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拍賣會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大家正在為一枚開元通寶的母錢叫價,不過魏正義很快就注意到陳金的目標不是古董拍賣,他的目光一直圍著附近一位老人打轉,老人有六十上下年紀,衣著打理簡單卻頗為昂貴,帶了些書卷氣,他看似很熟悉和熱衷這種拍賣遊戲,無視逐漸升高的價碼,不時舉起號碼牌,一副對拍賣品勢在必得的架勢。
這讓魏正義對老者起了好奇心,悄悄換了座位,用手機給他拍了照,順便也給陳金拍了幾張,又過了一會兒,那枚古錢被老人以高價拍下,拍賣會結束後,老人取了自己的勝利品離開,陳金卻沒有跟上去,而是去了拍賣會工作人員那裡。
會場還有不少人,魏正義混在人群裡跟了過去,見工作人員像是跟陳金很熟,對他有問必答,幾次提到教授、大學、拍賣次數等字眼,似乎是在講述與那位老者有關的事情,聊完後陳金偷偷塞給工作人員一些錢,然後離開會場。
魏正義遠遠跟在後面,沒想到陳金這次走得飛快,他出了大廳,就找不到陳金的行蹤了,急忙往前跑,誰知柱子後突然閃過一個人影,擋在他面前,正是陳金。
魏正義沒刹得住腳步,差點撞上對方,他晃了一下,正好跟陳金打了個照面,不由得抽了口氣,陳金面無表情地瞪著他,一對灰蓬蓬的眼珠,直勾勾地散發出陰邪氣息,不像是屬於人類的眼神。
生怕被蠱惑,魏正義忙向後躲,結果砰的一聲撞到柱子上,眼前晃了晃,景物在前方蕩個不停,等他回過神,陳金的鬼魂已經不見了。
見鬼了!
魏正義罵了句口頭禪,匆匆跑出大樓,發現陳金已經上了計程車,附近叫不到車,他正著急著,一個打扮另類的金髮男生經過,在旁邊的便利商店前把車停下,還沒等他鎖車,魏正義沖了過去,抓住機車坐上去,說:「員警用車,請協助。」
男生還沒反應過來,機車已被魏正義騎走了,一張金卡拋到他面前,他伸手接住,就聽魏正義說:「付你的車錢。」
那是某次娃娃去他們家玩,送給他的購物現金卡,說是爺爺送的見面禮,裡面的金額買男生一輛舊機車綽綽有餘,魏正義說完就加大油門跑遠了,至於男生現在是什麼表情,容他無暇猜測。
騎車追蹤要比坐計程車方便多了,魏正義很快就追上了陳金,遠遠跟著他來到一家飯店,監視他吃完飯,又跟屬下通了幾通電話,說自己有事不去馬場了,要去公司把積下的工作做完,但他講完後,去的地方不是公司,而是某家高級俱樂部。
俱樂部規制很嚴,魏正義不是會員,費了番口舌才得以進去,進去後他發現這裡其實只是普通的休閒場所,裡面光線稍暗,裝潢得高檔雅致,鋼琴聲在空間裡低緩響起,既不打擾客人們聊天,又讓大家可以享受到樂曲帶來的寧靜感。
陳金走到角落裡坐下,叫了杯酒,魏正義照他長期跟蹤的經驗,很快就發現了陳金的目標是坐在不遠處的一對客人,其中一個他在拍賣會上見過了,就是那個出手闊綽的老人,另一個背對著他,看不到模樣,但從髮型和齊整的西裝來看,歲數應該沒有太大,男人揚手叫服務生送點心時,魏正義看到他的腕表價格不菲。
陳金一邊喝酒一邊注視那兩個人,手裡還不時擺弄著一片光碟,半小時後他將那杯酒喝完,站起身走了過去。
看到他,老人臉色一變,眼神迅速轉向對面的男人,像是在確認他的態度,魏正義不知道男人說了什麼,陳金嘿嘿一笑,在他們旁邊坐下來。
充滿狡黠得意的微笑,讓陳金很普通的一張臉頓時變得生動起來,魏正義猜想他們接下來的談話一定很重要,看到三人旁邊的座位是空的,中間豎著華麗的花紋隔板,他拿著飲料杯裝做沒事人似的踱過去,坐到了跟老者並排的座椅上。
這樣他就可以看到第三個人的長相,但在看到後他愣住了,比起其他兩人,他對這個人更熟悉,因為從領到任務,男人的容貌就一直印在他的腦海裡——蕭靖誠,他想自己應該不會認錯的。
