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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執位III - 05 - 酆都》第19章
第八章

  三人沒走多久,就發現氣場開始變清,濃霧漸散,一個平闊空地顯露出來,正是聶行風在錄影裡看到的場所,空地的四面石柱上貼了辟邪道符,阻止濃霧的蔓延,張洛盤腿坐在一邊,用法力做下結界鎮住陰氣,原本畫著符咒的地面不知道被什麼炸開了一個大坑,張正和張雪山正在當中奮力挖掘,姬凱的屍首被移到另一邊,身上濺滿灰塵泥土,跟血混在一起,顯得狼狽不堪。

  看到聶行風出現,張正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顯然沒想到張洛的紙鶴引來的會是他,迎上前說:「煙霧太大,我們一直找不到你,還好你沒事。」

  「我比較幸運,遇到了他們。」聶行風無視他的作戲,問:「你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誤打誤撞,碰巧跟師叔遇到了,原來怨靈屍骨被埋在這裡。」

  曲星辰發現了仰面躺在地上的姬凱,急忙跑過去,問:「出了什麼事?姬師兄他……」

  「死了,被怨靈殺了!」

  張雪山還在奮力挖掘鋪滿朱砂的地坑,聽到曲星辰的詢問,他惡狠狠地說:「快來幫忙,馬上就能挖到骸骨了,廢了怨靈,讓他再沒法害人!」

  「這好像是宋家的辟邪法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曲星辰看到姬凱胸前插的喪門釘,又見張雪山身上臉上也沾滿血跡,不禁疑惑。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怨靈殺了宋長安後,奪了他的法器!」

  振振有詞的回答,還帶了幾分歇斯底里,像是真相真的如此,謝非看看聶行風,他們都看到姬凱是張雪山殺的,但當時究竟是張雪山主動殺人,還是被怨靈控制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唯一的證據也弄丟了,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還有你!」張雪山又沖謝非吼:「站著看什麼?還不快動手!」

  謝非不敢反駁他,拿起工具跳下坑,曲星辰卻沒動,站在坑邊喃喃地說:「這就是埋葬馬言澈的地方?」

  聶行風看著在坑裡瘋狂挖掘的人,「也許吧。」

  「為什麼?」曲星辰茫然追問:「為什麼要殺他?」

  這個問題聶行風沒辦法回答,但空間傳來聲音,體貼地給了他答案——「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馬家的通靈術真這麼珍貴嗎?值得他們拋開自尊和生命去獲得?」

  「馬言澈!」

  張雪山本來還在拼命挖土,聽到這個聲音,全身都顫抖起來,瘋狂地張望了一下四周,又低頭加緊速度,地下土質漸松,露出了一些壓陰的朱砂銀器,看到下面隱約露出的白骨,他大喜過望,掏出一早準備好的浸了火油的道符撒到上面,又迅速跳出地坑,聶行風想阻止,被張正搶上前攔住,說:「請聶先生不要有婦人之仁,不清除怨靈怨氣,我們今天都要為他陪葬。」

  「等等!」

  聶行風的阻攔晚了一步,張雪山將打火機扔進坑裡,陰森森地沖他笑道:「他死了,別指望他能幫到你,死心吧!」

  仿佛為了應驗他的話似的,道符引到火,瞬間在坑中翻騰起火光,張雪山臉上的血被火光映著,泛出詭異的紅色,這一刻眾人的感覺是他才是惡鬼,從地獄裡僥倖爬出來的鬼類。

  「張先生,」聶行風憐憫地看著他,「毀了馬言澈的屍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這辦法有用,當年你們為什麼不一把罡火燒了他呢?」

  張雪山一怔,這本來是個很容易想通的問題,可是處於極度驚慌中的眾人竟然沒一個記起來,他們拼了命妄圖毀掉的東西,到頭來發現這樣做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驚慌失措之下,張雪山大叫起來,卻沒人給他回答,他又沖到張洛面前,希望張洛幫他,可惜張洛正在運功跟四周陰氣火焰抵抗,無暇應答。

  「這不是馬言澈!」謝非突然指著土坑驚叫道。

  坑裡火焰愈燒愈烈,在土中若隱若現的骸骨被燒得整個蜷起,頭骨顯露出來,黑霧在骸骨間隙中亂竄,陰氣隨火光滋生,不斷聚攏,導致頭骨微微仰起,眼眶猙獰地盯住坑上眾人,妄圖突破罡火,沖向他們。

