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心事心病
刻意的疏忽和遺忘將脫軌的人與事拉回了正軌,他們各行其是的或忙碌或修養,彼此相安無事,也幾乎沒有交集。
葉濤日子過的清寧,人卻久病沉屙,他本就心氣不足,好生養著還會因為季節變化等外在因素胸悶氣短,倦怠乏力,周子騫那一鬧他又動了氣傷了身,病榻間一陣陣的心胸疼痛,疼起來如刺如絞。
葉濤性子那麼堅韌的人,卻在悸痛裡對阿青說:「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
人痛極了會有這種念頭不足為奇,但葉濤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素來沉穩的阿青聽了他這樣說也不免有些心慌,隨後愣把自己那安享晚年的爺爺請出山了。
阿老慈眉善目,又是個好相與的脾性,望聞問切之餘也和葉濤聊了些閒話,最後斷出的病症和阿青先前診斷出的一般無二:瘀血痺閉,只要活血化瘀,心脈通暢了痛症也就消了。
不過,心上的毛病光有名醫良藥還不夠,不然有阿青在就可以了,不必勞煩阿老出山。
「聽老四說,孫少爺心明眼亮,年紀雖輕卻聰慧過人,依我看未必如此。當然,孫少爺也可能是被病氣掩住了靈性,又或許是我老眼昏花,老頭兒我沒瞧見什麼精明人,倒是瞧見一個被心事糾纏出心病的痴兒。」阿老年過百歲,即便以老賣老也不會有人挑理,所以老爺子沒有太多忌諱,阿青不能說的話,老爺子就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出口了,話落拍了拍葉濤震顫的手,「孩子,心是你自己的,你不想它好過,它必然不好過。你不想受苦,就要好好待它。我知道這話說著容易做到難,可再難你也要去做,只有你饒過它,它才會饒過你。」
這番道理葉濤不是不懂,只是做起來確實有些難度,畢竟心這個東西不是理智能夠控制的。你用煩惱纏它,一道一道的纏,纏的太緊太深,它就叫疼。等到你疼痛難忍,想要拆下束縛時才發現,當初纏了太多道,頭緒不知道哪裡去了,只能忍著疼一點一點的找,就算一心想要解脫也要容個工夫。
當天夜裡,葉濤的心痛症又犯了,心痛徹背,背痛徹心。葉濤按著心口,頭上背上儘是冷汗,幾乎面無人色。伴隨悸痛而來的還有缺氧般的窒悶,讓人恨不能將胸膛破開,把裡面那團血肉拿出來喘息片刻。葉濤卻緊緊的壓著胸口,發了狠似的,手指都在痙攣發顫。他其實有些憎恨自己,一個大男人竟然這麼嬌氣這麼矯情,真是太沒用了!
阿青被隔壁的響聲驚醒時,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就跑了過來。葉濤趴伏在床下,身體佝僂成一團,之前放在床頭的藥碗水杯全摔在了地上,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阿青小心的將葉濤抱回床上,拿了急效藥餵給他吃。也不知是疼糊塗了還是怎的,葉濤竟然死死的咬著牙關不肯吃藥。
「不想活了?給我張嘴!」阿青急了,捏住他的臉頰,硬將牙關撬開,把藥送了進去。
「我不是想死,只是活的太吃力了。」葉濤望著又急又怒的阿青,目光渾噩散亂,言語也有些含混不清,「我上輩子就活的艱難,這輩子還要加個更字,連著兩世都活的這麼吃力,我不想服輸也要服輸了。」
「我知道你活的不易,可你這麼年輕,還不到服輸的時候,再撐一撐,撐過這一關,就慢慢好起來了。」阿青本就心慈,何況醫者仁心,見葉濤這副模樣,難免於心不忍。他撫著葉濤被冷汗打濕的額頭勸慰,「苦就說出來,不用一味忍著。別說你還是個半大孩子,就算是我這個年紀的人,受你這樣的罪也會叫苦叫疼,疼的狠了也會哭。你哪裡都好,人也聰明,就是太要強了,何苦這麼難為自己?誰疼的狠了還不興掉幾個眼淚?」
對於要強的人而言,溫言軟語反而比謾罵指責更戳淚,葉濤兩眼酸澀,眼眶都紅了,卻硬是沒讓淚珠子滾下來。然而再怎麼要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當葉濤昏沉如夢之後,那些將眼眶衝撞的酸澀不已的眼淚靜靜的流了下來,打濕了蒼白的面頰,落進髮鬢裡。令葉濤落淚的不是這段失敗的感情,他是被接連兩世的坎坷多舛壓的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奢望的從來不多,只不過一點安康,獨善其身罷了,怎麼就這麼難呢?
