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因果業障
鷺島是座夏無酷暑冬無嚴寒的城市,葉濤在離開周家之後到了這裡。為了讓葉濤安心休養,羅東幾乎把自己的度假別墅改成了小型療養院,為葉濤配備了醫生、看護和保鏢,另外自己也挪出時間在這裡陪葉濤適應新環境。
滿園幽靜,草木盎然。羅東推著輪椅慢慢走著,輪椅上的人瘦弱蒼白,像即將燃盡的草灰一般。
羅東總給葉濤灌輸你一定會康復之類的正面情緒,話說的不容置疑,其實都是些寬慰之辭。葉濤強盛的生命力在三年前那場意外裡折損了大半,剩餘的那些又在這三年裡陸續無度的消耗了許多,如今只剩下這餘燼星火般的一點,將滅不滅,複燃也難。做為好友,羅東能做的只有小心而無奈的護著那點餘燼,不讓它遭受更多風吹雨淋。
「這房子是我買來養老的,你看這花兒、這樹,再聽聽這不大不小的海浪聲,有沒有點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意思?」羅東絮叨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於是伸手拍了下葉濤的肩膀,「嘿,跟你說話呢,又神遊太虛了?」
「聽著呢。」葉濤慢慢道,「上學的時候……你就說過……等上了年紀……你就去一個……這樣的地方養老。」
「難為你還記得,要不是兩年前來這邊出差偶然見到這房子,我自己都忘了。」羅東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我到底把一見鍾情的房子給你住了,你說句公道話,咱爺們兒的仗義值不值你小子以身相許?」
「我一個……只會花錢的病秧子,真要以身相許就……就把你坑了。你都仗義成這樣了,我哪能……逮著你一個人坑?」葉濤玩笑回應,手指卻無意識的捏緊了膝頭的薄毯。拿自己形同廢人的身體與將來說笑,他並沒有言語間這般淡然,只不過不想好友為自己擔心,所在裝作不很在意,其實私下裡連話都不想說。
「羅爺家大業大,有的是騾馬,你敞開了坑,我當的起冤大頭。」羅東嘴上說笑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則往柵欄那端的庭院暼了過去。
隔壁的房子早就賣出去了,不過房主不是本地人,在這裡買房也不是為了定居,於是就託管給了仲介公司。就在葉濤搬進來的隔天,仲介領了客人來看房,兩方一談即攏,又隔了一天租客就搬進來了。
羅東膈應的不行,尋思著跟物業那邊談妥就把柵欄改了,羅爺築它個三丈高牆,讓周老二的「眼珠子」盯個夠。
散步回來,葉濤被扶下輪椅,慢慢坐回床上,歇息之餘再度提及:「你出來的日子……不短了,回去吧,這兒的人挺周到的……你別跟我在這兒耗著了。」
「什麼叫跟你耗著?你真以為我專程來陪你啊?我還順帶度假呢。我今兒就有約會……」羅東叼著沒有點燃的煙過幹癮,說著話朝葉濤擠了擠眼睛,一身與人前嚴重不符的痞氣,「一特騷情的小尖孫請我去他家裡吃『大餐』,今晚我就不回來了。」
寶寶白了羅東一眼,心謗腹誹:你個為老不尊的老流氓!
稍晚羅東還真出門了,但不是和哪個小尖孫去風流,而是趕飛機回京。羅總家大業大,手底下一幫人指著他吃飯,他想休長假沒那麼容易。硬著腮幫子說不忙那是為了寬葉濤的心,怕他胡思亂想,覺得自己拖累人。
晚飯過後,看護送來了和水和藥,其中有一片安眠的。葉濤睡眠差,白天精神萎頓,晚上難以入睡,好不容易睡著又會發些亂七八糟的夢。有次他被噩夢魘住,半夢半醒的爬上了窗臺。寶寶淒厲驚叫,推翻了床頭的花瓶,眾人循聲衝進來時就見葉濤搖搖欲墜的坐在窗臺上,腿腳懸在外面。人們又驚又急,葉濤卻一臉木然,被什麼迷了神志一般。直到被羅東一把扯進來,他才恍然清醒,還迷惑的問羅東出什麼事了,事後又廢了好些口舌跟好友解釋他沒想自殺。
羅東也覺得好友不是經不起事的人,可轉念想想他那坎坷多舛的兩世人生,羅東就不那麼篤定了。再強韌的人承受力也是有限的,說到底葉濤只是個普通人,總拿他那身筋骨當不死金身碾軋,就算碎不成粉末人也廢了。羅東之所以留在這裡不走,就是怕他看似淡然處之實則心如槁木,稍不留神就形神俱滅了。
葉濤被羅東護的太緊,周子騫派去的耳目探不進那座嚴防死守的宅邸,雖然從鷺島傳回京城的消息一直接連未斷,但只有人還在這裡,沒有被秘密轉移他處。
偏生的周子騫在葉濤被綁之後落下個毛病,見不到人就總也不踏實。他沒有消解這些焦慮的辦法,只能儘可能的按捺,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去見葉濤,不要打擾他修養。
不過周子騫到底是幸運的,至少他心繫的人還活著,即便挽回不易,但終究是有機會的。而周雲陽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他只能在懊悔中煎熬,用時間來沖淡那些堪比剜心之刑的苦與痛。
葬禮後周雲陽大病了一場,不久前才出院,回到自己的住處修養。原本英氣逼人的青年像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一遭,病容不褪,精神頹喪,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打他門前經過,偶爾還能聽到他在屋子裡自說自話,像極了他母親發病時的情形。
傭人打來電話,將周雲陽的情況告訴了周叔,婉言詢問要不要請徐曼寧的醫生給周雲陽看一看。
年長的管事者飽經世故,看人看事通前徹後,心知周雲陽已經不是那個無足輕重的庶長孫了,不好擅自做主,於是便去請示當家人。
缺了一角的白玉牌在男人掌心裡翻轉了幾遭,周子騫這才不疾不徐的開口:「不急著請醫生,我抽時間過去看看他。」
周雲陽度日如年的日子在別人那裡過的很快,轉眼就入冬了。前天是周雲溪的四七,照理周雲陽要回本宅,和家裡人一起給弟弟做七,去墳前燒紙,但他既沒有露面也沒有提前告知,電話都沒打一通。
天色將晚,周子騫的用車開進了香山腳下的別墅區。他來看望侄子,無需提前知會,如此一來,這邊的傭人便毫無準備。
「敲不開門就放門口,你怎麼又端下來了?」慣於賣老的女管事正皺著眉訓斥給周雲陽送飯的傭人,周子騫就進門了。
「二少爺,您怎麼有空過來?」女管事的笑眼裡透出些許心虛,但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她們侍奉的只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私生子,只要面上過的去就不會有人深究。
周子騫不置可否,暼了暼傭人手裡的冷炙就轉開了眼,道:「叫雲陽下來。」
傭人緊忙上樓去找周雲陽,好一會兒才獨自回來。傭人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雲陽少爺不舒服,誰……誰也不見。」
孩子顧著傷心顧不上規矩,做長輩的多包容些就是了。周子騫這樣想著,難得如此體恤與他不親厚的侄子,結果卻被那小畜生氣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