  張雪山沒算錯,這裡的確是至陰之地,也是埋骨之處,但屍骨卻不是馬言澈的,那顆頭顱就是最好的證明,在發現了這個事實後,張雪山瞠目結舌,呆了半晌,突然發出大笑,指著那顆頭顱笑得直不起腰來,像是看到了非常好笑的事。

  其他的人卻笑不出來,看著惡靈的身形越聚越清晰,在火中張牙舞爪,他們都向後退去,拿出各自的法器,準備隨時應接它的攻擊。

  「何順海真是喪心病狂,竟用枉死人的屍骨來運財!」

  曲星辰對風水方位有些研究,很快就明白了這裡會埋葬骨骸的原因,謝非在旁邊加了一句,「這裡靈體這麼多,看來壓的不止一具。」

  「那倒未必,這裡以前是墳塋,可能是塋地被平,導致魂魄無處可去,才會在這裡遊蕩吧。」

  張正的發言讓聶行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墳塋之說最開始初九就提到了,沒想到不是道路之中,而是在停車場下方,張正這麼瞭解,看來他查過很多資料,甚至……他說的可以救張玄的話不是信口開河。

  道符燃盡,惡靈的戾氣脫離了控制,嘶叫著沖向他們,還好它只是一隻普通的增運靈體,看似可怖,戾氣卻不足。誰知曲星辰把它制住後,發現張洛身體猛地一晃,臉龐泛起金色,血絲從嘴角一點點流出,不由大驚,急忙跟張正一左一右扶住他。

  原本由張洛的法力築成的清淨空間破開了一個缺口,狂風捲進來,將道符吹得四處飄蕩,然後消失在濃霧火光中,一道修長身影踏霧進來,看著張洛冷笑道:「一派之長,也不過如此。」

  「怨靈找死!」

  看到張洛身受重傷,張正怒火湧上,掏出金錢劍便縱身向怨靈刺去,屬於喬的身影閃到一邊,罡氣彈指而出,將那柄劍震得粉碎。

  「嘖嘖,」他搖頭歎息,「教出的門人就更糟糕了,要不是為了讓你們看到這裡的鬧劇,我真懶得放你們進來。」

  「你害人無數,還殺我師叔,天理難容。」

  張正大叫聲中,又掏出桃木劍和匕首一起刺過去,聽了他的話,怨靈掃了一眼在旁邊照顧張洛的謝非,謝非心裡發虛,慌忙避開眼神,怨靈嘲笑:「到底你師叔是被誰所殺的,有人看得比我更清楚。」

  張正一怔,不防火光陡然竄到眼前,兩柄法器被厲火燒得沒了蹤影,火勢繼續奔騰著燎向他的臉,危急時分,聶行風幫他擋住了,犀刃揮出,割斷了那道肆虐陰火。

  怨靈的眼神亮了,盯住聶行風手上的古器,贊道:「這裡唯此器可與我一鬥。」

  聶行風雙手握刀,橫在自己胸前,沉聲說:「馬言澈,該殺的該復仇的你都做了,現在到了該放棄的時候,別再加重自己的罪孽,往生去吧。」

  「往生?」怨靈大笑:「魂魄都散了,我如何往生?」

  「少跟他講道理!」

  張正再度沖上,但他不是怨靈的對手,沒幾招就被陰火燒得處處是傷,聶行風想幫忙,但是結界缺口越來越大,更多的火苗和濃煙湧進來,如果這裡完全被火佔據,他們誰都別想逃離,聶行風只能用犀刃擋住外面的陰氣,好讓曲星辰趁機用法力修復結界。

  謝非則跟張正聯手對敵,反而是當事人張雪山,跑去拔出了姬凱身上的喪門釘,緊握在手裡,無視徒弟們的兇險,退到一邊觀陣,眼神不離怨靈左右,準備伺機給他致命一擊。

  張洛法力消耗太多,看到張雪山自私的行為,他失望至極,想起身幫忙,另一邊結界也在戾氣的撞擊下破掉了,火焰撲面而來,還好聶行風及時將他拉開,避開了陰火襲擊。

  聶行風扶張洛站好,看著浮游在怨靈周身的黑色怨氣,問:「真的沒辦法超渡嗎?」

  張洛緩緩搖頭,已墮入惡鬼道的靈,怨氣無從化解,只能殺,眼神掠過聶行風手中的法器,他說:「動刀吧!」

  殺,有時候也是一種救贖,為喬,為其他無辜之人,也為了馬言澈自己,目睹怨靈的殘忍,聶行風此刻只覺得熱血上湧,張玄的事暫時拋開了,他雙手握住刀柄正要揮刀,忽然鈴聲傳來。[請勿散播]