蕭靖誠是魏正義來這座城市的主要目的,跟蹤陳金只是個意外,魏正義曾考慮過怎麼去查他,但怎麼都沒想到會在跟蹤陳金的途中跟他相遇,看來這看似巧合的背後掩藏著某種必然的因果。
「我聽說你的事了,蕭警官,真厲害啊,居然收買我的人,還聯絡刀龍會和黑魑組想聯手吃掉我……」
陳金開門見山地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樂曲聲中魏正義很難聽清楚,他豎著耳朵,斷斷續續勉強聽到一些。
「我可以不計較……把錢吐出來,或者這筆買賣算我一份……押進這麼多,要是我說出去……」
有些地方聽不到,魏正義只聽到老者的乾笑,好像在否認陳金的話,接著是玻璃杯撞擊桌面的響聲,一個低沉渾厚的男中音說:「你搞錯了。」
「我混這行這麼多年,沒有點把握會直接來跟你們攤牌嗎?這是證據。」
隔著屏風,魏正義看不到陳金拿出了什麼,猜想多半是光碟,就聽他說:「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妨花錢買回去,慢慢考慮……不著急……」
關鍵幾句話無法聽到,魏正義急得直跺腳,但從前後句來推斷,該是陳金抓住了老者跟蕭靖誠的某些把柄來要脅,這讓他對老人的身分產生了好奇,老人看上去對他們比較忌諱,從頭到尾幾乎沒開口,都是蕭靖誠跟陳金對話的,但蕭靖誠為人謹慎,他的聲音魏正義幾乎聽不到,無法知道他們談判的結果。
三人聊了大約十幾分鐘,幾個穿黑衣的男人走進來,在他們的座位前站住,男人都長得膀大腰圓,其中一個頭發還染成亮眼的金黃色,一看就是打手之類的人物,跟這裡的環境氣氛格格不入。
陳金站起身,對蕭靖誠嘿嘿冷笑道:「我不是只有那幾個手下的,如果你想繼續收買,那也隨便你,順便說一句,你要跟線人聯絡,可能要去海邊了,幸運的話,也許還能找到幾根骨頭。」
在說這幾句話時,陳金才露出屬於黑道的囂張氣勢,他聲音不大,但威嚇的口氣不言而喻,說完後帶著自己的手下離開,等他們走遠,老人急忙小聲問:「怎麼辦?如果……」
聲音被攔住了,蕭靖誠沒讓他講下去,說:「我們只是交流古玩,這些員警與黑道之間的糾紛你就不要多問了,別擔心,他們知道你是外人,不會找你的麻煩。」
這是魏正義聽到的蕭靖誠說的最長也是最清楚的一段話,顯然他是故意說給別人聽的,一句話就把所有問題都推到了黑白兩道的糾紛上去,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有心機,看來要從他這裡查到瀆職等問題,只怕沒那麼順利。
老者也聽懂了蕭靖誠的暗示,再沒說什麼,付了錢先離開了,魏正義坐在屏風另一邊,再次懊惱自己此刻的處境,他一個人無法同時追查三條線,在這個時候,他很難辨別哪條線對自己更重要。
猶豫了幾秒鐘,魏正義決定留下,直覺告訴他,所有問題的主因都出在蕭靖誠身上,跟著他也許可以把整條脈絡理順,而且蕭靖誠本來就是他要追查的物件,既然讓他遇到,那就不能放棄。
蕭靖誠根本沒被陳金的威脅影響到,沒有馬上走,而是又點了杯熱茶,直到品完了才埋單離開,魏正義跟在他後面出了俱樂部,看他上了車,忙跨上機車,遠遠跟了上去。
與跟蹤陳金不同,跟在蕭靖誠的車後,魏正義心裡很緊張,雖然還沒跟蕭靖誠直接接觸,但他對這個人已經有了顧忌,為了避免蕭靖誠覺察到自己,他特意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好在夜已深了,路上車輛不多,遠距離追蹤沒給魏正義帶來困擾,追著蕭靖誠的車屁股跑了半個多小時,看著他的車駛進住宅區,拐了幾道彎後停在了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前面。
魏正義查過蕭靖誠的資料,知道這是他的家,他在不遠處停下,就見蕭家客廳亮起了燈,隨後蕭靖誠上了二樓,把靠近陽臺的房間燈光打開,拉上窗簾,魏正義只能看到一個模糊人影在裡面晃動,拿著杯像是在喝酒。
