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辭舊迎新
大年三十兒,天還沒全亮傭人就都起來了,掃門庭,貼春聯,掛紅燈,一派忙忙碌碌喜氣洋洋的景象。
葉濤被鞭炮聲吵醒,瞇眼一瞧才六點多點,周子騫已經起床了,正在浴室洗漱,葉濤早起也無事可做,有心睡個回籠覺,卻越躺越清醒。
周子騫洗漱完回到臥室時,就見葉濤披著衣服坐在床上,腰腹以下還裹在錦被裡。
「裝美人魚呢?」周子騫在葉濤腦門兒上親了一下,「裝的真像。」
葉濤看了看裹在身上的被子,不置可否。
周子騫來到衣櫃前,一件一件的往外摘衣服,摘了一抱紅色紡織品,拿給葉濤穿。
過年穿紅正常,這身紅色的緞面裌衣是來徽州之前做的,葉濤早有春節穿成小紅人兒的準備,可連裡衣內褲都是紅色就有點誇張了吧?
「小叔,今年不是我本命年。」
「你爺爺找人算了,說你連著三年犯小人,穿紅擋煞。」
「……小人是煞?煞的一種?」
「問你爺爺去,說不定你們能就這個話題多聊幾句。」說話間周子騫又遞給他一雙紅襪子。
葉濤一邊默默穿戴一邊相當無語的看周子騫往他鞋子裡塞紅鞋墊,全部感想就是一串加長版的省略號。
周家祖籍徽州,自周子騫高祖那一代舉家遷往京城,徽州祖宅早已無處查詢,周顯仁遷回徽州以後重新置辦了宅子,周老好清靜,不喜城中喧囂,便將住所安在了城外,宅子依水而建,是棟徽派風格的小別墅,雖不如京城的宅邸寬敞,卻也是高牆深院,瓦窯四潲。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山中有遠親,雖然周老住處偏僻,徽州這邊的親戚又是出了五服的旁系遠親,周家卻也不乏訪客,打從小年兒起賓客就三三兩兩的陸續登門,這其中有遠親有近鄰,還有當地的達官顯貴。
周老身體不好,又不喜吵鬧,就將接待與謝客這類事交給了兒子和管家,周子騫白天忙於會客,晚上照顧侄子,忙成了一個打轉的陀螺,而他的寶貝侄子就像抽著他轉的一把小鞭子,一口氣就給他抽到了年底,然後穿成一個小紅人兒,仰著一張波瀾不驚的漂亮小臉兒問他:「小叔,明年還來爺爺這嗎?」
他不由的苦笑:「來幹什麼?看你爺爺還是度年關?」
葉濤沉默了一陣,痛下決心般的說:「我不想來了。」
總是盼著出門的侄子說不想出門了,周子騫既意外又疑惑:「寶貝兒,你怎麼了?」
「你工作忙,平時就挺累的,我不想大過年的還給你添亂讓你不得消停,我過來就鬧病,爺爺見了也堵心,年都過不安生。」
周子騫二十一歲就接管了兄長的遺孤,孩子身體不好,做家長的必需拿出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去照料,他不辭辛勞,從沒與誰抱怨過,這讓外界對他的評價很高,溢美之言他聽過太多,以至於早已麻木無感,今天他卻因為侄子一句既非讚揚亦不煽情的話有些動容。
周子把葉濤抱在懷裡親了親,動容之餘也覺得好笑,確切的說是為自己的動容好笑,他才讓這小東西折騰了一溜夠,小東西動動嘴皮子就暖了他心,這也太好糊弄了。
除夕夜,老少三代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老爺子多喝了兩杯,十二點的鐘聲才敲過就回房休息了,其餘三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坐一起也沒什麼話聊,老爺子走了沒多會兒就散席了。
窗外爆竹動地,煙花漫天,房前屋後掛滿了紅燈,一派辭舊迎新的熱鬧景象,周家卻因為人丁不旺沾染不上那份熱鬧,叔侄三人退席後就各自回房了。
管家為葉濤二人安排了一間朝陽的大臥室,周老喜歡傳統的中式風格,屋子裡一水兒的梨木傢俱,居中的位置擺了四扇屏風,屏風後頭是床櫃,屏風前頭是一張木榻,上放一張小桌,周子騫和葉濤一左一右的坐在木榻上看春晚,沒人準備守歲,要不是才吃了東西不能立即睡下葉濤就睡覺去了。
十二點以後全是歌舞聯唱之類的節目,喜慶熱鬧,但也乏善可陳,葉濤看的意興闌珊,隨手抓了一小把堅果剝了起來,剝完他也不敢吃,怕積食,便遞給了周子騫。
周子騫接過那一小把白胖的果仁兒,莞爾道:「真難得,平時只有寶寶有這種待遇。」
「他年紀小,應該多照顧點。」葉濤拍拍衣服上的碎屑,從小桌下抽出本舊書翻了起來,他隨意的靠著身側的小桌,眉目平和,額發微垂,身上透著清淡好聞的氣息和若有似無的草藥味。
周子騫若有所思的看著葉濤,感覺某些轉變挺神奇的,這個從前讓他勞心傷神的孩子不僅自己變得沉靜寧和,同時還能將這種情緒傳遞給身邊的人,周子騫終日在爾虞我詐的商場行走周旋,清淨寧和是他嚮往卻又難得的東西,所以他越來越喜歡和自己的侄子待在一起。
睡前周子騫給了葉濤一個紅包一個錦盒,說是壓歲錢,不管是從前的周雲溪還是如今的葉濤都少有機會花現金,紅包不過是討個綵頭,葉濤直接打開了錦盒,裡面盛著一塊羊脂玉牌,玉質細膩油潤,正反兩面全用微雕工藝雕滿了經文。
葉濤鑑玉是外行,也非正統信徒,玉牌好在哪裡他說不出,但卻莫名的闔眼緣,在此之前他其實不太理解人看玉闔眼緣是種怎樣的感受,石之美者為玉,一塊石頭要美成什麼樣才會讓人一眼就喜歡上?
「我原想讓人雕成觀音像,玉雕師說男戴觀音女戴佛是民間習俗,正信佛教不提倡佩戴菩薩像,就雕了楞嚴咒,請融謹大師開過光了,貼身戴著吧。」周子騫將葉濤脖子上的翡翠懷古摘了下來,把雕滿經文的玉牌掛了上去,握在手中捂暖了才放進葉濤的睡衣裡。
葉濤隔著衣料握了握玉牌:「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我下了這麼大工夫連你一個笑臉都換不來,你還質疑我心不誠。」周子騫在他的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可真有孝心。」
「我隨口一說。」葉濤牽起唇角,露出個淺淡但由衷的笑容,「謝謝,東西我挺喜歡的。」
周子騫凝眸看著他,直至那個淺笑變成了淡淡的疑惑,彷彿在詢問他怎麼了,他才俯身過去在葉濤額頭上親了一下,輕笑著喟嘆:「總算沒白費工夫。」
周子騫吃年夜飯時喝了酒,這些日子又很忙碌,躺下沒多久就睡熟了,葉濤躺在他在身側,望著昏暗的房頂靜靜出神,半晌偏過頭看向身旁的男人,只那麼短短的幾秒,就翻過身去,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人活於世必有所求,有所求必有求不得,既然明知求不得就不要心存嚮往,免得苦上加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