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緣起之處
事實證明,周總不僅有臉哭,還有臉繼續磨人。他儼然把葉濤當成了跑丟的那一個,睜著那雙空洞洞的眼睛盯著葉濤,還要拉著葉濤的手。簡單來說,黏人程度又上了一個新臺階。
夜已經深了,葉濤左右走不開,就打發多寧和楊子去休息了。把房門鎖好,關了大燈,只留下一盞調到最暗的床頭燈,一個人守在床邊等周子騫睡著。
側躺在床上的人許是患得患失怕葉濤再不見,也或許是感覺不到累,就那麼直愣愣的看著葉濤,眼睛都不眨一下。
葉濤在淤泥地裡跋涉了那麼久,渾身乏的厲害,再加上找到人之後緊繃的神經鬆懈了,現在只想倒頭睡一覺。最後實在熬不住了,就給了他一隻手任他拉著,自己趴在床邊打起了盹兒。
窗外雨勢稍霽,伴著弱下來的雨聲,葉濤昏昏沉沉的睡著了,不想這雨聲竟延伸到了夢裡。
柴扉小院,籐蘿繞牆,院中一口粗瓷水缸,用竹蓆蓋著。連綿的雨水順著低矮的房簷緩緩而下,砸的叮咚作響。
有人冒雨而來,推開了小院的柴門,一手遮在頭上,一手捂在懷裡,小跑著進了屋子。
「書呆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人少年身形,身著青灰色短褐,眉目疏朗,唇角微翹,不笑也似含了三分笑。說話間從懷裡拿出個一個紙包,展開層層油紙,露出兩隻不大的雞腿。
「怎的又拿人東西?」被稱之為書呆子的人的確有些木訥,慢吞吞的遞去一條手巾,並沒接那兩隻雞腿。
「說你呆你還真呆!」少年橫他一眼,這才跟他解釋,昨日是戚老夫人六十大壽,府裡幹活的都有打賞。花匠侍弄的那幾盆蘭花趕巧在這幾天開了兩盆,花匠想多討一份賞,又苦於笨嘴拙舌不會說話,便支使他把花送去,說是討來的賞錢分他一份。這等好事自然不能往外推,他便把花送去了,將那湊巧開了的花說成特意來為老夫人賀壽,老夫人聽得歡喜,打賞自是少不了的,他和花匠平分了賞錢,而後問那愛貪小便宜的庖子買了兩隻雞腿。
「那庖子還不是偷摸拿的?」書生是個死腦筋,認定這雞腿來路不正,拒不肯收。
「你真就是個呆子!」少年把油紙包塞他手裡,「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你管它哪裡來的,能填飽肚子不就行了?瞧你這風吹即倒的模樣,不吃是打算餓死不成?」
「董貞,不是我假清高,只是這順手牽羊的事……」書生話沒說完,肚子就被手裡那兩隻雞腿勾的叫了起來。少年聽見嗤嗤的笑,後者臊的耳朵都紅了。
葉濤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隱約知道自己多半又在做夢,卻不明白這次的夢境裡他為什麼是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那兩人的身份他倒是知道一些。
董貞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季青遊曾經提過,玄衣也曾提過,雖然兩人都沒細說,但葉濤知道,這個董貞就是他上次來這柴扉小院,幫著他安葬落水死貓的孩子,只不過那時的董貞只有幾歲大,看現在的模樣,該有十五六了。
至於那個一身寒酸的青年,葉濤也知道,這人叫陸懷。談及他的時候,玄衣說的仔細。陸懷的家境原本不是這麼差的,不幸的是他父母過世早,兄嫂霸去了大半家產,把他從家裡攆了出來。他偏又被父親教導的只知用功苦讀,盼望有朝一日科舉的中,光耀門楣。被攆出家門之後,百無一用的小書生只能靠代寫書信過活,日子過的捉襟見肘,常常無米下鍋。
玄衣之所以說了這麼多陸懷的事給葉濤,是因為葉濤上一次來這柴扉小院就是以陸懷的身份出現的,而他問周雲溪「借」的肉身正在現實裡昏迷著。