過了一會兒蕭靖誠脫下外衣離開,照魏正義的推測,這樣的舉動通常是去洗澡,機不可失,他支好機車,悄悄走近大門,門鎖有兩道,上面還有一道密碼鎖,聽到樓下沒聲音,他掏出特製的鑰匙,三下五除二把兩道鎖都打開了,一邊擰鎖一邊在心裡嘟囔——這都是跟喬學壞的,以前他才不會用這種方式查線索呢!
密碼鎖蕭靖誠沒有設定,這給魏正義提供了便利,開鎖後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誰知身後砰的一聲響,房門自動關上了,突如其來的響聲同時將他拉入完全黑暗的空間裡。
廊下燈沒開,客廳的燈也不知何時被關掉了,導致魏正義的視力無法馬上適應當下的狀況,周圍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關門聲還在耳邊不斷迴響,聲音其實沒有那麼大,但在絕對安靜的空間裡,對魏正義來說,那一聲猶如炸雷,他急忙往後退,反手抓住門柄。
以蕭靖誠的警覺心,這種聲響足以將他引來,魏正義的心因為緊張怦怦跳著,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做出了被發現後可以隨時逃離的準備。
但他很幸運,過了很久都沒聽到腳步聲,可能蕭靖誠在洗澡,沒注意到響聲,魏正義在視力逐漸適應後,猶豫了一下,選擇繼續探險。
借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芒,魏正義走進客廳,他把鴨舌帽和眼鏡摘了,放回背包,又順手在背包裡翻了翻,居然找到一方絲巾領結,那是有次喬送給他的,被他隨手塞在背包裡,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以防萬一,他用絲巾將自己的臉蒙上了。
這樣就更像盜匪了,他真是昏頭了,居然以這種方式混進刑警家中,要是被抓住,罪名多大是小事,魏家的臉面會被他丟光的。
在心裡吐槽著自己,魏正義環視客廳,樓下空間很大,傢俱也一應俱全,但沒有太多居家氣息,茶几上放了一疊報紙雜誌,他過去看了一下,發現報紙都翻在事件欄裡,除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件外,幾乎都是有關明山隧道事故的報導,雜誌也是一樣,光是看封面上陳金的大特寫,就知道裡面的內容多數跟他有關聯了。
明明剛才才跟陳金見過面,那個看上去也不像是鬼,可死亡新聞又擺在面前,魏正義有些糊塗了,不過現在不是推理的時候,看得出蕭靖誠對陳金死亡一案很關心,如果不是心裡有鬼,在刑事部供職的他不會對一起交通事故這麼在意。
魏正義放下雜誌,瞅瞅樓上,沒聽到走動聲,估計蕭靖誠還在浴室裡,他趁機快步上了二樓,出乎意料的是二樓也是一片漆黑,這讓他頓時心生警覺,在樓梯口站住,生怕是蕭靖誠覺察到他的潛入,故意將照明器具都關掉,在黑暗中等他自投羅網。
可是等了大半天都聽不到一點聲響,魏正義這幾年在黑道裡磨練,警覺心和反應力都大有提高,如果蕭靖誠埋伏在附近的話,他相信自己應該有所覺察,但四周很靜,甚至聽不到來自浴室的水聲,他慢慢向前走著,在二樓轉了一圈,驚訝地發現——二樓一個人都沒有,蕭靖誠並沒有埋伏攻擊他,而是根本就不在。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站在黑暗的走廊上,魏正義努力思索這個問題,剛才他有注意到樓房有後門,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他試圖開門時,蕭靖誠突然有事從後門離開了,但如果是這樣,以蕭靖誠的警戒心,沒理由不覺察到前門有響聲,還是他另有陰謀?
