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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執位III - 05 - 酆都》第15章
第四章

  車道不平緩,在經過漫長的顛簸後,車子終於開進了市區,喬沒開GPS,駕著車左拐右拐,很熟練地把車開到一個偏離繁華街道的小住宅區裡。

  「你對這裡好像很熟啊。」

  目的地到了,魏正義率先跳下車,看著眼前有些陳舊的平房住宅,忍不住說道。

  「開車前是要做功課的師兄,」喬冷冷回他,「當然,一上車就只知道睡覺的你是無法理解的。」

  要不是聶行風在旁邊,魏正義一定嗆回去,氣呼呼地順著喬的眼神又重新打量這所房子,房子周圍打掃得還算乾淨,房門是老式的木質門板,看老朽程度他一腳就能踹開了,門前還支了一輛跟整個氣氛格格不入的紅色腳踏車,這裡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大作家會住的地方。

  大門在聶行風按響第一聲門鈴時就打開了,裡面站了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看模樣是大學生,像是發現他們的到來,一早就在門口等待了。

  「你們是來採訪惟清老師的吧?」她很熱情地帶聶行風三人進去,說:「老師平時都不接受採訪的,但今天的訪客他說是朋友,要破例一次。」

  惟清所謂的朋友該是何順海,可惜何順海永遠不會來了。

  聶行風有禮貌地問:「請問小姐是?」

  「老師的書都是我執筆的,他眼睛不好,無法自己寫作,我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本來是要走的,不過老師說不方便招呼朋友,讓我幫一下忙。」

  女生很健談,把他們帶到書房門前,敲敲門,請他們進去,說:「老師,您朋友來了。」

  門打開了,裡面極暗的光線影響了大家的視覺,聶行風走進去後,才看到書桌旁的籐椅上坐了位滿頭白髮的老人,跟何順海和金大山等人相比,老人的年紀算比較大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合,像是在養神,沒有理會女生的話。

  他的房間也跟印象中古香古色的作家書房不同,裡面沒有太多與書有關的東西,反而牆上窗上掛了各類符咒,梁上還懸了一把金錢劍,讓聶行風不自禁地想起金大山的房間。

  誤會了三人一瞬間的驚訝,女生解釋說:「老師喜歡比較暗的環境,說會增加靈感,習慣就好了。」

  她又叫了聲老師,惟清才回過神,睜開眼看向他們所站的位置,他的眼瞳蒙了層薄翳,混沌不清,叫:「何順海?」

  聶行風走過去,還沒想到要如何回應,老人臉色一變,原本溫和的口氣淩銳起來,說:「你不是何順海,是……員警?」

  魏正義是員警,聶行風便沒否認,在這種時候,他想以員警身分交流會比較方便,隨著他們的走近,惟清又說:「還是殺過很多人的員警對吧?那份煞氣不用看都可以感覺得到。」

  這次大家的目光轉向喬,要說這裡煞氣最重的應該是混黑道的喬了,他從來不屑於掩藏鋒芒,身為盲人的惟清很容易覺察到。

  「我看過你的書,你對天道和原罪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喬掃了一眼擺在旁邊的書籍,問:「那麼你告訴我,殺過很多壞人跟只殺過一次好人相比,哪個罪責更重?」

  淩厲的詢問,讓惟清臉色變了,坐直身子,手哆哆嗦嗦地伸出來,像是要去拿面前的茶杯,卻很快又縮了回去,這個潛意識的動作揭示了他的慌亂,稍停之後,他鎮定下來,對女孩子說:「我有話要跟他們談,你先回去吧。」

  「那我先把茶點拿過來。」

  「不用,什麼都不需要,你走吧。」

  冷淡的回應讓女孩子有點尷尬,好奇地看看聶行風三個人,卻沒有再說什麼,離開時隨手把門帶上了。

  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喬請聶行風坐,魏正義坐在窗臺邊上,喬則靠在門板上,雙手交抱在胸前,冷眼旁觀。