  本能地感覺那是張玄的來電,聶行風拿出手機,卻發現是封不知名的簡訊,裡面只有一句話——最好的超渡不是用法術,而是用心。

  無頭無尾的話,卻剛好應了眼前這一幕,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用心超渡怨靈,就在這時,外面響起刺耳的引擎聲,衝撞響聲向他們飛速傳來,轉眼便到了近前,聶行風知道不好,大叫:「閃開!」

  眾人躲避的瞬間,一輛賓士以異常銳利的速度從結界外沖了進來,帶著火苗的大紅色車身,已看不出那是車體本身的顏色還是火焰光芒,在炫亮了眾人的眼眸後繼續向前沖去,張雪山被撞到,翻進了他自己挖的坑裡,裡面的火已經滅掉了,但他的額頭磕在骸骨上,暈了過去。

  喬則剛好卡在賓士車頭上,開車的人看到他後,發瘋似的更加用力地踩油門,於是賓士頂著喬的身體一直往前沖,眼看著兩旁濃霧急速消散,前方就是停車場的圍牆,如果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魏正義急瘋了,探過身努力去奪方向盤,大叫:「停車,快停車!」

  蕭蘭草像是沒聽到似的,跟喬隔著整面擋風玻璃,兩眼死死盯住他,仿佛覺察到他的殺意,喬笑了,嘴角輕彎,挑釁地跟他對視。

  「你他媽的給我停車!」

  眼見圍牆近在咫尺,魏正義再也忍不住,一拳頭揮過去,把他表哥砸到一邊,又用力踩刹車,同時握住方向盤拼命往旁邊拐去。

  一連串刺耳的摩擦聲中,賓士終於停下了,趴在車頭上的人被慣性蕩了出去,危機暫時解除,魏正義長呼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感覺全身力量像是消失了似的,一半是出於擔心,一半是後怕。

  無法想像蕭蘭草怎麼可能以超過正常範圍的車速趕回飯店,更想不到他會無視建築物外救火人員的阻攔,直接把車開進了火場,扭頭看他,卻只看到冷漠淩厲的側臉,臉色蒼白,靠在駕駛座上,一副疲累至極的狀態。

  他真的是表哥嗎?

  一瞬間,這個念頭沖進腦海,就聽蕭蘭草冷淡的聲音說:「去看看他,我就不去了,很累,先睡會兒。」

  在火災現場睡覺,表哥你還能再剽悍一點嗎?

  魏正義在心裡吐著槽,卻顧不得細想,推門跳了出去,隔著擋風玻璃,看到他飛快跑去喬的身邊,蕭蘭草喃喃自語:「置之死地而後生,也許可以救他一命。」

  喬像是被撞暈了,任魏正義攙扶卻毫無反應,但魏正義剛把他扶起來,小腹上就重重挨了一下,痛得他抱著肚子彎下腰,其他人隨即趕上,張洛,張正和曲星辰同時拿出道符,做出天煞手訣,一齊向怨靈打去。

  他們同屬天師宗派門下,道法相同,生死關頭一齊聯手,力量不凡,銀光淩厲射出,怨靈胸口被打中,痛得連連顫抖,圍繞在他周圍的陰火刹那間消減了不少,看到喬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魏正義顧不得肚子疼,沖過去擋在他前方,對眾人叫道:「他是人,不能殺!」

  「他被惡靈附身,已是廢人了,就算不除惡靈,他也活不下去,」張正喝道:「醒醒吧,面前的這個已經不是你朋友了!」

  說話間三人的天煞訣再次拈起,便要射出,魏正義急了,抓住喬的手,無視他滿臉陰森殺氣,把他推到身後牆上,喝道:「喬瓦尼,他們的話你聽到了嗎?如果不想被說是廢人,就給我醒過來!」

  張正見狀大叫:「讓開,否則連你一起誅殺!」

  他剛說完,就見眼前冷光閃過,聶行風握刀立在他們與魏正義和喬之間,正好擋住了那個天煞佈局,看著張正,他說:「你怎麼對我無所謂,但你記住,別對我朋友這樣說話!」

  張正臉色變了,這句話表明了對於自己的暗害聶行風都知道了,他心虛地看看張洛,張洛卻沒動怒,平淡地說:「結界破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聶先生,婦人之仁只會讓罪惡永無消滅。」

  「如果惡必須靠殺伐來除掉,那你們這麼多年的清修又是為了什麼?」

  張洛一怔,曲星辰臉色卻變了,想起久遠的往事,他緊捏的指訣收了起來,謝非現在已經完全投靠聶行風這邊,自然也不會幫忙,就只剩下張正,他急了,叫道:「你們怎麼了?這是惡靈啊,難道就因為他附在人身上,就要放過他嗎?」