猜不透對方用心才是最可怕的,魏正義擔心自己現在已被套進去了,正在想要不要馬上離開,眼前突然閃過亮光,嚇了他一跳,這才發現面前一扇門打開著,閃電越過紗簾照亮了房間,房間一邊擺置著齊牆高的書架,像是蕭靖誠的書房。
鬼使神差的,魏正義被亮光牽引著走進了書房。
房間窗戶很大,雙面玻璃具有很強的隔音效果,要不是看到不斷打在窗戶上的雨滴,魏正義都不知道外面下雨了,隔著窗簾往外看了看,在沒發現怪異後,決定好不容易進來了,還是速戰速決,先搜查一下再說。
這場雷雨來得很及時,借著不時亮起的閃電光芒,魏正義迅速檢查完書房。看得出蕭靖誠做事很規整,書本資料還有紙筆的擺放都有一定的規律,書架上的書籍各種類型的都有,連與刑警司法毫無關聯的動植物圖鑒和生物學都購置了好多,魏正義大致看了一下,最後眼神落在書桌上。
書桌兩旁各有幾個抽屜,魏正義試了試,全部都鎖著,由於設置了密碼,他無法立刻打開,洩氣地向後退了一步,誰知撞到後面的垃圾桶,忙伸手扶住,在垃圾桶倒地之前及時抓住了,但裡面的一疊廢紙卻灑了出來。
紙張上列印著大篇幅的英文,光線不足加上緊張,魏正義無法細看,只覺得用詞很複雜,隨便翻了一下,裡面還有附圖,乍看上去像是基因螺旋圖,不過既然蕭靖誠把它扔掉了,那應該不是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魏正義把它放回垃圾桶,但站起來時,剛好看到書架上有關生物化學方面的書籍,他心一動,又將那份資料拿了出來。
噗!
