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命中註定
眼前全然陌生的情景卻讓葉濤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他望著嬉鬧的孩子們思忖了一會兒,邁步走上近前。本想問這些孩子打聽打聽自己身處何地,卻在開口前發現緩緩流淌的河水裡飄著一隻小黑貓。小貓隨波逐流,顯然已經死了,調皮的孩子卻不覺得它可憐,還用石子扔它,比誰扔的准。
葉濤心善,又自來愛貓,見那小貓死了還被糟踐,心有不忍,於是趟水下河,將小貓撈了起來。
岸上梳著小抓髻的男童笑嘻嘻的問葉濤:「書呆子,又沒米下鍋了?連死貓都想撿回去吃?」
這孩子生得明眸皓齒,小臉兒粉白,模樣不是一般的討喜,雖然說話刻薄了些,但也是唯一一個沒向小貓扔石子的孩子。
葉濤沒理會男童的戲謔,兀自抱著小貓的屍體在水裡趟行。河水只及腰深,可水下不平坦,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趟回岸邊,在濕滑的岸堤前遲疑了下,將小貓換到一隻手上,以便去攀河岸。
剛剛還在譏誚葉濤的男童這時候卻伸出了小手:「給我吧,我幫你拿著。」
葉濤摸不透這孩子的心思,搖了搖頭,沒把小貓交出去。
孩子不高興了,嘟著小臉數落葉濤:「說你是呆子你還真呆。一隻死貓而已,又不是什麼稀罕物兒,我還能搶走不成?我是好心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葉濤不與男童爭辯,到底還是抱著小貓上了岸。之後沿著河岸走了半晌,終於發現一處土質鬆軟的地方,適合安葬小貓。
在岸邊玩鬧的孩子已經三三兩兩的結伴離開了,只有梳著小抓髻的男童跟在葉濤身後,不時刻薄葉濤兩句。見葉濤駐足四望,似乎在找尋什麼,男童眼珠轉了轉,然後快步跑走了。
過了一會兒,男童拖了把怪異的農具來,往葉濤腳下一丟,又仰起小臉兒問葉濤:「會用嗎?」
「謝謝。」葉濤這次沒再拒絕,用那把怪模怪異的農具刨開一個土坑,而後給小貓順了順濕淋淋的皮毛,將它葬進了坑裡。
男童閒極無聊,隨手掐了片野草拿在手裡把玩,似乎已經見慣了葉濤寡言少語的脾性。
掩埋了小貓之後,葉濤才問男童打探:「現在是哪一年?」
衣著髮式全與現代孩子大不相同的男童抬起小臉兒,奇怪的看了葉濤兩眼才道:「萬曆七年啊,你讀書讀傻了?」
葉濤沉默半晌,再次向男童道了謝,拿起農具道:「走吧,我幫你送回家。」
「誰要你幫?我拿的動。」男童不領情,將農具一搶,托托拽拽的回家去了。
葉濤回到與男童家相鄰的小院兒,揭去缸上的蓆子,傾身打量自己的模樣。水中倒影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眉眼纖長,面部輪廓較一般成年男子柔和,說不上醜陋也稱不上俊美,普普通通的一個青年人。再瞧自己身上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和這處處破舊的小院,不難想見原主人的家境。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這具身體是健康的,沒有這病那痛,沉屙纏身。不過富裕與否,健康與否,葉濤全不在意,他只想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以至於生不能自主,死也不能由己。他在那間知曉了太多的囚室裡閉上眼睛時,就已經沒有再次睜開的力氣了,他只想好好的歇一歇,哪怕這次歇息會讓他的身體化成枯骨,讓葉濤這個人完全消失,他也不在意。活的身心具疲的人不怕死,只怕死了還不得安生。
葉濤怔然間,虛掩的柴門被人推開了,進來的人身姿窈窕,面容清麗,是個漂亮的年輕女子。
「你怎麼躲到這兒來了?」女子說著話走進了小院。她的穿戴與這久遠的年代和破舊的院落格格不入,上裝是一件齊腰的小皮衣,下著黑色長褲,腳踩高筒皮靴。
「你是?」葉濤打量著面前的女子,不知自己和她有何淵源。
「我是來找你回去的。」女子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可她的神情和口吻都如同長者一般,「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不管願不願意,你都要回去,把你該受的波折和福報受完。」
「我以為在那裡該受的已經受完了。」葉濤面上無悲無喜,只是又添了幾分疲憊。還沒結束嗎?那當前的一切又是什麼?
女子面露悲憫:「孩子,我知道你在那裡活的辛苦,看你受苦我也於心不忍。可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幫你或是不幫你,全是在順應天意,該你受的你一樣也躲不過。」
周子騫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兩眼直愣愣的盯著加護病房的自動門,手裡握著一串沉香念珠。他已經不眠不休的守在這裡兩天了,總是整潔乾淨的一個人此時滿面鬍渣,眼裡都是紅血絲。即便所有人都看的出他需要休息,卻沒人勸說一句,因為勸也沒用,他根本聽不到。就像是身體留在這裡,魂魄早已飄進病房,在那裡守著昏迷不醒的葉濤。
那天晚上非常兇險,葉濤被送進醫院時生命體徵微弱,心肺功能衰竭,脾臟因外傷導致破裂受損,那台所謂的急救手術就是在和死神搶人。
周子騫就像現在這樣守在手術室外,手裡攥著不知什麼時候從葉濤腕上扯下的佛珠,神經質的自言自語:「他沒有做過惡,錯的是我,作孽的是我,你報應在我身上就好,我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拿去,我什麼也不要了,命都可以給你,只要他平安……」
手術室裡那個生死未蔔,外面這個精神失常,劉恆心驚肉跳的想,如果小少爺沒能挺過這一關,周家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雖然葉濤下了手術臺,但至今還沒脫離危險期,就連從京城接來的權威專家也無法確定葉濤還能不能醒過來。
傍晚時分,羅東行色匆匆的趕到了冀州市醫院,問醫生打聽過葉濤的情況之後,拽起周子騫的衣襟就是一拳。把人打翻在地還不甘休,又抬腳去踹,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剝了似的,沒比那晚發瘋的周子騫理智多少。
楊子和多寧衝上去阻攔羅東,一人擋在他身前,一人抱著他的腰向後拖。
劉恆護著周子騫道:「羅總,您冷靜點,這裡是醫院……」
羅東充耳不聞,被楊子和多寧攔抱著,還一掙一掙的往周子騫跟前衝,紅著眼大罵:「周老二,我操/你媽!他要是有事,老子活剮了你!」
周子騫好像對身邊發生的一切全無感知,撿起摔落的佛珠,木然的回到原處,繼續撥弄那串念珠,淌血的嘴角還在輕輕翕動,似乎在誦唸佛經。
這邊的打鬧引來了醫院的工作人員,醫生,護士,和樓層裡的保安急匆匆的趕來制止。
羅東被人強行拖進樓梯間,罵聲卻不絕耳:「你丫裝什麼善男信女?禍害他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手軟?他到底欠了你什麼讓你對他這麼狠?是不是非要他不得好死你才肯甘心?」
周子騫撥動佛珠的手頓住了,眼裡的木然被深深的痛苦取代,他低下頭,用手攔住眼睛,啞聲呢喃:「他不欠我的,他只是可憐了不該可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