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滄海桑田
葉濤從旁人口中得知,這場大火發生在萬曆十五年,如果沒有突生這場變故,陸懷明年該會參加本府科考。
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陸懷雖然被董貞從火場裡拖了出來,撿回了一條命,可他的臉被燒傷了一片,腿腳也被塌下來的木椽砸壞了,從此落下了殘疾。
董貞不遺餘力的為他籌錢治傷,陸陸續續的找了十幾趟,才從他兄嫂那裡要來一點銀兩為陸懷重修房舍。而陸懷兄長傾囊的條件是,兄弟二人從此各顧各的,陸懷婚喪嫁娶與他再無關係。
房子雖然修起來了,可陸懷落了一身傷病,腿腳不方便,原本就普普通通的容貌變得不人不鬼,膽小的見了他都要繞路走,如此一來連代寫書信的營生都不好做了。
陸懷的日子越發艱難,董貞便盡力幫襯,為此董貞常被父母責備,怪他多管閒事。責罵聲從院牆那端傳過來,陸懷聽了哪能我心安然?他不止一次將董貞拒之門外,實不想再拖累於人,董貞卻執拗的很,非要管他到底。
董貞說:我不管你誰來管你?
董貞說:陸懷,你若再說什麼一了百了的喪氣話,我就簽下賣身契,把銀兩給你送來,永生不再見你!
董貞說:書呆子,你莫怕,有我在呢。
萬曆年二十三年,陸懷鬱鬱而終。董家夫婦不許董貞再管閒事,董貞逼不得已簽下賣身契,用那些銀兩換來壽衣壽材,為陸懷殮葬送喪。
出殯那天也下著雨,董貞渾身濕透,伏在孤零零的新墳前失聲痛哭:「書呆子,你欠我的,來世我定要去討,你不許在與我裝傻!」
陸懷不僅受了董貞的恩惠,還辜負了董貞一腔發於心止於口的深情。不管上窮碧落還是下赴黃泉,不管後者是否早已在輾轉輪迴中忘得一乾二淨,這債、這情終歸要還的。
夢裡百轉千回十幾載,幾多悲歡離合,現世裡不過一場夜雨將將下完。
葉濤側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臉上有淺淺未幹的淚痕,另一隻手仍被握著,面前的人呆呆的望著他,像是一直沒有闔眼。
葉濤怔怔的回望他,夢雖醒了卻沒有夢醒無痕,腦海裡仍是董貞墳前痛哭的情景,心下五味雜陳。
董貞哭的是陸懷,哭的是那段沒有開始卻叫他刻骨銘心的感情。葉濤卻不知道自己臉上的淚是為誰流的,說不清楚,也理不明白。
夢裡種種只釐清了一件事,那就是玄衣所說的:無關對錯,無需怨恨。
前世種下的因,此生得出了果,逃不開也躲不過,更沒有資格去怨天尤人。
葉濤抹去未幹的淚痕,看著被濡濕的指尖,忽然間明白這眼淚為誰而流了,不是幸也不幸的陸懷,也不是為陸懷傾盡所有卻還是求不得一個圓滿的董貞,更不是為這一世的自己和周子騫,真正讓他悲從中來的是作弄了所有人偏又無法違背的天意。
周子騫望著那雙沒有傷心難過卻莫名惹人心疼的眼睛,慢慢收緊了手指,將葉濤已經麻木發僵的手包覆在掌心裡,含混不清的說:「別哭……」
一直守在葉濤身邊的魂體,一縷殘缺不全不該有感覺的魂魄,原本除了微笑和困惑再無其它表情,這時候卻擰緊了眉。
別哭,你難過,我的心也會疼。
葉濤回過神兒來,抽出發麻的手,覆在這人的眼睛上,似輕還重的嘆了口氣:「睡吧,我不走……」
早在以周雲溪的身份再世為人時,葉濤就已明白,人於命運而言便是樹下蚍蜉,根本無力撼動。如果說在此之前,在他己所不知的地方,還保有一根不願順應天命的「反骨」,這一夢連那唯一僅有的「反骨」都拔除了。
緣起緣滅,皆是定數,天意的桎梏,怎麼逃脫?即使有心抵賴,有心掙脫,也不過是徒勞的掙扎。身為凡是俗子,除了為天意弄人嘆上一聲,便只剩下不奈之何了。
周子騫沒有聽出承諾之下的複雜莫名,他被那聲「不走」安撫住了,在可以觸及靈魂讓靈魂安穩的陪伴下漸漸睡了過去。
雨後清晨,霧靄還未散盡,葉濤裹著白色的浴袍坐在飄窗前,額發散落下來,遮住了眼角下的硃砂痣,那抹清瘦的身影只剩下黑白色,寡淡而又脆弱,像是隨時會隨風消逝。
顧九清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心下莫名的一酸。他來在葉濤身後,輕輕的環住了這個彷彿下一秒就隨風飄散的人,輕聲問:「葉叔叔,你怎麼了?」
葉濤望著遠處的湖面,喃喃道:「花開彼岸本無岸,魂落忘川猶在川……九清,謝謝你陪了我那麼多年。」
顧九清怔了一陣,把臉埋進葉濤的頸窩裡蹭了蹭,撒嬌的孩子似的,神情與目光卻有些恍惚,像是記起了非常遙遠的舊事,他失神道:「該是我謝你才對,謝謝你為我埋骨,讓我不至於曝屍荒野,也謝你讓我依附了那麼多年……謝謝你……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