幾乎在魏正義彎腰的同時,帶了消音器的射擊聲響起,外面一直有雷聲,影響了他的聽力和警覺,直到子彈從他頭頂射過去,他才發現自己僥倖躲過了什麼,急忙將資料揣進背包裡,就地一滾,翻到書桌背後。
又是兩聲槍響,腳步聲迅速逼近,黑暗中有人喝道:「你是誰?是誰派你來的!?」
擦肩而過的殺機讓書房瞬間充滿了緊張氣息,魏正義曾設想過被發現後自己將會面對的狀況,但沒想到馬上便深陷危機,不敢答話,伸腳踢倒旁邊的衣架,用雜聲擾亂對方的聽覺,又抽出幾本書扔過去,趁機跳起來向外面沖去。
男人反應很靈敏,在魏正義即將沖出門口的時候將他截住了,聽到扳機再次扣下,魏正義縱身一躍,抬腿踢向對方的手腕,男人閃開,近身不易射擊,他索性將槍扔開,揮拳連續擊打過來,拳頭又狠又急,魏正義一個冷不防,胸口被擊到,向後跌去。
男人又抬腿向他胸膛猛踹,魏正義忙伸手格住,隨即雙腕一絞,危急關頭下手一點沒留情,男人怕腳骨被他磕斷,只好順著他的力量淩空翻了一個身,這樣一來,兩人都形成了仰面倒地的姿勢。
但男人的動作速度都比魏正義快許多,倒地同時,用手在地面上一支,再次翻身躍起,蜷起腿,膝蓋用力撞向魏正義的臉部。
魏正義急忙向旁邊翻身,用背包擋住他的攻擊,手肘搶先反擊男人的小腹,被擊到,男人緩下速度,魏正義借機跳起來,不過臉頰還是被對方的拳頭碰到,血絲流出嘴角,他隨便擦了一下,馬上又雙拳舉起護在胸前,以防男人的迅雷攻擊。
還好男人挨了拳頭,沒有立刻反擊,而是沉聲問:「你有經過特別訓練,是退役軍人還是雇傭兵?」
魏正義是警校出身,學的都是普通的散打格鬥,但自從拜張玄為師後,跟著他學了不少獨門功夫,再加上常跟喬對練,拳腳裡還融會了不少西洋格鬥術,總之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什麼方便用什麼,這在很大程度上掩飾了他的身分,否則對方馬上就可以從他一板一眼的招式裡確定他是員警了。
「他們花多少錢雇的你?」不見魏正義回答,男人緩和下語氣,把手伸向他,友好地說:「不如把東西還給我,你來幫我的話,我出十倍的報酬。」
窗外劃過閃電的光芒,房間被映亮的瞬間,魏正義看到了那張屬於蕭靖誠的臉孔,閃電讓他臉上的殺機一覽無餘,如果不是這道光,他想自己或許會被蠱惑,真是個陰險的人,嘴上說著合作,心裡卻在盤算怎麼殺他。
魏正義向後退開兩步,保持防備的架勢,一隻手伸到背後,像是要掏資料,蕭靖誠緊張地看著他,放在身後的左手已將另一柄槍拔了出來,準備隨時給他致命的一擊。
對方是誰他完全沒興趣,他要做的是除掉任何一個妄圖竊取他的機密的人。
魏正義把東西拿出來了,卻不是資料,而是跟他隨身不離的骷髏頭,他抓住小骷髏向蕭靖誠砸去,隨後轉身就跑。
小骷髏像是瞭解魏正義的心意,在空中上下彈動著不斷撞向蕭靖誠,光線不足,蕭靖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急忙左右閃避,又掏槍向它射擊,趁他手忙腳亂,魏正義沖出書房,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走廊的盡頭是大玻璃窗,照方位來看,玻璃窗下該是房屋後面的草坪,魏正義邊跑邊掏出手槍朝著窗戶連開數槍,雙面強化玻璃被子彈打得粉碎,他剛好沖到了窗戶,撞開支離破碎的玻璃縱身向外躍去。
身後再次傳來槍響,魏正義跳出窗戶的瞬間感覺左肩一熱,隨即便跌落到了樓下,還好二樓不高,又有背包墊底,墜樓沒對他造成傷害。為了躲避蕭靖誠繼續射擊,他落地後就地連滾數下,避到黑暗角落裡,手剛好抓到某個東西,他隨手一扯,整張塑膠車罩被扯了下來,露出裡面的大摩托車。
閃電晃過,映亮了眼前火紅色的摩托車,看起來價值不菲,可惜車身上有好幾道劃痕,好像不被主人重視,隨便放在這裡,連鑰匙都沒拔,像是給魏正義提供交通工具似的。
魏正義暗叫幸運,站起身想啟動油門,鑰匙還沒轉,刺耳的車輛引擎聲劃過寂靜空間,一輛黑色跑車擦著草坪駛到了他身邊,車門打開,屬於喬的熟悉嗓音喝道:「上車!」
魏正義在他說話的同時翻身跳上了車,倉促中向上看了一眼,見蕭靖誠的手槍指向他們,忙叫:「小心!」
引擎聲再次響起,跑車閃電般的射了出去,魏正義隱約聽到幾聲槍響,但都被喬及時甩開了,轎車在車道上瘋狂地劃著S字,讓蕭靖誠無法瞄準,然後迅速拐進其他路口裡,順利甩掉了子彈的追擊。
「謝謝!」虎口脫險,魏正義喘著氣大聲說。
沒有回應,一塊毛巾啪地拍到他頭上,狠狠的力道讓魏正義知道喬現在心情相當不好,再看看他的臉色,魏正義打消了搭訕的念頭,用毛巾按住左肩,他很幸運,那只是擦傷,當時只要稍有偏差,子彈可能就射進他的肩骨裡了。
咚咚咚!