玄衣說他會出現在這裡,是為了逃避不願面對的人和事,躲到了自以為清淨的地方,可這片所謂的淨土恰恰是煩惱的源頭。
玄衣還勸他不要怨恨,她說:「你遭受的那些不幸之事看似是無妄之災和代人受過,其實那些都是你前生欠下的債,那些傷害到你的人只是在討債而已。」
那時候葉濤似懂非懂,直到後來開始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才漸漸明白,這個陸懷就是他的前世,至於董貞的身份,他也猜測到了,只是不知道董貞到底施予陸懷多大的恩情,以至於後世不死不休的追著他討,好像怎麼還也還不完。
這一夢真實且漫長,就像葉濤上次昏迷時魂歸此處,週遭的一切都很真實,只是有時候一轉眼日頭就落了,再一轉眼又是新的一天,他所看到的感覺真實存在真實發生的事,就像被剪輯過的立體影像,而他存在於這裡卻又不屬於這裡,於是便像身處故事中的看客,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那些事發生。
陸懷的小院子少有訪客,除了一隻親人的小野貓三五不時來找陸懷玩,就只有董貞了。
董家與陸家相鄰,僅有一牆之隔。董貞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為了貼補家用,董貞十幾歲就進了大戶人家做事,雖然字不識幾個,但人極其聰明,貫會察言觀色。他剛去時是做短工,後來得了管事的照拂,從而做起了長工,給管事的跑腿傳話,哪裡用人使喚他就搭把手。但他沒有簽訂賣身契,相較於那些賣身於人的家丁要稍自由些。
陸懷一貧如洗,時常吃了上頓沒下頓,董貞便三五不時的送些吃食接濟他。陸懷木訥又迂腐,必少不了餓死不食嗟來之食的文人氣節,董貞每每來送東西,他都要推諉一番,再羞慚的長吁短嘆。董貞嘴不饒人,常常數落的他啞口無言,甚至像訓斥幾歲孩子那樣訓斥比他年長的陸懷。
葉濤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彼時的自己、來來去去的董貞,一點時間感都沒有。
這到底是做夢還是身體又鬧了毛病魂歸它處了?葉濤失神間,天又黑下來了。
陸懷實在看不清書上的字了,這才點起燈來。葉濤在一燈如豆的小屋子裡待的煩悶,溜溜躂達的去了院子。
月白風清,夜色柔美,柴門邊的棗樹在風裡輕搖慢舞,晃出細碎的沙沙聲。如果小院裡不是這麼粗陋,倒有幾分淡淡熏風庭院的味道。
葉濤正望著月下剪影出神兒,柴門忽然被推開了。來人仍是董貞,但明顯長高了一截,已有青年之姿。他三五步就衝進了院裡,極難得的叫了陸懷的名字,聲音裡滿是焦急。
葉濤回頭去看跑向屋子的董貞,驚訝的發現剛才還好好的小屋濃煙滾滾,火苗已經竄上了窗稜,木門也燒的劈啪作響。
董貞連喊了幾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撲到院裡那口粗瓷水缸前,迅速扯下衣服浸濕,兜頭披上又往回奔。
「別進去!」眼前的一切太過真實,葉濤下意識的伸手去攔董貞,可對方聽不到他也看不到他,最終眼睜睜的看著董貞如同送死一般衝進了火場。
而後不久,鄰里陸續趕來救火,總是冷冷清清少有人問津的小院子喧鬧了起來。其中有個中年漢子,邊撲火邊喊著董貞的名字,那人是董貞的父親,他是追著董貞趕來的,可惜還是慢了一步,沒能拉住兒子。
那隻常常來找陸懷玩的小貓不知什麼時候進了院子,貓該是怕火的,它卻在火光衝天的小院裡來回踱步,似乎也在焦急。
葉濤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人們奮力的撲救無異於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