  「老先生,你認識何順海嗎?」聶行風問。

  「很久以前的朋友,」稍微停頓後,惟清說:「你們是來報他的死訊的嗎?」

  「你看新聞了?」

  「我從不看電視,」惟清淡笑:「我們約定的時間早過了,他還沒來,我就知道他凶多吉少了,說吧,你們的來意是什麼?」

  話題直接落到重點上,看來惟清心裡有數,聶行風說:「想跟你詢問當年馬言澈之死的真相。我仔細閱讀過你的大作,看得出你對各種靈異事件很瞭解,也參與過當年同道聯手驅魔的行動,我想在你的朋友接二連三意外過世後,你不會再沉默下去吧?」

  話裡綿裡藏針,一開口就讓聽的人失去了退避的機會,惟清順著話聲抬頭看向聶行風,問:「你們員警也信靈異鬼怪這些事嗎?」

  「起初是不信的,但後來接觸得多了,不由得我不信。」

  短暫沉默後,惟清說:「我眼睛瞎了,但可以看到你的輪廓,時間越長,輪廓就越清楚,員警先生,謝謝你讓我再次體會到當年驅魔神眼的感覺。」

  「請問你的眼睛是生病導致的嗎?」聶行風委婉地問。

  惟清眼瞳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翳,普通老人的眼疾經過治療的話,很有可能重見光明,但惟清否認了,說:「我想這是報應吧。我們散了馬言澈的魂魄,阻止他復仇和輪回,但這一切瞞不過天眼,那之後,我就想報應遲早都會來的。」

  聶行風沒有接話,他知道老人會講下去的。

  「說到馬言澈,要先說川南馬家,你對馬家瞭解多少?」

  「只知道他們擅長降妖驅魔。」[請勿散播]

  「降妖驅魔這種事,但凡修道之人都會,馬家之所以獨樹一格,是因為他們可以打開陰間之門,任意來往陰陽兩界,甚至可以決斷一個人的生死。」

  聶行風的心猛地跳了起來,突然間明白了馬靈樞說的話的意思——盡力辦好自己的事,一切自然會有轉機,原來轉機在馬言澈身上,既然他有這樣的法力,也就是說只要超渡他,化解他的仇怨,他就可以為自己開啟那扇不可逾越的大門,讓張玄他們回來!

  「據說馬家人個個都有這樣的神力,就像老天對他們特別眷顧似的,你可以想像得到同樣的修道者,有些人費盡畢生心血都難以取得成就,有些人卻輕鬆就擁有了,大家心裡難免不平衡,再加上地獄之門突然大開,群魔亂舞,大家集合數十人之力才伏誅妖魔,自然就有人懷疑放出鬼魅的是馬家的人,否則以馬家人一向獨來獨往的個性,馬言澈主動出來幫忙很難作出解釋,所以伏魔之後,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決定在慶功宴上將馬言澈迷昏,制伏他問個清楚。」

  喬倚在門上的身體繃緊了,垂下的眼簾後閃過殺機,正要痛斥他們的虛偽,卻被魏正義搶先了,大聲說:「卑鄙!」

  喬驚訝地看過去,就見魏正義氣憤地握起拳頭,說:「你們要問事件經過,就直接問好了,下迷藥這種事連黑道下三濫都不屑去用,虧你們還是修道之人,居然用這種辦法,其實你們是垂涎馬家的靈力,想據為己有吧?」

  喂,什麼叫黑道下三濫?

  喬沖魏正義瞪了一眼,不過原本盤桓在胸口的怨氣卻消減了很多,魏正義為人直率坦蕩,看事情一針見血,一語就道破了那些人的實際用心。

  「你說得不錯,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自己對馬家是否有傳說中的那種靈力,是有幾分好奇的,所以一念之差,我同意了他們的提議,然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馬言澈個性偏激放抂,心機卻不深,輕易就被他們用藥灌倒了,眾人把他綁在曾關押妖獸的旅店地下室裡,又怕鎮不住他的靈力,在他四周都貼了符咒,宋長安還自作主張地把自己的法器駑弓架在馬言澈的頭上,惟清覺得不妥,曾反對過,意見卻被眾人駁回了。

  沒多久,馬言澈醒過來,在發現自己的處境後對他們破口大駡,他們想詢問的事情當然也得不到答案,甚至還被要脅說把他們的惡行公告天下,金大山火氣最大,再加上被張雪山和何順海教唆,就對他動了刑,結果惹來馬言澈更陰狠的詛咒,就在他們爭吵激烈的時候,懸在馬言澈頭頂上的弩弓不知何故突然動了起來,喪門釘射入馬言澈的頭骨,他當時就不行了。

  意外變故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失了方寸,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動刑致人死亡,不管是律法還是私情都不會被人所容,尤其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除了名聲掃地外,更可怖的是來自馬家的詛咒。

  ——如果馬家判定生死的傳說是真的話,那麼他們所有人包括家人都無法逃脫!

