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病入膏肓
所幸,莫名而微妙的安靜只持續了兩三秒,並沒有發酵下去。
「幹的不錯,葉濤沒白疼你。」周子騫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的短暫凝滯,走到玄關對顧九清做了請的手勢,「請吧少爺,老周送您去學校。」
換做往常,顧九清肯定要翹起小尾巴得瑟一下,揶揄周子騫幾句,當下卻一聲沒吭,扭頭便出門了,一路上的表現堪稱嫺靜。
車子緩緩停靠在校門外,周子騫拉下手剎,叫住準備下車的顧九清,從錢包裡拿出一疊紙鈔,塞到他手裡:「吃不下食堂的東西就出來吃,別委屈自己。」
這不是周子騫第一次給顧九清零用錢,自從顧九清住校之後,周子騫經常背著葉濤給他錢,有時是開著玩笑塞進他兜裡,有時連他都不告訴,直接放在便當包下面。顧九清也不和他客氣,頂多在吃便當的時候發條語音訊息給他,吊兒郎當的說聲謝了。
「葉叔叔給我伙食費了。」顧九清不知怎麼的有些彆扭,想把錢還給他。
「葉叔叔給的是伙食費,周叔叔給的是營養費。」周子騫握了握他想要鬆開的手,順勢把人推下車,朝他擺擺手,「快進去吧,別遲到了。」
其實不難看出周子騫對顧九清百般包容不單單是因為愛屋及烏,他讓顧九清差使,讓他消遣,甚至被他弄傷手還不忘塞零用錢給他,這已經超出了包容的範圍,更像是長輩對小輩的溺愛。
葉濤早就想過,就算周雲溪變成了顧九清,以全新的面目和比周雲溪活潑樂天的個性出現在周子騫面前,可他始終都是周子騫帶了十幾年的孩子,顧九清的一顰一笑,任性,乖順,這些都是改不掉的,也都是周子騫所熟悉的。
周子騫也早已察覺,顧九清是那麼像他夭折的小侄子,很多時候顧九清的神態舉止甚至會讓他心神恍惚,感覺小侄子就在自己身邊。如果說他之前不信鬼神,難以想像一個病怏怏的少年變成如今健康樂天的青年,但有葉濤匪夷所思的死而復生在先,他還有什麼不能想像的?
有些事已經呼之慾出,只是沒人點破而已。
如果點破會是怎樣的場面?不是叔侄重逢,皆大歡喜。
周子騫養大周雲溪的居心;周雲溪對周子騫的怨懟;周子騫對周雲溪的愧疚;怨懟無法抵消的養育之恩;並無血緣關係卻比之更要深濃的親情;還有葉濤以周雲溪的軀殼和他叔叔牽扯不清的尷尬……如此種種糾纏在一起,扯出一堆不堪回首的舊事。面對這些誰還能輕鬆自處?反之,如果心照不宣,不去點破,便可以省去諸多煩惱,不為其所累。
「現在相安無事,何必自尋煩惱?」顧九清喃喃自語,繼而把錢一揣,再度囂張的揚起下巴,「以後不許叫我小名兒,還有,別以為納貢稱臣就能保平安,興不兵興兵全看朕的心情。」
看著把包往肩上一甩倡狂而去的顧九清,周子騫罵了聲兔崽子,半晌又扯起個複雜莫名的笑──討債也好,報仇也好,你們能回來,已是我周子騫莫大的幸事。
這場風雪過後,氣溫又降了幾度。周子騫勸葉濤儘量少出門,顧九清每次打電話也要叮囑兩句,可葉濤開著三家店,其中的齋菜館還不夠成熟,身為老闆哪能為了避冬足不出戶?如此一來,他腳上的凍傷便蔓延了,紅腫的腳趾又多了兩根。
周子騫不說葉濤身子骨嬌氣,怪人家羅東的車制暖慢,一邊幫葉濤擦凍傷膏一邊哄他別再開那輛車了。
葉濤腿腳擔在他腿上,面無表情道:「跟車沒關係,是我為了省油不開暖風。」
周子騫手下一滑,把凍傷膏擠在了自己衣服上。
葉濤趁機奪回自己的腳,順便把手邊的毛巾遞給他,面無表情的告知:「我開玩笑的。」
周子騫哭笑不得的擦拭衣服,擦完才反應過來,手裡拿的是擦腳布。
葉濤無辜道:「我以為你的潔癖已經治好了。」
周子騫越發哭笑不得:「我沒有潔癖。」
哪個有潔癖的天天給人打水洗腳,附贈足底按摩,還搶著把那雙腳抱在自己懷裡擦藥?
