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百里鳳燁不動身色,投以景楓如此豪言以白眼,只喚了一臉憂思的夏櫻一聲,「阿櫻!」
夏櫻回過神來,微微點點了頭,唇色也有幾分白,無視景楓,她握緊龍淵,眸子裡帶著幾分淒然,「皇位,夫的有那麼美好嗎?」
百里鳳燁張了張口,正要回答,卻見夏櫻的目光一轉,繼而投向景楓,淡淡地問道,「你呢?得到皇位之後,你又快樂嗎?」
景楓心口一滯,夏櫻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眼神去看他,帶著一絲絲痛意與一絲絲憐惜,哪怕景楓知道,這樣的眼神,夏櫻也是給歸海修黎的,可是,他的心跳還是忍不住的快了幾分,從來……從來就沒有人在意過他是否快樂!
他們可以是他的臣子,是他的敵人。在他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要麼臣服,要麼敵對……而這兩種人只會關心他的需要和他的弱點。
便是連身邊的女子,與他同床共枕的那些人也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個問題,他們逗他歡笑,為的只是一份恩寵,一份母族的榮耀。
他……快樂嗎?
夏櫻的指尖點在了景楓的眉心,帶著溫暖的氣息和夏櫻身上獨特的味道,就這麼闖了進來,景楓凝神去近看這個女子,是的,她生的是那麼好看,夏櫻的美,不同春日裡的花,開到了荼蘼,一眼便叫你醉心豔麗。她像是一塊深沉的翡翠,美的含蓄,只有精心觀看才能領略那種魅力。
「你千方百計當上了皇帝,可是……你卻是皺著眉頭的!」夏櫻的神思悠悠地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隔著天空,夏櫻好像看見了夏乾一身龍袍的模樣,「還有哥哥,他也不快樂……當初他會笑,可是,繼承大統之後,哥哥卻只會從夢中驚醒。」
景楓和百里鳳燁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聽著她在說話,驀然之間心口便生出了一抹淡淡的感動……
夏櫻將手指從景楓的眉心收了回來,緩緩地掩住自己的臉,「難道……難道,連修黎也要變成你們這個樣子嗎?」
「皇位……」夏櫻呵呵地笑出聲來,這笑聲低而哀怨,「皇位,皇位,有什好?我只願修黎一生平安快樂,我只願所有他不願做的事便可以不做,當皇帝可以這樣嗎?可是擁有那樣的自由嗎?若我有孩子,那麼……」夏櫻的表情突然變得絕決而又凌厲,「若我有個孩子,那麼,我決對不會讓他涉足皇宮,決、對、不、會!」
「阿櫻!」百里鳳燁紅裝下的手不自覺地便緊了起來,要經過多少的苦楚與絕望才會生出『絕不涉足皇宮』的意願?然而,皇城如此,江湖又何嘗不詭譎?
可是,所有人都看見了,歸海修黎在聽到淳于夢娜提出的條件時,明顯的楞住了,他的臉在動,像是在拚命克制某種表情一般。
歸海修黎知道,淳于夢娜做得到!
只是,他應該信她麼?還有……那份守皇皇位,這四個字他幾乎從來不敢往心裡面想一想,如今他即是什麼都沒有,信她一次又有什麼關係?
他以為自己會立馬開口答應,然而,當他的目光投向夏櫻蒼白的臉色時,他突然便張不開口了!
