連掉下一片落葉都可以聽得見。
就是因為這樣,才表示讓他沒有辦法溶進……她的世界。
不自覺地將手伸進衣袖裡,緊緊地握住追命長梭,景楓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個暗閣裡面一絲一縷,每絲每縷的……情思,就在一天前,他是懷著那樣一顆虔誠的心,將她的和著他的,小心的放進裡面啊!
可是,便是這樣……
這些都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她……依然將他擋在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