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燕罪茫然地看著她， 仿佛不明白自己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為何她會否定他？

　或者說， 億萬年過去， 兜兜轉轉，所有的事情仍是回到最初的時候。

　刷的一聲， 楚灼手中多了一柄金色的長劍。

　燕罪的目光落到那劍上， 認出這是罪妖悲月所煉製的鴻蒙金劍。

　他自然知道罪妖悲月， 她是一個想要洗淨另一半血脈， 變成神族的罪妖。為此， 她花了無數的心血， 打造出這柄可以穿越空間的鴻蒙金劍， 計畫著劍成後， 送去四方靈宿，求得百族族長贈予的時命珠。

　可惜，她還未能送出去， 百族族長便已經不在。

　“您……仍要和我一戰？”燕罪說， 臉上茫然的神色斂盡，恢復冷酷之色。

　楚灼盯著他，“若是你不能打開這片空間， 只能與你一戰。”她抬起手， 劍尖直指他，“燕罪，將空間打開。”

　燕罪看她半晌，狂笑出聲。

　他笑得那樣的肆意， 臉上的神色被癲狂取代。

　黑暗降臨的那一刻，燕雅正便將黑暗空間裡所有的生靈拖入他的輪回冊，如今他們所有的人在輪回冊中，可以說是完全受他所掌控，只要他心意一動，便可以主宰所有人的生死。

　楚灼平靜地看著他。

　燕雅正笑了許久，雙眸染上血色，用一種讓人膽寒的神色看她。

　他道：“只要您願意助我打開通往太古之神所在世界的通道，我會將你們所有的人都放出去。”

　楚灼面無表情地道：“不行。”

　“為何不行？”

　“不行！”楚灼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為你逆轉時間，置此世界不顧。”

　太古之神早已是過去之事，想要去太古之神所在的空間，唯有逆轉時間，回到當年太古之神破碎虛空離開之時。這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甚至一個不小心，將會毀了這個世界。

　作為時魅族，為時間所孕育而生，沒人比她更清楚地知道，燕罪所要做的事情，對這個世界，對太古大陸帶來的傷害。

　所以當時她拒絕了，想用另外的方式，解決三族之間的關係。

　可燕罪最終沒有給她時間。

　經歷無數的輪回轉世，當記憶復蘇，當年的一切再次重演。

　燕罪仍是追求一條不可能的道路，他苦心謀劃，等待她的覺醒。

　楚灼仍是無法幫他。

　再次被她拒絕，燕罪低頭，看向手中的輪回冊，突然揮掌而去。

　楚灼躍起身，鴻蒙金劍破開空間，將襲來的黑色掌霧拖入空間中，而她已出現在另一處空間。

　燕罪緊追而去。

　下一刻，楚灼出現在他身後，鴻蒙金劍拖曳著燦爛的金輝，刺破他臉上的皮膚，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血痕。

　燕罪渾然不在意，他舔了舔頰邊的血。

　罪妖的血是鮮紅色的，微微帶著甜，和其他所有的生靈沒有區別。

　兩人在空間中不斷地變幻身形，空間在變化，讓兩人仿佛在無數個地方交戰，變幻不定，分不清虛實。

　燕罪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他的衣服染上血，十分狼狽。

　與他相反，楚灼身上的素衣潔淨，髮絲服服貼貼地落在身後，額上的五芒星綻放明潤的光澤，使她看起來如此的聖潔美好，縱使是黑暗，亦無法吞噬她所有的光芒。

　燕罪雙眸緊緊地盯著她，不斷地打開輪回空間。

　兩人在輪回空間裡不斷地移動地方，鴻蒙金劍破開一個又一個空間，無窮的空間，沒有盡頭，空間的主人完全將其封鎖，掌控所有的領域。

　眼看楚灼再次揮劍而來，直刺胸口，燕罪一拍輪回冊，輪回冊湧出一股黑氣，朝她席捲而去。

　楚灼手中的劍沒有停歇地朝他刺去。

　燕罪雙眼瞪得大大的，如同上古之時，她將他打下天罡地煞時，他也是如此看著她。

　鴻蒙金劍的金芒大熾，縱橫而去。

　燕罪的身影突然頓住，他低頭看向穿透胸口的劍，緩緩地抬頭看她，嘴角溢出血絲。

　血從鴻蒙金劍的劍尖滴落，滑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張開口，忍不住笑出聲，“你的劍……又偏了。”

　上古之時，她本可以徹底地抹殺他，但她選擇將他打下天罡地煞，而這一次，她的劍完全可以吞噬他的心臟，將他完全殺死，她的劍卻偏了。

　楚灼深深地看著他，說道：“我不殺你。”

　燕罪歪著腦袋看她，篤定地道：“因為你不想讓我進入輪回。”

　輪回冊與他的神魂融為一體，縱使此時他身死，他也不會真正的死亡，他會被輪回冊帶入輪回，無數年後，他會再次降生，然後重複普通人的命運，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再次恢復所有的記憶，重複罪妖的命運。