而這邊,淳于夢娜卻在步步緊逼,「怎麼樣,心動了吧,你是正宗的皇室血統,你也是他的兒子,你當然有繼承大統的權力與資格,只要你許諾於我,那麼……不日,我便將過皇的玉璽送到你這裡,你知道你父王如何寵愛我,你自然知道這些事我是一定做得到的,是不是?」
哪怕他才微微凝聚起來的一點內力還不足以讓他知道夏櫻與百里鳳燁在談些什麼,然而,隔著老遠地看著夏櫻那慘白的臉色,他便好像已經知道了她在愁些什麼,急些什麼……
「母后,請容許兒臣考慮幾日!」歸海修黎垂下了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頃刻之間,他的後背上已經全部都是汗水了,明明……明明這個女子是害死傾歌姐姐的人,明明這個女子也是讓姐姐痛苦如斯的罪魁禍之一,可是,如果她很可能成為自己後盾,那麼……這些好像又都不重要了。
一念之間,歸海修黎突然覺得自己是那般的醜陋。
夏櫻和百里鳳燁在教他唸書習武,教的多了,他的心也大了,欲、望也開始膨脹,原本,他只是想姐姐能過的好一點……
瞧著歸海修黎眉宇間的汗水,淳于夢娜臉上閃過了幾分欣賞,「你姐姐那樣軟弱的性子是怎麼教出你這個弟弟的,實在叫本宮意外得很啊,其他人,便是你那十二個排在你上頭的皇兄,任何一個聽了這樣的條件,恐怕早就答應了,難得你還要考慮考慮,憑這個,本宮也多看好你幾分了!」
淳于夢娜打了個吹欠,亦筠忙上前來服侍著,「娘娘可是累了!」
微微點了點頭,「本宮要小睡一會!」
亦筠一聽,忙點了點頭,幾步便衝到了戲台之上,「好了!別唱了!」她一把拉住一個小生,「說的就是你呢,娘娘要休息了,你們還不退下,今兒就這樣了!」
掃了一眼抬下的淳于夢娜,戲子們全都禁聲了,彈曲拉唱的拿著樂器楞是不敢動一下,整個院子從剛才的歡喜無常立刻變成鴉雀無聲的安靜,一瞬之間,這及大的改變,像極了一場華麗開場卻慘淡落幕的夢境。
「唱的不錯,本宮喜歡!」撫了一撫身上紫白相間的華服,亦筠知道她午睡的時候有抱著白貓的習慣,立刻便將果果放到了她的懷裡。
接過白貓,輕撫著白貓的毛,她懷裡的那隻貓也顯然是要睡的樣子,「好了,通通賞下一錠金吧!」
說罷,淳于夢娜瞧著景楓的方向問道,「陛下,今日來貴國做客,這賞金也沒帶在身邊,只好麻煩陛下幫忙打點打點!」
笑話,他景楓是誰,用得著幫誰去打點打點嗎?
淳于夢娜這話細細思考卻是對景楓極大的不尊重,景楓聽在耳裡,卻並沒有多做計較,說來說去,不過一個女子的口舌而已,「當然,朕說過,夢娜皇后只需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便可。」
朝著景楓點了點頭,淳于夢娜站起了身子,「本宮乏了,今兒就到這了,大家都回去吧!修黎,你也走,這裡雖是你婬姐姐的宸宮,但本宮也只是借住幾日,你該不會有什麼微詞吧?」
「母后過慮了!」歸海修黎衝著淳于夢娜行了個守皇的禮節,他兩掌交成老鷹狀伏於胸前,「兒臣告退。」
「真當這裡是守皇了?」有幾個宮女看著亦筠和淳于夢娜離去的影子,不屑地說道,「也不看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哪裡有她說話的份?」
景楓對這些倒無所謂,竟也起身離開,是給足了淳于夢娜的面子。
歸海修黎木木然地走到夏櫻那裡,「夏姐姐……」
他只一開口,夏櫻便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修黎,我的確不喜歡你答應他,可是,你鳳燁哥哥說了,你當有你自己的決斷。所以,無論你怎樣做,你都是我最疼愛的孩子。」
當夏櫻抱住歸海修黎的時候……他後背上的汗水亦是召示了他的難處。
百里鳳燁暗暗嘆息,他是那麼疼愛孩子,若是他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麼從此以後,他們的骨血便有了連接點,天下間任何人事也再阻隔不了他們了,哪怕是沐煜……
這個想法一出,百里鳳燁便著了魔,他的指尖和絲開始變紅,一點點地往上攀,即便念了清心咒,那紅色卻依然沒有停下……
百里鳳燁一急,竟不顧危險接連點了周身大穴,好容易那些血色才緩緩往下退。
如果……夏櫻有了他的孩子!
天,那是怎樣美好的事?百里鳳燁看著夏櫻一身玄衣,笑容是那樣……那樣的苦!
歸海修黎有幾分哽咽,從歸海溪黎離開皇宮的那一天起,他便告訴自己,再也不可以掉一滴眼淚,所以,他不會哭,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走過去,然後撲到夏櫻的懷裡……
「夏姐姐!」歸海修黎把頭埋在夏櫻的胸口,他說,「你讓我想想,你讓我再想想!」
夏櫻的眸子突然變得那麼溫柔,她輕輕地拍著歸海修黎的頭,唇角也蕩起了一抹極淺極淺的笑意,「我說了,只要你開心便好!」
夏櫻居然也會流露出這麼母性的一面,景楓略有些詫異,心底卻突然一圈圈地蕩了開來,像水波一樣,開的越來越遠,如果,她們的身邊再有一個人,如果夏櫻也肯接納他,那麼……這便再好不過了,他們也可以像是最普通的家人一般,妻子,丈夫和孩子……
景楓想著,金色的龍袍被陽光照的耀眼,以至於他的眼裡都有了幾分光澤!從出生的一天起,他便被自己的生父唾棄,幾乎連他的皇子身份也不願意承認……景楓常常在想,如果當年,那個被他叫做父皇的人多少能分給他一些關愛,那麼, 也許……今天的景楓便不會存在,也許,他也不會把自己的性格弄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