  於是何順海提議趕緊處理掉馬言澈的屍體,把這件事暗中壓下去,惟清與馬言澈的兄長曾有過幾面之交,見他死得太慘,原本是不同意的,但馬言澈死後,魂魄因被符咒壓住,無法離開,又向他們破口大駡,金大山還在旁邊添油加醋地說他算出今天參與此事的人都會被馬家人所殺,想到馬家的陰狠做派和報復詛咒,他終於害怕了,妥協於眾人施加的壓力之下。

  於是他們挖掉了馬言澈的雙目,切斷他的頭顱,又集眾人的靈力散了他的魂魄,這樣他們還是不放心,又將馬言澈的身軀埋于陰地之下,插入喪門釘的頭顱懸于山峰之巔,歷經風吹日曬雨淋,以求散去他的怨氣,除非他們中某個人解除封印,否則馬言澈絕對無法複生。

  聽到這裡,聶行風想起了他們在山谷間見到的那顆跟焚屍混在一起的白骨頭顱,謝非說焚屍是他師弟,受傷後被姬凱帶走了,如果解除封印的只能是當事人的話,那麼一切都可以串聯起來了。

  姬凱為了滅口,把徒弟帶去山頂殺人焚屍,卻在無意中重新回到了他們曾經懸掛頭顱的山巔,解除了封印,具有強大怨念的怨靈頭顱附在了焚屍上,利用它的身軀到處復仇,一切仿佛冥冥中皆有註定,大概連姬凱自己都想不到相隔二十年,那份潛在的仇恨會牽引著他重新登上相同的山峰。

  「啪!」

  輕響打斷了聶行風的思緒,是喬不小心將槍掉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魏正義卻在一旁聽不下去了,罵道:「殺了無辜的人,不想辦法去贖罪,還千方百計地繼續害他,連他的魂魄都不放過,你們真的是修道人嗎?我看連基本的人性你們都不過關!」

  過度氣憤之下,他很誇張地大幅度揮舞雙臂,要不是惟清是耄耋老人,他的拳頭早揮過去了。

  被責駡,惟清臉無血色,喃喃說:「你罵得對,當年我身邊如果有你這樣的朋友,也不會犯這樣的錯……」

  「別把錯誤推卸到別人身上!你如果覺得一件事是正確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對,你也要堅持,這是你的信念,你怎麼可以輕易就放棄了!?」

  喬把槍撿了起來,默默聽著魏正義的痛駡,他表情若有所動,手指在手槍扳機上彎了彎,最後還是鬆開了,把槍重新別回腰間。

  被魏正義大聲喝斥,惟清的身體顫抖起來,捂著腦袋哆哆嗦嗦地自語:「是的是的,為什麼我當初沒堅持下去……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鬼迷心竅了。」

  「狗屁,我見過很多鬼,它們比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善良多了!」

  魏正義越罵越火大,要不是聶行風給他使眼色,讓他冷靜,他可能還要繼續罵下去,憤憤不平地閉了嘴,眼神一轉,突然發現喬一直在盯著他看,眼瞳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很後悔……」想起恐怖的往事,惟清的思緒有些混亂了,喃喃自語變成了泣聲,「從那時起我努力做善事,希望可以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可是我知道,不管我做多少,都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

  過於激動之下,老人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不受控制的痙攣讓他看起來狀況很糟糕,聶行風走過去想安撫,誰知他突然仰起頭,白眼珠怪異地翻轉著,飛快向四周打量,然後一伸手,把茶杯撥到了地板上,大叫:「他來了,我感覺到了,馬言澈的怨靈來了,他來找我復仇了,來吧來吧,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珍惜借閱證,勿隨意傳播。

