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困獸猶鬥
周子騫心裡住著頭惡龍,他人給周子騫的險惡歹毒就是這龍的食糧,於是從一出現它的性情就已註定。它難以討好,難以打動,更難扼殺。連周子騫自己都沒想到,還是有人可以令它動容的,儘管不足矣讓它轉性,但可以讓它安分一些。
那場驚險的事故之後,周子騫過了一段安寧日子。這份安寧是葉濤用那些不顯激烈的愛意與關心澆灌出來的,周子騫很珍惜。但這樣的安寧就像蟬翼一樣脆弱,他必需刻意忽略他和葉濤沒有以後的以後,不去想他所珍視的一切只是暫時屬於他,那頭惡龍才肯安分,不會躁鬱不寧,不生為非作惡的心思。
葉濤比他明智,更比他仁善。他用他特有的方式,不著痕跡的安撫著那頭惡龍,如非必要,絕不會觸它的逆鱗。於是他們相安無事,日子過的平靜,但也盈盈脈脈不乏溫情。周子騫本以為這樣的生活至少還能持續一年兩載,可天不遂人願,越是被珍視的東西就消散越快。
年末周子騫帶著侄子和葉濤到徽州過春節,葉濤還沒從舟車勞頓引起的病痛中恢復過來,周老便邀了關錦榮來家小聚,與關錦榮一道而來的還有關家的小女兒關錦裳。這位將門閨秀姿色中上,談吐落落大方,既不像大多富家女那樣嬌氣,也不顯張揚跋扈,爽利的恰如其分的個性比之姿色更要討喜。
關錦裳才剛留學回國,工作還沒有安排好。周老和善的問她有沒有興趣到北方發展,他可以幫著打點一下。老爺子的心思,眾人心知肚明。周子騫和關錦裳男未娶女未嫁,家世年紀也相配,只要兩人沒到兩看生厭的地步,兩家的長輩便樂見其成。今天這場小聚為的就是介紹兩人認識,周老口中的「北方」可以直接劃定為京城。
關錦裳回「有」顯得太不矜持,回「沒有」又像拒絕,於是這個自幼便有主見的聰明姑娘笑著回答:「我要問問我父親的意思。」
周老心中有了計較,才用過午飯不久,周子騫和關錦裳就被打發出門了,兩方家長要他們出去逛逛,卻連司機都沒安排一個,擺明是要二人單獨相處,便於互相瞭解。
周子騫臨行前似是不經意的看了葉濤一眼,葉濤正用帕子掩著口鼻咳嗽,頭別向一旁,臉也微垂著,沒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周子騫吃過晚飯才回來,進門先去見了父親。周老自打那場險些要了性命的大病之後,身體便愈發不如從前了,為圖進出方便他索性搬到了一樓,住的是與客廳相鄰的一間臥室。
周雲陽坐在廳裡看書,他小叔進去沒多久責罵聲就從老爺子的房間傳了出來。周雲陽聽得新奇,自打他來到周家還沒見爺爺生過這麼大氣,往常就算老爺子有所不滿,也只是半皺著眉斥責兩句,從不會將音量語氣放到怒嚷的程度。
周子騫從父親的房間出來時,廳裡已經沒人了。周雲陽是個聰明孩子,知道什麼能聽什麼不能聽,即便新奇好奇,也不會不識趣的留到與他小叔碰面。
周子騫寒著臉上了樓,在門外調整了下情緒才推門進去。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做完洗漱準備就寢的葉濤並沒在房裡,床上的被縟整整齊齊。雖然知道他不可能一走了之,周子騫在找人的時候還是有一點心慌,所幸很快就找到他了。
在周老用來放置藏書的大書房裡,葉濤躺在書櫃前的躺椅上睡著了,他一手搭在身前,手下是本晦澀難懂的善本古籍。
周子騫俯身撿起拖到地上的毛毯,輕輕的給葉濤蓋好。他沒有叫醒葉濤,也沒有離開,就靜靜的坐在一旁的圓杌上看著人出神。這是他為數不多的也是最被他珍視的一點美好,就像一個流光溢彩的夢,很美,但也易碎。儘管他已經將其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了,可還是無力守護,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被人踩碎,除了憤恨與痛惜,他什麼都不能做。
葉濤是咳醒的,周子騫伸手為他拍背,等他平復下來重新拉過毛毯將他裹住,想把他抱回房間。
葉濤說沒事,把掉在躺椅上的書給了周子騫,讓他放回書櫃。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書房,又一前一後回了臥室。因為葉濤一到徽州就病倒了,為了方便照顧他,兩人還是共用一間臥室。
夜已深了,周子騫卻毫無睡意,他抱著側身而臥的葉濤,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想聽葉濤說什麼,他怕葉濤一開口就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辭別。
葉濤在這樣的靜默裡等了一陣,沒有等到抱著他的男人開口,於是便知道他們的兩年之約提前結束了。這樣也好,拖的越久感情越深,抽身也就越難。葉濤這樣想著,昏暗的床笫間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幾乎是與此同時,環抱著葉濤的手臂忽然收緊了。
「老爺子不會答應你現在搬出去住,而且他已經立好了遺囑,別的我不清楚,但可以確定那套宅子留給雲溪了,你安心住著,到時候我搬出去。」一直緘默不語的周子騫搶先開了口,他知道不該挽留葉濤,那樣太自私了,甚至是厚顏無恥的無理強求,但如果不挽留他就會搬出周家,然後用他出現時那種不著痕跡的方式一點一點的抹去他們之間的牽連。
儘管周子騫說的條理分明,似乎這樣安排毫無不妥,可葉濤卻覺得這人滿口荒唐。那是周家的正宅,就算拋開它對周家人的意義不提,市值也要上億,鳩佔鵲巢也這沒有這麼誇張的佔法。除非他想一輩子跟這人跟周家牽扯不清,否則就算是硬塞給他他也不能要。
「說的什麼胡話?我得安著什麼樣的心才能安心住在你家正宅裡?」葉濤抬起手,撫著這人被昏暗遮去了所有神情的臉,話音輕輕緩緩,像在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做,我們……我們就這樣吧。」
葉濤表現的過於理智,顯得比自認薄情寡義的周子騫還要薄情,可他的身體卻一直拖拖拉拉的好不利索,在回京前向周老提出搬出本宅時還病怏怏的,只能強打精神,遮掩病態。
周老很意外,又是追根究底,又是旁敲側擊,想要弄清一向依賴次子的孫兒怎麼會忽然生出這樣的念頭。
葉濤從善如流的回應周老拋來的疑問與試探,周老想知道他生出這樣的念頭與周子騫有無關係,他便說自己只是想過些不被過份管束也不拖累於人的生活。這時候他不怕顯露他比少年人成熟的心性,他表現的成熟穩重,周老才有可能放心他搬離本宅。
周子騫本以為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老爺子卻在沉默半晌後讓葉濤出去,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一口回絕。
離開前葉濤拉著周子騫的胳膊說:「小叔,你答應我了不幫忙也不搗亂,記得說到做到。」
周子騫心中煩亂不已,第一次甩開葉濤的手趕人離開。他知道他沒資格恚怒怨懟,也知道葉濤沒有看上去那麼渾不在意,可聽到葉濤字字句句全為離開,因他而生的平和也因為他毀了。
這個本就與溫潤無關的男人,就像被人關在籠中取樂的困獸,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珍視的東西被人奪去,又用刀子割刺他的皮肉,叫他痛極生恨,恨不能衝出牢籠將那些人撕成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