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人穿著黑色的長款西服， 行走間像是塊飄忽的陰雲，來去皆風雨。

　　濃眉闊眼的年輕男人。說不上多英俊，卻絕對是人群一眼就看見的人。

　　林謙忘記了很多張臉， 卻還能記得住這張臉。

　　察覺到他的目光， 褚洋轉過頭來，試探地挑了下眉毛， 隨後沖他笑了起來。

　　超出禮節地露出了10顆牙齒，似乎是真的很開心的笑容。笑容持續了2秒不到， 便回歸於面無表情的冷硬。滿眼的燦爛的瞬間凍結， 隨之而來無形的森冷與壓迫， 讓人渾身不舒服。

　　“我找了你很久，結果你自己回來了。聽到消息，我真是開心地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褚洋走過來， 有些輕佻地俯下身，用小拇指勾起他腦後束髮的黑色絲帶。

　　“你變了很多啊，都快讓我認不出來了。”

　　林謙安靜地繼續喝杯子裡的香檳，任憑他自言自語。

　　已經是第三杯。他還很清醒。不然他早就把手裡的這杯酒潑到了面前的這張臉上。他想這麼做，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那麼多人面前。

　　“……早知道你會回來，我就不出去找你了。你害我都找錯人了。”褚洋緩緩說。

　　“你找了誰？”林謙總算有了點反應。

　　“一個不值一提的贗品。”

　　林謙深吸一口氣， “ 沒有人會是另一個人的贗品。”

　　“在我眼裡就是。這世上只有你一個林謙。”

　　“他人呢？”不打算跟他討論下去，林謙直接問道。他上個月走的時候一直沒有打通“林謙”的電話，還以為是他期末事忙，便把剩下的薪水都轉帳了過去， 看來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讓我有點生氣，我也正煩著呢。”褚洋說。

　　林謙警告他說，“你不要亂來！”

　　“這個你放心，看著那張臉，我硬都硬不起來。可是你就不一樣了……”

　　像是拆開禮物那般，褚洋的手指一點點拉開打著結的絲帶，極盡曖.昧地放緩這速度。最終束髮的絲帶沒有防備地松脫開去，黑色的髮絲自腦後披散而下。一身莊重中的懶散，更加勾人。

　　“真漂亮。”男人由衷地讚歎，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想要觸摸。

　　蕭遙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當下只覺得全身氣血上湧。眼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將人抱在了懷裡。

　　他朝思暮想的人。對他來說，似乎只有這樣真實的擁抱，才能慰藉他的思念。

　　蕭遙低下頭聞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氣味中摻了點淡淡的酒香，不知怎麼就是跟記憶中不太一樣了。知道了以後，怎麼也不一樣了。他忽然有點難受。

　　“蕭遙……？”

　　林謙將他的手從脖子上拉下來。他不知道對方的心情，只是覺得他們現在這樣太過惹人注目。

　　褚洋神色陰鬱，對這突然出現的人十分不滿，他偏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忽然說道：“你叫蕭遙？”

　　蕭遙懶得搭理他，拽著林謙的手往外面走。

　　“我見過你的畫。”褚洋在後面不緊不慢的說，“還記得嗎，我聯繫過你，可惜你不想賣給我。”

　　聽到這裡，蕭遙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當著他的面，與林謙的手指十指交叉地扣在一起，像是宣誓自己的主權一般，容不得別人的半分覬覦。

　　推開偏門出去，就是僻靜的庭院。

　　月光皎潔，照得腳下的蜿蜒的石階小路如無暇的玉帶。兩人走了一會，蕭遙才鬆開手。

　　“剛剛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已經在路上了吧，怎麼不告訴我？”林謙問。

　　“想給你個驚喜。”

　　“那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巷帶我來的。林巷是我舍友，他認識你，說是你的一個親戚。”

　　“哦。”林謙點頭。他親戚很多。

　　“怎麼不告訴我今天是你的生日，害我都沒空給你準備生日禮物。”蕭遙說。

　　林謙沉默了一會，說，“沒關係。我也很多年不過這個生日了。”

　　“這怎麼行呢，雖然來不及，我還是給你準備了點生日禮物。”蕭遙遞給他一隻耳機。

　　耳機裡正在播放一個廣播劇的音訊。壓抑的BGM中，是一個低沉暗啞的男聲旁白，背景音裡不時有刀劍聲，淒然的呼喊聲如暗流裡浮浮沉沉的萍葉……

　　那是《血月》的開頭。

　　“這是我最喜歡的CV，我整理了他所有的劇送給你。”蕭遙說，“你聽聽看，看看喜不喜歡？”

　　林謙沒有說話。

　　他一直在找合適的時機把真相告訴他，可他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恰當的時機。

　　“他叫千里之外。”蕭遙說，“他出道比我久，粉絲比我多，名氣也比我大，我有時候真的很討厭他。為了吸引他的關注，我處處都跟他對著幹，可他還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面對他那些CP的時候，他才成了會笑會開玩笑的人。我想知道那些人到底特殊在哪裡，於是每一個跟他合作過的人，我都想要搶過來。可是無論我搶了多少次，他身邊的人還是那麼多，他也依舊是把我當作一個透明人……”