葉濤誠意淡薄的說:「哦,恭喜,你可以專心克服強迫症了。就從只擦一隻腳開始吧,把藥給我。」
周子騫只得交出凍傷膏退居一旁,視線不自覺的圍繞著葉濤的手腳打轉,心裡則在尋思,春節放假帶葉濤去個暖和地方避寒。
葉濤覷他一眼,淡道:「差點忘了,還有戀足癖。」
「……我只是喜歡你而已,寶貝兒。」周子騫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抓住葉濤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上,那裡炙熱而有力的跳動著,「感覺到了嗎?它真的很喜歡你,所以我總是不由自主的看著你,繞著你,想把你捧在手裡,想每天抱著你醒來,如果這算一種病的話,那我承認,我已經病入膏肓了。」
葉濤被這突如其來的深切剖白弄愣了,漂亮的眼睛呆滯了幾秒,蝶翅般的眼睫震顫著垂斂下去,抽回手道:「哦。」
周子騫望著他低垂的眼睫,不是很確定的問:「你在害羞嗎?」
葉濤的呼吸聲幾不可察的窒了窒,繼而抬眸,眼底淡漠無波,嗓音亦然:「是的,就像你不分時間地點『支帳篷』你也會害羞一樣。」
周子騫:「!!!」
葉濤回以平靜無辜的眼神兒。
周子騫霍然起身,語氣有些倉促:「烤箱好像沒關,我去看看。」
羅東曾經說過,和葉濤做口舌之爭通常只有兩種下場:一,被他晾成一片幹海帶;二,被他秒成渣兒。
由此可見,葉濤寡言少語是對他人的一種善待,也有助於他自己修行。
冬日漫漫,輾轉到了臘月中旬,一年裡應酬最是繁多的時候。
別人家的老闆忙於拜訪高官權貴,鞏固舊人脈拉攏新關係,劉恆的老闆卻把這些交代下來,飛到南半球的海島度大假去了。
劉恆只能拖著少東奔走應酬,每天披星戴月而歸,老婆還為他襯衫上不知怎麼蹭到的唇膏發脾氣,不許保姆做飯給他吃。
清早劉恆捂著隱隱作痛的胃爬起來,餐桌上只一碗薄粥一碟鹹菜,粥碗裡為數不多的小米粒還熬化了大半,怎一個慘字了得?
劉恆捧著粥碗,不由得悲從中來:我堂堂的廣宇高管,年薪百萬外加公司分紅,前程似錦,錢途無量,誰能想到我在家吃的還不如狗好?那條蠢頭蠢腦的肥狗還有高級罐頭吃,我連個鹹鴨蛋都混不上。
劉夫人冷冷道:「再在外面胡吃海塞,粥都不給熬,吃拖鞋吧你!」
肥狗叼起拖鞋就跑,似乎也沒有劉恆以為的那麼蠢。
劉總一蹦一蹦的追狗搶拖鞋,被肥狗溜的呼哧帶喘,最後一怒之下把另一隻拖鞋砸了出去,癱在沙發裡不動了。
劉夫人把裝著各色藥片膠囊的藥盒扔他懷裡,抱起半歲的小女兒回房間了。
劉公子把沒喝完的稀粥端給父親,少年老成的輕嘆一聲,也走開了。
劉恆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坐了一陣,用力抹了把臉,翻出手機打給了老闆,心力交瘁道:「周總,我申請五天病假,實在頂不住了。方便的話,您儘量早點回來吧。」
萬惡的資本家近日心情明媚,耐心比較好,他先是半真半假的問候了一番,然後再做安撫,最後承諾:「明年三月,如果不出意外,我給你挪出半個月帶薪假,你那時候再修養。」
劉恆差點嘔出一口血來,批病假還帶擇期的?
資本家道:「公司少的了我,但少不了你,我知道你辛苦,見外的話我就不說了,回京城再聚。」
劉恆簡直欲哭無淚,心想:您麾下文武群臣人才濟濟,我撐死了是個總管,您可別給我戴高帽兒了,我怕脖子撐不住。
「我該起床了,改天再聊吧。祝你新年快樂,萬事如意。」資本家掛了電話,然後打給了自己的助理。
劉恆到了公司之後,發現戶頭收到一筆轉帳,是老闆的私人帳戶轉過來的。老闆的助理進來告知,那是老闆給他家一雙兒女的壓歲錢,讓他代為轉交。
劉恆重新看了看轉帳金額,抽痛的胃和硬化的肝終於平復了一點。
由此可見,成功的資本家不一定是員工心目中的好老闆,但其一定知人善任,懂得什麼時候喂草,什麼時候擠奶,以及什麼時候殺掉你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