阿青在床邊陪了一夜,轉天早上跟阿老說了葉濤夜間發病的事,本意是讓老爺子在開藥方的時候多個考量,免得太過顧忌藥性對身體的損傷不敢下重藥。
「聽見他摔下床才過去?你沒在他屋裡照顧啊?」慈眉善目的老爺子眉毛一擰,沉甸甸的紫檀枴杖跟著敲在了阿青的腿上,「好吃懶做的東西,人家請你來是叫你領著診金享清福的?」
「我沒……」阿青疼的臉都擰了,差點抱著小腿蹦起來,才想為自己辯駁兩句,枴杖就又揮過來了,阿青顧不得臉面,到底還是抱著小腿蹦開了。
廳裡的人面面相覷,怎麼說阿青也是位名醫,而且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被老爺子當半大小子教訓,那場面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阿青的形象讓老爺子毀了個徹底,過後不尷不尬的給自己打圓場:「我跟老爺子感情好,他老人家總當我長不大。」
人們點頭如啄米,特別給面兒的附和:「看的出來,看的出來。」
從此之後,阿青就在葉濤房裡打起了地鋪,睡夢裡都支稜著一隻耳朵,床上有點動靜,他就迅速起身查看,不吝其責,不忘枴杖的「諄諄」教誨。
阿老沒有急於離開,老人家在宅子裡住了小半個月,幫助葉濤調養身體之餘,還會陪他說話解悶兒。阿老年過百歲,屬於過來人裡的過來人,能看出葉濤心頭鬱結,自有一套勸人寬心的法子,老人家好似隨口一說的玩笑話都能品出幾分人生道理,而且沒有那股子華而不實的「雞湯」味。
在兩代名醫的悉心照料下,葉濤終於慢慢的好了起來。等到病痛痴纏時損耗的血氣補回來時,夏季已經走到了盡頭,秋老虎在強弩之末的炎炎裡搖頭晃尾,好像一隻淘氣又惡劣的大貓。
周老在這個時節回了京城,因為一路舟車勞頓,老爺子身體又差,所以回京之後先休息了幾天,然後就開始為交權讓位的事忙碌。他掌權太久,又掌的太緊,即便早在數月前就開始準備這些,事到臨頭還是有不少瑣碎事務。想把唯一的兒子扶正不是難事,不易的是為兒子掃平前路,讓廣宇的股東和高層由衷的認同一個年輕的上位者,心甘情願的輔佐他擁戴他。
周老為這些不能假手於人的事忙碌了一陣,在此期間葉濤回周家探望了一次。飯後茶歇時周老提及了周子騫的婚事,這時候葉濤才知道周子騫的婚期已經定了。因為週二爺才過世不久,周家不好緊連著張燈結綵的大辦喜事,所以周子騫和關錦裳會在今年十月先訂婚,來年春天再辦喜事。
葉濤聽著父子倆談及這些,也不知是在之前那場病裡受了太多疼已經麻木的緣故,還是終於扯鬆了纏繞在心頭的千絲萬縷,親眼看到周子騫依言應承,葉濤的心緒竟然沒起多大波瀾。
葉濤為這種不知是麻木還是釋然的平靜感到慶倖,他終於找回一點真正的理性自持,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