  「你說我是惡靈?那你們的惡又怎麼說?」

  溫柔聲音傳來,從喬口中吐出,卻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嗓音,無視將自己壓在牆上的魏正義,他看向眾人,眼含嘲諷。

  「別忘了殺我的人是誰,如果我是惡,那麼你們這裡所有人都是惡的源頭,為了不可信的謠言將人活活折磨致死。曲星辰,你知道嗎?我死的地方就在你住的房間下麵,一壁之隔,我向你求救,你卻毫無回應,我們約了西北之行,我的魂魄一直堅持到第二天,期盼你的相助,可是你卻走了,如果當時你多留心一點,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曲星辰被喝斥得無言以對,再也無法下得去手,張正急得大叫:「小師叔,別被他蠱惑,就算你當年有失誤,也不能成為他亂殺人的理由……」

  「夠了!」打斷他的話,魏正義喝道:「如果你們真想殺惡靈,我有辦法。」

  他轉頭看向喬,看著這雙漂亮眼眸變得陌生得遙不可及,銀眸裡火光殺意閃爍,揭示出怨靈憎恨的情感已經達到了頂峰,手微微抬起,一枚發鏽的喪門釘緊握在手裡,只要再往前遞上半寸,就可以刺進他腹中。

  魏正義沒有躲,反而向前壓過去,喬的手本能地向後一撤,這個小動作給魏正義增添了信心,和他對望著,微笑說:「我有個辦法,也許可以讓你醒過來。」

  說完,不顧面前圍著的人們,捧住他的頭親在了他嘴上。

  無法預知的動作,不僅在場眾人呆住,連喬自己也因為驚訝瞪大了眼眸,這個反應讓他看起來有種呆呆的溫順感,眼眸裡的煞氣消減了很多,魏正義將罡氣一點點度到他口中,然後稍微退開,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是喬,這樣都還喚不醒你,那你就太孬種了;如果你是怨靈,就來上我的身吧,反正你要的不過是個有用又適合的皮囊,他受過很多苦,不喜歡別人逼他做不喜歡的事,請你放過他,你想做什麼,我聽憑調遣,絕對比他要聽話得多。」

  「包括下地獄嗎?」良久,溫和聲音問道。

  還是屬於馬言澈的嗓音,魏正義的心涼了下來,卻依然微笑道:「地獄算什麼?只要你放過他,碧落黃泉,我都認了!」

  這次喬沒再說話,突然身體一晃,虛軟栽倒,魏正義忙扶住他,聶行風也上前幫忙攙扶,喬的身體不再像之前那麼冷,魏正義松了口氣,不敢相信地問:「難道我感動了怨靈,他放棄喬走了嗎?」

  「如果怨靈這麼容易被打動,那他就不是怨靈了。」

  張正快步走過來,想確認怨靈是否真消失了,但他還沒靠近就被突然沖來的陰火擋住,他為了躲避栽了個跟頭,這時喬的頭抬了起來,微笑說:「說得不錯,這具軀體實在太好了,我怎麼捨得離去?」

  「你……」

  沒想到怨靈竟然還在喬的身體裡,魏正義大驚,沒容他反應,怨靈已扣住了聶行風的手腕,大笑著縱身躍入熊熊烈火中。[請勿散播]

  聶行風不知怨靈要帶他去哪裡,只覺得他飛得很快,兩邊火光箭一般的向後射去,眾人的驚呼和追上來的罡氣瞬間便被甩到了腦後,等怨靈鬆開他時,他發現自己站在飯店天臺上,霓虹招牌立在兩側,光芒不時劃過,映亮了相對而立的兩人的臉龐。

  「站穩了,否則掉下去可沒人救你。」

  時近半夜,高樓上方狂風大作,停車場裡火勢洶湧,卻沒波及到這裡,下面很靜,跟剛才燥熱喧嘩的空間形成鮮明的對比。

  喬精緻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目視前方,不遠處的道邊就是張玄和娃娃失蹤的地方,而他們腳下是只有十幾公分寬度的平臺,正如他所說的,如果一個不小心跌下去,那就粉身碎骨了。

