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山中歲月
手機響了好一會兒,羅東才極不耐煩的接起來:「你丫有完沒完?信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告訴他,我不逼他了,他人在哪裡都好……」周子騫話音頓了頓,嗓音艱澀嘶啞,「只要他平安活著。」
羅東沒想到一封信會換來這麼立竿見影的效果,意外之餘還有些懷疑,不確定他是真放棄了還是別有用心,於是道:「如果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他,我會轉告他的。」
電話掛斷了,周子騫失神半晌,又撥通了一通電話出去,螢幕投射出的那一縷光亮映照在他的臉上,眼中有著太多不可名狀的東西。
「稍等,我找個安靜地方說話。」劉恆接到電話時正帶著周雲陽參加一個商務晚宴,他從宴會廳裡出來,疑惑又擔心的追問,「出什麼事了?怎麼忽然不找了?」
之前找人找的刻不容緩,幾乎動用了能動用的所有人,連羅家都被驚動了,怎麼忽然改了主意?
周子騫沒有解釋,只平寂的重複了一遍:「把人撤回來,儘快。」
劉恆問不出緣由,又實在放心不下,便問:「你在哪兒?我現在過去,見面說。」
那端沒再回話,電話又一次掛斷了,房間裡的一切歸於寧靜。天漸漸暗了,房子裡沒有開燈,周子騫靠進沙發裡,漸漸被昏暗吞噬,與那單調沉悶的顏色融為一體。
而後不久周子騫生了一場病,徐醫生的診斷結果是因飲食和休息不規律引起的腸胃功能紊亂,建議他放下工作住院治療。可周子騫沒有那麼多閒暇用來調養身體,而且他也沒把這點小病太當回事,就沒有遵循醫囑。周叔擔心這樣下去小病拖成頑疾,便將阿青請來為他調理。
阿青診過脈,開了幾副藥,將方子交給小城,等小城出去後,對躺椅裡闔眸養神的人說:「憂思過重比胃腸上的病症更傷身,周少想儘早好起來就要看開些,切忌掛懷寡歡。」
周子騫睜開眼淡淡的看了阿青一陣才開口:「謝謝。」
阿青以為這只是一句客氣話,出了門才後知後覺,知人善察卻從一開始就對他有種莫名敵意的周子騫是在真心道謝,也許是謝他勸解,也許是謝他在那個薔薇少年最後的時間裡悉心照料。
周子騫沒有遵循徐醫生的建議住院治療,卻聽了阿青的勸說,將工作安排出去,在家裡修養了一段時間。
「真的不找了?」劉恆第二次上門探望的時候才問出這話。
周子騫站在窗前侍弄一盆長勢細弱的花草,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而後搖了搖頭:「他不想我找。」
葉濤禮佛信因果,但不會輕易發願,三年裡他只許過兩次願。一次是周子騫生日,他上山祈福,求的是周子騫一世安康;這一次雖然也是因周子騫而起,可這次的「一世安康」卻比毒誓還要決絕。即使應驗的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周子騫也不敢冒險,他承擔不起。
不過有些感情一旦萌生就再難拔除,更加無可替代,放棄尋找不一定是放下,也可能是等待和煎熬的開始。
山中無歲月,知秋不知年。當葉濤的心痛症漸少發作時,後山的稻穀和果子已經熟了。季青游的徒弟們分工勞作,體格精壯的負責收糧,秀氣的姑娘家就在宅子裡打掃倉囤,把陳糧歸置好,給運回來的新糧騰地方。季青遊那個隨性懶散的三徒弟在糧倉外守著,截下最好的穀物和果子,讓師弟們送到他住的跨院去。三師兄是個酒膩子,他的院子裡挖了酒窖,房上曬著酒糟,牆根下摞著一排一排的瓷壇瓦罐,酒量淺的進去走一趟就能醉上半日。
晌午,海餘來內院送飯,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看到個黑不溜秋的小東西伏著身子貼牆往廂房裡爬,那架勢比做賊還要小心翼翼。
海餘脫口道:「你怎麼回來了?」
寶寶悚然一驚,跟著回過頭惡狠狠的瞪海餘:叫什麼叫?有點眼力價兒成嗎?!
海餘連忙噤聲,朝正房裡望瞭望,見季青游若有所聞的放下碗筷,似要出來查看,海餘一個健步擰腰跨過抄手遊廊,用手中的食盒擋住寶寶。
季青遊並沒出來,往院中暼了一眼就將視線收了回去,噙著笑問葉濤:「你可聽過北西廂?」
葉濤點了點頭,知道季青游的喜好與其年輕的皮相不符,卻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才有此一提。
院裡海余掩護著寶寶往廂房潛,忽聽正房裡傳出了竹筷輕巧碗沿兒的聲音,跟著便是一把比那些知名旦角兒還要叫好的唱腔:「叫張生隱藏在棋盤之下,他步步行來你步步爬。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伯,跟隨我小孽徒就能見著他……」
寶寶和海余對視一眼,海餘默默的收起食盒,寶寶收起做賊般的小心翼翼,抖著鬍子吐槽:這個老妖怪,年紀比藍爸爸還大,怎麼就不糊塗呢?!
海余不敢搭腔兒,只能在心裡默默喟嘆:人老精鬼老靈,怎麼會糊塗?
寶少爺雖然驕縱了些,但對季青遊不滿實屬情有可原。話說自從被掃地出門之後,寶寶就過上了放鹿遛馬關心糧食和蔬菜的田園生活,雖然別有一番滋味在裡頭,可寶少爺是個少年啊!就算長的不少年那也是與田園生活完全不搭槓的小貓咪啊!他過慣的小日子是被葉叔叔疼著寵著,每天打打遊戲,嗑嗑貓草,頓頓有魚有蝦,壓根不稀罕什麼田園生活。
可恨的是季青遊是個貌若仙人的老妖怪,心地一點都不美,逼迫他修行還不算,還把小有所成定在了口吐人言那一格,不會說話就不許他回來,偷摸回來就給他扔出去,更可恨的是他還是笑著扔的!寶寶恨透他了,無奈每一次反抗換來的都是強勢鎮壓,說多了都是眼淚啊!(ノへ ̄、)
寶寶拉著一張臉進了門,先瞪了笑微微的老妖怪一眼,然後換上惹人疼的小眼神兒撲進葉濤懷裡,哭唧唧的撒嬌:葉叔叔我回來了。
葉濤拍了拍自家娃的後背,提醒道:「跟季叔叔打招呼。」
寶寶回頭看向季青遊,小臉凶巴巴:喵老妖怪好!
季青遊笑吟吟的一頷首,似是聽不懂貓叫聲中的惡意。
寶寶把小腦袋重新拱進葉濤的肩窩裡,柔聲柔氣的喵嗚。
試圖幫寶寶矇混過關的海餘站在門檻兒前,過去怕被師傅教訓,又不好走開。葉先生看過來,他才往前邁了兩小步,在沒了手機和電腦交流只能靠翻譯的一人一貓旁邊,平鋪直敘:「寶寶聽單師兄說您著涼了,問您好點沒有,還咳嗽麼?」
季青遊悠悠道:「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口不能言,身不能行……萊菔,你說此為何物?」
海餘諵諵訥訥,眼尾餘光暼見師傅眉梢兒輕佻,嚇得一縮脖子,脫口道:「廢物。」
寶寶頓時炸了,小老虎一樣瞪著季青遊怒叫:「喵你夠了!」
話音落地,偌大的花廳靜了,靜的落針可聞。
半晌,寶寶抖著嗓子發出一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聲音:「喵葉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