車蓬上傳來有節律的撞擊聲,根據魏正義這段時間跟小骷髏相處的經驗,他知道是那小傢夥追上來了,隨著敲動,他們就看到骷髏頭蹦蹦跳跳地從車篷滾到了車頭上,又開始連續撞擊擋風玻璃,試圖撞進來。
喬放慢了車速,魏正義打開旁邊的車窗,等小骷髏蹦進來後,他的身體猛地往後撞去,喬在毫無預兆的狀況下突然加速,橫衝直撞地沖進了公路上。
小骷髏被慣性帶著飛去了車後座,在後面滾來滾去,不時發出怨懟的嘟囔聲,魏正義也被整得前後直晃,趕緊系好安全帶,喬現在正在火頭上,他可不想再火上澆油。
還好喬沒飆太久的車,可能是考慮到他身上有傷,在一通發洩後把車速減慢了,銀眸上下打量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副打扮挺有趣的,看來你的燒退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從裝病騙喬到偷偷離開,魏正義就知道之後他一定會被修理得很慘,但絕對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被逮到,把絲巾拉下來,苦笑說:「你知道我要調查蕭靖誠,那個人很危險,你的身分又比較特殊,所以我想……」
「解釋就是狡辯,我不想聽廢話,」冷冷打斷他的話,喬把車窗打開,任由外面的冷風吹進,說:「不管你找什麼藉口,都無法掩蓋你欺騙的事實。」
「對不起,這次是特殊情況,我保證……」
話再次被截住,喬冷笑:「我真不知道你這麼會演戲,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明說就好,不必費那麼多心思騙我離開,還拒接我的電話。」
喬越說越氣,要不是魏正義受了傷,他一定打開車門,把他一腳踢下去。
他很討厭這種被欺騙的感覺,魏正義之前數次相親都比不上這次讓他這麼氣憤,這混蛋不會明白自己有多在意他,在意到願意親自跑出去很遠,只為了幫他買碗熱粥,更不會想像到當自己回來後發現他不在時的驚慌,擔心他被人綁架,第一時間就吩咐手下四處搜集情報,並不斷打他的手機,卻一直被告知查詢不到,那種聯絡不上時的擔心他想魏正義根本無法體會。
憤懣的情緒輕易傳達給了魏正義,想想自己的行為的確有些過火,他陪著笑連聲道歉,「是我不對,下次我去哪裡一定跟你講,不過我沒關機,我怎麼可能不接你電話?」
天地良心,他偷溜時還抱著在電話裡跟喬解釋的想法,但之後一直處於緊張跟蹤狀態,喬也沒有來電,他忙起來就忘記了,但絕對沒有拒接。
「魏正義,你還要說謊說到什麼時候?」喬把手機掏出來扔給他,「你是要自己聽語音留言嗎?」
手機撞在魏正義的額頭上,疼痛成功地激起了他的火氣:「你冷靜點好不好?我為什麼要騙你?」
「真好笑,剛騙過我的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你還不是騙我?你特意住進華利達飯店,是想查石建成吧?要說騙,也是你騙我在先!」