  「剛才為什麼不拔刀?」溫柔嗓音問:「你明明有機會殺我的,別忘了你是殺伐之神,殺伐是你的榮耀,也是你的宿命。」

  「我是聶行風,還有,我從不信命。」

  「你很奇怪,每個人都想讓自己不平凡,只有你,期待作普通人。」

  男人低聲笑起來,溫和清越,聶行風想他生前一定是個相當出色的人,出色到讓人嫉妒,忍不住去毀滅他。

  「你跟傳說中的殺伐之神不一樣,那你告訴我,這世上到底什麼是對錯?什麼才是真正該殺伐的?」男人把頭轉過來,銀瞳裡閃爍著妖異的神采,「是我這樣的怨靈?還是張雪山、何順海這類的惡人?張正嫉惡如仇,為人算是不錯,卻處心積慮地想害你,他又該不該殺?」

  略帶迷惘的嗓音,看得出這一刻馬言澈是迷惑的,聶行風想了想,說:「每件事都有它的一體兩面,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如果用不同的角度去看,每一件事都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壞的,就看我們怎麼去領悟,所以善有善的正義,惡有惡的正義,這世上沒有完全的對與錯。」

  「哈哈,你的意思是我殺他們是錯的了?如果是錯的,為什麼我可以駕馭天火懲惡?」

  「你駕馭的不是焚燒罪惡的天火,而是仇恨之火,他們固然可恨,但並不等於你有資格決定他們的命運和生命,他們殺你不對,難道你殺死那些無辜之人就對的嗎?」

  接下來是良久的沉默,馬言澈像在仔細思索這件事,半晌,低聲說:「或許你說得沒錯,林純磬世故圓滑,多為眾人所不屑,但也只有他在我死後上過三炷香,他用香為我凝起最後一絲魂魄,讓我可以有機會複生,對我來說,他就是好人,我本想去跟他道聲謝的,誰知緣慳一面,他已經亡故了。」

  原來馬言澈去找林純磬不是為了復仇,而是道謝,這個原因大出聶行風的意料,難怪林純磬的兩個弟子會遭受天火之災,在怨靈看來,任何褻瀆恩人的行為都是不能原諒的吧。

  「這世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一樣,超渡你也有一部分是出於我的私心,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聶行風回道。

  馬言澈上下打量他,「我喜歡你的坦誠,但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希望的事我做不到。」

  燈光太刺眼,聶行風的眼瞳驟然縮緊,在努力了這麼久之後,這個答案無疑是最打擊人心的,停了停,他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看著眼前這個張揚的男人,說:「結果似乎還不是太糟糕,至少超渡你這件事聽起來我可以辦到。」

  馬言澈一愣,隨即低聲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多麼好笑的話,聶行風不再多言,在旁邊靜靜等待,等著馬言澈給他最後的答案。

  笑聲漸停,馬言澈抬手咬破中指,咒語中將指尖血珠彈出,聶行風看著那串血滴像是被絲線連住一般,向前連綿飛出,曾吞沒張玄和娃娃以及鐘魁的地面騰起薄霧,霧氣隨著馬言澈的咒語飛速迴旋著,須臾之間便在平地旋起一個碩大漩渦,漩渦由近及遠擴散開來,像個平放的碗口,愈往裡,裡面愈是晦暗,看不到盡頭。

  「馬家只會殺人,從來不救人,要救你的情人,只能你自己來。」

  漩渦愈來愈大,遙遙看去,依稀可以看到裡面隱露的墨黑銅門,門扇在緩緩開啟,周圍陰風更盛,聶行風被吹得來回搖擺,幾乎無法站住。珍惜借閱證,勿隨意傳播。

  馬言澈收回目光,對他說:「地獄之門即將打開,條件是你一定要死。」

  「請繼續。」

  陰風太大,三個字剛吐出口就被狂風卷失了音,聽了聶行風的話,馬言澈抓住他的右手,指尖劃破他的掌心,劇痛傳來,聶行風就見他以尚在流血的中指為筆,在自己掌心迅速畫出道蛇一般曲曲折折的符籙,符籙不斷延伸,飛速畫到臂彎上方,每畫一下,他就覺得肌膚像被利刀割開似的,劇痛入骨,冷汗溢濕了額頭,神智隨著疼痛恍惚起來,隱約看到馬言澈最後將中指彈向自己,頓時血光彌漫了眼簾。

  血色如利刃穿入大腦,他痛得無法說話,只聽到柔和話語隨風一句句傳進耳朵裡,蠱惑的話語,讓他不由自主用力點頭,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深刻在心頭一般。

  恍惚中後背被重重拍了一掌,剛好陰間之門完全開啟了,黑霧從裡面翻騰而出,墜入陰霧中時,他依稀聽到溫和之聲說

  「其實死亡才是生命存在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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