　這是他無數次輪回所經歷的一切。

　楚灼抽出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拖到手裡，然後拖著他，朝黑暗走去。

　燕罪虛弱地由她拖拽著前行，黑暗無邊無際，被封閉的空間，沒有盡頭。

　楚灼卻渾然不理，只是一味地朝前走。

　燕罪吐出一口血，虛弱地看著她，他看得是那樣認真，認真到連她鬢角邊的碎發都一一描摹。仿佛上古之時，他來不及細看的東西，在此時一一看清。

　他吐出一口血，沙啞地說：“您不讓我打開輪回空間？”

　楚灼沒理他。

　燕罪咳了一聲，嗆出一口血，“也是，您不相信我。我差點毀了上古大陸，您已經不相信我。”

　他的聲音有些失落，當年百族族長願意兩次見他，對他毫不防備，也是因為這種不防備，方才會讓他得手，弄死她一次。

　楚灼沒理他，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燕罪身上滴落的血已幹時，前方的黑暗出現幾顆星子。

　星子漸漸地彙集，變成一條燦爛的星河。

　楚灼停下腳步，看著星河朝她而來。

　闐夜般的黑暗，星河明亮閃爍，濯盡所有的陰霾，指引著迷途之人。

　楚灼朝著星河走去，置身在星河之中時，她不由怔住，看向那沉默的星河，眼裡突然露出傷感之色。

　“爹，是你嗎？”她沙啞地開口。

　星河沉默不語。

　燕罪用手掩著嘴唇，低聲說：“是星曜的力量……星曜以身化作星河，引領你前進。”然後他咧嘴笑了下，“星曜仍是對您忠心耿耿。”

　楚灼看著沉默的星河，再次邁開腳步，朝著星河的盡頭而去。

　星河的盡頭，仍是一片黑暗。

　楚灼看了會兒，揮出鴻蒙金劍，金光穿透黑暗，她朝著金光走過去。

　走到金光的盡頭，一盞白焰琉璃燈出現在那兒，白焰琉璃燈的主人站在那兒，朝她溫柔地笑道：“灼灼，你還好罷？”

　楚灼怔怔地看他一眼，然後扔開被她拖著的燕罪，朝他走過去。

　封炤伸手擁住她，緊緊地擁到懷裡。

　燕罪摔在黑暗之中，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睜著一雙眼睛，看著前方擁抱在一起的兩人。

　“阿灼！”

　“族長！”

　“楚姑娘！”

　“百族族長！”

　幾道聲音響起，伴隨著掠來的身影，是楚開河等人。

　楚灼收斂起臉上的情緒，朝那些人看過去，見他們一一都好，不由露出笑容。

　當看到她的笑容時，所有人都覺得她有些不一樣。

　“阿灼，你……覺醒了？”楚開河瞪大眼睛，似喜似悲地說，目光在她額心處徘徊。

　楚灼嗯一聲。

　進來的百族眾人都不由歡呼起來。

　鏡的目光落到不遠處躺在地上的燕罪身上，他身上的衣服沾滿血漬，狼狽不已，一看就是經歷過一場大戰。

　他的目光又落到楚灼身上。

　或者說，應該稱她為百族族長。

　雖已覺醒，但她仍是楚灼，只是修為已不可同日而語，身上纏繞的時間線與規則，只要看一眼，便教人觸目心驚。

　仿佛她就是規則所化。

　所以燕罪會敗在她手上，並不足為奇。

　楚灼只讓自己沉溺瞬間，便朝燕罪走過去，她抓著燕罪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拖起，對他道：“打開空間罷。”

　燕罪又吐出一口血，說：“您可知道，打開空間後，你們將要面臨的是什麼？”

　楚灼點頭，“我知道。”

　燕罪又笑了，他笑得傷心又難過，還有些茫然，“您為什麼總是如此，明知道……卻從來不肯退讓？這個世界就這麼重要？”

　楚灼看他半晌，輕歎一聲，“你知道為何時間會孕育出時魅族？”

　燕罪搖頭，他只知道時魅族被時間厚愛，可以玩弄時間，做到所有生靈無法做到之事。所以他羡慕她，希望她能助他完成的夢想，讓他解脫離開這個世界。

　“時間厚受這個世界，厚愛所有的生靈和大陸，時間是公平的。所以它不能忍受這個世界被破壞，不能放任上古大陸毀在畸形的發展中……”楚灼幽幽地說，“所以我選擇百族，只求一個公平。”

　燕罪怔了下，然後慘然而笑，“什麼公平不公平？如果公平，為什麼我的降生就是罪？為何我只是尋求一個離開之法，卻求而不得？”

　“你的離開若是以整個大陸生靈為代價，他們又何辜？”楚灼問他。

　罪妖無辜，那些為了他的夢想和目的而慘死的生靈，又何其無辜？

　時間孕育出這片大陸，將其從渾沌帶至現今，時間雖不能化形，但它孕育出時魅族，已說明一切。

　燕罪慢慢地站起身，伸出手時，輪回冊出現在他手裡。

　他又看向楚灼，打開輪回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