　　空氣那樣安靜。

　　除了蕭遙的聲音。

　　只有彼此耳機裡的《血月》情節如暗夜的手掌般鋪開。

　　“我的生日歌會上，他誤打誤撞地進來，成了第一個給我送祝福的人。其實，我很開心。”

　　“之後，我披著馬甲陰差陽錯地跟他pia戲。我也合作過很多所謂的大神，卻沒有一個比得上他給我的震撼。我多想跟他正式地合作一次。”

　　“後來，我真的跟他合作了，不過也是披著馬甲，他把我當作剛入圈的小新人，對我悉心地指導。原來他私下裡是個很溫柔的人，並不高冷，反而很好說話。甚至在我掉馬後，還主動提出會幫我保密……”

　　“我一面說喜歡你，一面又對這樣的千里之外屢屢動心，還說謊去跟他見面，我覺得這樣猶豫不決的自己罪不可赦，誰知道，罪不可赦的人卻不止我一個。”

　　林謙早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想要伸手摘下耳機，卻被蕭遙的手按住。

　　“生日快樂，千里之外。”蕭遙望著林謙說道。

　　“希望你真的快樂。”

　　……

　　有些東西，自己說出來跟別人發現是不一樣的。

　　林謙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了宴會上。場內賓客很多，他卻覺得很冷清。在今天的日子，那種從骨子裡面鑽出來的寒冷，怎麼也蓋不下去，喝再多的酒都沒有用。

　　在以前的這種時候，他就會聽雷雷金的聲音。

　　可是現在，沒有雷雷金了。

　　林謙拿起手機，看著亮起來的鎖屏，他盯著畫面中間那個燦爛的笑容，暗掉了就再點開來，周而復始地，不停地重複著。他期待著，這個笑容能夠一直照亮他現在的灰暗。

　　他想。

　　這個笑容，他也很快就會失去了吧。

　　蕭遙回去的路上，接到了林謙打來的電話。他剛剛對他說要彼此冷靜，等到他想出合理的解釋為止。蕭遙是很喜歡林謙，可他也有自尊，無法忍受這樣無緣無故被人戲耍。他需要一個解釋。

　　林謙：“別走……”

　　蕭遙從未聽過他哀求的語調。壓抑著情感，低沉暗啞的聲線，毫不費力地就勾起人內心對他深深的欲.念和渴求。蕭遙只聽了這一句，那句話如白磷般，身體頓時就有了反應。

　　他之前到底怎麼會忽略的，這明明，就是千里之外！！

　　見他臉色不對，身邊的林巷側頭瞥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怎麼。我很好。很好。”蕭遙強作鎮定地掛掉手機。

　　林巷說，“你之前急著走，害我都沒有跟你說完。我也記不得了是幾年前了，反正是我爸爸告訴我的，林謙叔叔小時候過生日的那天，剛好父母出車禍走了，之後他就再也不過這個生日了，大概是每次都會勾起痛苦的回憶吧……”

　　“這就算了，之後還發生了……”林巷話沒說完，就見蕭遙開始拍司機的前座，讓他把他送回剛剛打車的地方。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看著蕭遙幾乎是跑著下了車，

　　看著那個背影林巷只有苦笑。司機問他要去哪裡，林巷指了指馬路，讓他先往前開一會。他拿出手機，正好有一個電話進來。他看了看上面熟悉的來顯，放到耳邊，“喂？”

　　蕭遙找到林謙的時候，他正坐在通向二樓鋪著毯子的旋轉梯上，有些醉地靠著欄杆看手機。宴會早就散場，裡面一個人都沒有，燈光一暗，這番精心佈置的場面還不及外面的夜景來得熱鬧。

　　蕭遙喊了他幾聲沒有回應，他蹲下身，想要看他在幹什麼。

　　然後就看到自己的照片在螢幕上一亮一暗地閃現著。

　　林謙這才意識到有人過來，他抬頭看了看蕭遙，又低頭看了看手機，然後又抬起頭看他，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他說，“你笑一笑好不好？”

　　蕭遙心情複雜地對他笑了笑。

　　林謙滿意地笑，“這樣就有點像了，像我的蕭遙……”

　　看著那個笑容，蕭遙徹底心軟了。他伸出手想將人先從地上扶起來，可偏偏林謙抓著欄杆，執拗地，不但不合作，還將他拉了下來。蕭遙怕撞到他，不敢隨便用力，便由著他拽的同時撐著欄杆也坐下來。

　　啪嚓一聲，清脆的聲響，林謙手裡的手機滑落出去，落到下面一節的臺階上。

　　螢幕亮了幾秒，又暗下去。

　　室內，只剩窗外照進的白色月光。

　　“別走……不要連你都離開……”

　　林謙仰著脖子，唇.瓣貼著他的耳廓磨蹭，一下咬住了他的耳垂，沿著耳廓緩緩上挪，舌尖細細地勾勒著每一道輪廓，濕熱的舌尖探入探索，蕭遙耳中一陣翁鳴，翻卷著浪潮的快感洶湧而來，那一瞬，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