「石建成?那是誰?」
「別跟我裝糊塗,石建成就是華利達的客房部經理,也是跟陳金撞車死亡的人,你一定是查到他們之間有關係,才會來華利達的!」
車速慢下來,喬看著他,滿臉疑惑,「我不知道這個人,我會住華利達,只是因為陳金生前常住那家旅館,我想找線索,我既然跟你講了來查鴿賽詐賭,又何必在這種小事上瞞你?」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魏正義覺得很難反駁,問:「新聞不是一直有播隧道車禍嗎?你沒注意跟陳金撞車的是誰?」
「裡面沒提死者的職業。」
可能是飯店方面擔心事故的連續播放會影響到生意,從中做了周旋,也或許是陳金的身分太顯眼,導致新聞記者把重點都放在了他身上,其他死者一筆帶過,喬沒想到陳金會跟他下榻的旅館經理撞車身亡,一切都太巧了,以致于聽了魏正義的話後,他臉上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
這表情怎麼看也不像是作假,發現是自己誤會喬了,魏正義有些心虛,呵呵乾笑了兩聲,正尋思脫身的對策,喬一轉方向盤,把車停在了道邊,臉上也露出微笑,用溫和語調說:「魏,現在我們好像該好好算一下帳了。」
「不是這樣的,其實……」靈機一動,魏正義忙按住肩膀叫道:「我傷口很痛,我們先止血,其他的事留到以後再說好不好?」
「小乖幫你止血了,有需要的話,它還可以幫你多吸一些。」
順著喬的眼神看過去,魏正義發現小骷髏不知什麼時候竄到了椅背上,正貼著他的肩頭不斷吮血。
見被發現了,不等魏正義動手,小骷髏自己先蹦回了後座,魏正義氣得沖它大叫:「你答應過我不吸血的,你信不信我把你超渡走!」
嘰裡咕嚕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是小骷髏不爽的嘟囔,魏正義揮拳想要打,旁邊傳來咳嗽聲,喬說:「血好像止住了。」
這麼吸能不止住嗎?
魏正義張張嘴,想埋怨喬明明看到骷髏吸血,卻不阻止,就見他突然向自己靠過來,很曖昧的靠近,魏正義不敢反抗,立馬僵在座位上做出了任人宰割的姿勢。
擔心的事一切都沒發生,喬只是取出備用的傷藥和紗布,讓他脫下外衣,看了他的傷後,幫他敷上傷藥,又用紗布仔細包紮起來。
男人身上有種很好聞的味道,因為靠近讓那氣味更加清晰起來,難得被服侍,魏正義頓覺心情舒爽,贊道:「不愧是混黑道的,你車上裝備還挺齊全,呵呵。」
恭維沒得到捧場,喬冷眼看看他,突然一伸手,將他黏在唇上的小鬍子扯了下來,刺啦聲音響起,魏正義痛得直嘶氣。
「輕點輕點。」
「我討厭小鬍子。」喬把假鬍子扔去了窗外,將車重新開動起來,說:「把你離開後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一遍,敢有半個字隱瞞,我讓你嘗嘗比這痛上十倍的滋味。」
聽聽,這是師弟對師兄說話該用的口氣嗎?