  聶行風本能地順他的眼神看過去,但房間裡除了喬和魏正義外,並沒有其他外來者,附近更沒有半點陰魂的氣息,這裡貼滿道符,如果怨靈真的來了,他想應該也無法進來吧。

  他讓魏正義去倒了杯溫水,又輕拍老人的後背,示意他放鬆,過了好久惟清才緩過來,但仍然呼呼喘著粗氣,眼珠不斷往上翻著,幾乎只見眼白,讓他看上去很嚇人,魏正義罵完了冷靜下來,看他這副模樣,說:「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不用,」喬攔住他,淡淡說:「他命很大,不會這麼輕易掛掉的。」

  「我……沒事,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惟清大口喘息著附和。

  聶行風把水杯遞過去,「抱歉,我提到了許多讓你不快的事。」

  「沒事,說出來反而覺得舒服,這件事我藏了很多年……」惟清的眼珠終於恢復了正常狀態,苦笑:「沒人可以說,說了也沒人相信,以前的老朋友都不聯絡了,大家心裡都有鬼……」

  「當年林純磬也有參與嗎?」

  「林純磬?沒有,他沒參加,不過事後我看到他離開時在埋葬馬言澈屍骨的陰地附近上了三炷香,」惟清笑了笑,「我想他可能猜到什麼了,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是單靠機遇的。」

  也就是說林純磬之死跟馬言澈無關,甚至馬言澈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怨靈會出現在林家,也許是想跟林純磬詢問其他修道者的去向,或許還有一部分是想洩憤,所以當遇到那兩個偷竊的弟子時,就順手殺了他們。

  「你們把馬言澈的身軀埋在哪裡?」

  「你想化解他的怨氣?」

  惟清馬上明白了聶行風的用意,搖頭苦笑,「不可能的,他已經入魔了,怨氣沖天,就算將他的頭顱和身軀合併也於事無補。」

  「能不能做到是我們的事,你只說軀體在哪裡!」魏正義又惡聲惡氣地重申。

  聶行風看了他一眼,魏正義雖然衝動熱血,但通常都會以冷靜態度處理事件,這是第一次,他把感情表現得這樣明顯。

  還好惟清這次沒被他嚇到,沉吟了一會兒,說:「聽說是在幸福海飯店附近的地基上,上面都是停車場,你們怎麼掘出他的軀體?」

  「殺了人還在埋他的地方蓋東西,真夠變態的。」

  魏正義道出了大家的心聲,惟清卻搖搖頭,說:「何順海之所以會這樣做,是因為金大山幫他卜卦說那片地氣是陰地,很容易發財,事實證明,他最後的確是發了,他特意用地基壓住馬言澈的身軀也許是因為心虛吧,人做了虧心的事,終究是心虛的。」

  聶行風又問了埋藏軀體的具體方位,但年代久遠,舊時的小旅店被拆遷,換成了高樓飯店,惟清也說不清楚,該問的差不多都問到了,聶行風便沒再打擾這位可憐的老人,告辭離開,走到門口時,惟清突然叫住他。

  「員警先生,你們不抓我嗎?」

  卑弱茫然的詢問,讓聶行風想起張玄曾說過的話。[請勿散播]

  「不需要,因為你一直把自己關在監獄裡,從沒出來過,我不知道馬言澈是否會原諒你,但我想,你這些年所遭受的付出的可以抵過曾經犯下的過錯。」

  惟清陷入沉默,像是在回味聶行風的話,喬走在最後,等他們都出去了,他回過頭看惟清,銀眸裡火焰熊熊,充滿了不屑和怨恨。

  「看來金大山是鐵嘴神算,所有事情都被他算到了,那不知道他有沒有幫何順海算過他最終會死在火海裡呢?」

  溫婉柔和的笑,卻不難品出內裡的怨毒,惟清的身體再次篩糠似的顫抖起來,這聲音他聽過的,印象太深刻了,就算年月流逝再久,也無法磨滅它的魔力。

  「馬言澈,」他驚恐叫道:「你回來了!」

  欣賞著老人被恐懼刺激的過度反應,喬笑了,很有禮貌地帶上門。

  「我會很快來接你的,霍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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