看著車外的夜景,魏正義有點懷念當初喬剛跟著自己混時的乖巧模樣,如果不是答應局長去喬身邊做臥底,也許一切都會跟從前一樣,現在他是不擔心當臥底會被暗殺掉,但他目前的狀況也絕對好不到哪去。
心裡各種腹誹,嘴上卻老老實實將自己的經歷仔細講了一遍,聽完後,喬沉默了很久,問:「都是真的?」
「這次真的沒騙你,我沒收到你的來電簡訊,一封都沒有!」
魏正義把喬扔過來的手機拿起來查看,他相信喬也不會騙他,所以這其中一定是哪裡出差錯了,才會一直無法聯絡上。
沒等他看清楚螢幕,手機已被喬奪了回去,說:「陳金死了,你只是見鬼,鬼的磁場跟我們不同,所以幹擾到手機訊號。」
「雖然我的法術一般般,但人跟鬼我還是可以分清的。再說,如果陳金是鬼,那為什麼其他人都能看得到他?為什麼蕭靖誠可以跟他講話,難不成蕭靖誠也是鬼?」
喬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問:「魏,要不要聽聽你離開的這一天裡我的經歷?」
「有什麼新進展?」
「我讓手下去查了射出子彈的那棟大樓的監視器,裡面沒有奇怪的人出現,那棟樓房前後門都有攝影鏡頭,除非殺手本身就住在大樓裡,開槍後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但這個可能性很小。」
魏正義也覺得不合常理,狙擊手最怕的不是被監視器拍到,而是被困住,所以通常會在動手後迅速撤離,同一地點停留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職業殺手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我還是讓他們繼續往下查,我另外跟你聯絡,卻始終接不通你的電話。」
想到心緒一直因此被影響,喬恨恨地哼了一聲,又接著說:「後來想到你是來調查蕭靖誠的,跟著蕭靖誠,多半可以找到你,我就暗中跟著他,沒想到你居然直接跑去他家裡亂翻,真夠膽大的。」
「等等,你說你一直有跟蹤他?」魏正義奇怪地問:「也就是說你早知道我在附近了?」
「不,我沒有見到你,事實上剛才在屋外聽到槍響,我根本沒想到是你。」
這也是喬最為不解的地方,他查到蕭靖誠的行蹤後,一直暗中追蹤,蕭靖誠中午離開警局,先去負責管轄的區域轉了一圈,又去車行,喝完下午茶後去了某家有名的餐廳,在那裡吃了晚飯就直接回家了,根本沒有去俱樂部,更沒跟拍賣會的老人以及陳金見過。
「那蕭靖誠回家後有沒有去二樓開燈?」
「沒有,他甚至沒有開樓下的燈,我想他可能一進門就發覺不對頭,直接摸黑上樓了。」
喬的經歷跟他的完全不同,聽完後,魏正義忍不住大叫:「難道我真的見鬼了?」
對一個半吊子天師來說,見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鬼,陳金的鬼魂是特意把他引去5020的,還是只是巧合?拍賣會上的老者以及他們跟蕭靖誠的會談,都在向他暗示什麼?
「我倒覺得陳金不像是特意帶你去5020,而是他本來就對那裡很熟悉……」
說到這裡,兩人同時想到了相同的事,大叫:「因為陳金也曾住過5020!」
想起大廳主管跟自己聊過的話題,喬想這個猜測多半沒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飯店刻意掩飾房間發生槍擊事件的行為就得到解釋了。
魏正義卻還是有些想不通,問:「就算陳金是鬼魂,那蕭靖誠總不是吧?為什麼我們會在同一時間不同的地點看到他?難道他會分身術?」
「也許是另一個他呢?」
他們今天發現的線索很多,事態也相應的變得更詭異混亂,喬向魏正義要了拍賣老者的照片,傳給手下叫他們去調查,至於蕭靖誠,他說:「這個人比想像中危險,你以後不許單獨行動。」
這話不用喬說,魏正義也知道,正常的員警不會在確認對方身分之前就開槍,蕭靖誠的做法根本是要將他置於死地,像是害怕他查到了對自己不利的事似的,但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他什麼線索都沒捉到,卻因為一時衝動打草驚蛇了。
「這樣也不錯,蛇驚了才會行動,他只要有動作,我們才可以抓住破綻。」看出魏正義的懊惱,喬安慰道。
本來他還為魏正義的擅自行動惱火,但當發現陳金跟蕭靖誠有關聯後,想法改變了,也許這兩條線是彼此相連的,在他們還沒有注意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