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飯後稍事休息,兩人備好行裝出發,漢堡早等不及了,第一時間飛進了車裡,在往醫院走的路上,張玄歎道:「幸好昨天我很有先見之明的在警局睡了一下午,否則這樣拼,一定會過勞死的。」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等到了醫院我叫你?」
「不用,」對張玄來說,比起死亡,他對解謎更執著,「董事長來說故事吧,有關謝家棺材鋪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老鋪子,由於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而被迫關門,幾年前都市靈異故事風行,電視臺就把一些傳說拍成了專輯,謝家鋪子也被收錄在專輯中。」
那是聶行風跟張玄認識之前的事了,當時他對這種所謂的靈異故事嗤之以鼻,但爺爺喜歡看,他就陪著看了一些,完全是當娛樂新聞吸收的,所以看完就扔掉了,根本沒往心裡去,昨天在謝家他隱隱覺得不對頭,想了很久才想起他最早接觸到的謝家故事是在靈異節目中。
聶行風把找到的資料整理在手機裡,張玄邊聽他講解邊看資料,忍不住發出嘖嘖讚歎:「很有噱頭的靈異故事,比我們的歷險有趣多了。」
假若故事是完全真實的話,它發生在三十年前的時代,謝家店鋪的主人叫謝寶坤,原本是外科醫生,因手術中出了差錯,他被吊銷了執照,被迫回老家接手了父親的店鋪,繼續經營棺材生意,這樣平靜過了幾年,棺材鋪某天發生了很驚悚的事情——原本送出去的棺材被無故退回,而退回當晚店鋪裡的小夥計也失蹤了。
大家最初以為是小夥計不做了,沒想到之後又有棺材陸續送來,謝家人也不斷消失,大家都說是被詛咒的,於是謝寶坤請了很多和尚道士作法找人,卻都沒結果,最終禍事輪到了他的小女兒身上,謝寶坤終於撐不住了,跑去報了警,一查證竟發現那些失蹤的人都被殺掉後扔進了退回的棺材裡,警方沒驚動外人,當晚埋伏在店鋪裡,就見謝家的大女兒被追殺,大家把女孩救下來後才發現,殺人者竟然是謝寶坤!
後來警方在追查中發現那些棺材都是謝寶坤自己調回來的,人也都是他殺的,他是外科大夫,用刀手法很熟練,有許多人是被他割喉而死的,最可憐的是小女兒,被他用板凳活活打死,再隨手往棺材裡一扔了事,不過醫生證明了他精神方面有問題,就在大家迫切想知道他的官司結果如何時,他在押解途中遭遇車禍,趁機逃走了。
等警方再找到他時,發現他已經吊死在謝家鋪子的閣樓裡,據說他是將手術線掛在欄杆上,自己從上面跳下去的,被發現時,他的頸部幾乎被勒斷了,屍首吊在正對著門口的地方,由於太可怖,很多看到的人都被嚇到了。
沒人知道謝寶坤為什麼要特意回鋪子自殺,也沒人知道他從哪里弄來的手術縫合線,所有謎題都隨著他的死亡而告終,沒多久謝家唯一活下來的大女兒也因受驚過度精神崩潰,臥軌自殺了,謝家鋪子就此關了門,三十多年過去了,附近的鄰居死的死搬的搬,那片地帶就此荒蕪了下來。
「噗,我們不會就是從謝寶坤吊死的地方摔下來的吧?」
配合著靈異節目中的解說看完聶行風整理的記錄,張玄想起在鋪子裡見過的小女孩,也許她就是謝寶坤的女兒,他摸摸下巴,「那個推你下樓的可能是他老婆的怨靈,可奇怪的是那裡卻沒有他的靈。」
「他殺了那麼多人,還有個屁怨氣啊,說不定早投胎去了,我比較好奇的是細細的縫合線能撐得起他的體重嗎?還是他喜歡身首異處的藝術死法?」
漢堡的兩個問題都問到了重點,張玄回答不出,轉頭看聶行風,聶行風說:「醫生判斷謝寶坤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可能被吊銷醫生執照刺激了他的病情發作,精神病人的想法我們不需要弄明白,至於用縫合線上吊的問題,多用幾條就解決了。」
「那為什麼謝非會做出跟那個殺人犯同樣的事?」張玄想了一會兒,突然大叫:「難道他是謝寶坤的轉世?所以那些被他殺的人才會處心積慮地要殺掉他?」
聶行風沒回答,雖然這個假設有點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能,這些年的冒險經歷告訴他,有時候最讓人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執著,偏頗于常理的執著可以將人變成惡鬼,也可以將鬼化成人。
「在沒找到謝非之前,一切推想都只是推想,」轎車駛到了醫院門口,聶行風停下車,做出結論——「我們還是先看一下蕭蘭草這邊的案子吧。」
兩人在漢堡的帶領下順利進了病棟,來到地下一層的太平間。已是半夜,太平間外面的走廊異常寂靜,連個鬼影都見不到,張玄走在前頭,在門前做了個驚擾勿怪的手勢,率先走了進去。
門一打開,裡面的冷氣就撲面而來,張玄對這種冰櫃似的溫度很敏感,打了個寒顫,停屍間裡陰森森的,帶著應景的陰寒之氣,連日光燈都像是使用多年的產品,弱得想看清較遠的景物都覺勉強。
張玄進去後先看了下監視器,漢堡洋洋自得地說:「放心吧,鏡頭都被我推開了,保證拍不到你們。」
這省了張玄很多麻煩,照漢堡的說的牌號找到冷凍櫃打開,隨著繚繞不斷的寒氣,皺成蠶繭般的屍袋暴露在他們面前,張玄雙掌合十禱念了一下,然後拉開拉鍊,露出裡面凍得像鐵塊般的屍體。
男人臉上結了層霜花,但仍可以清楚看出他的面容,他的臉上被很殘忍的劃了十幾道刀痕,身軀也沒倖免,看上去歲數沒有很大,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遭到這樣的毒手,頸部的刀傷有做簡單的修補,卻顯得更淒慘,很明顯的流血致死的外傷,連解剖的程式都省略了,安靜的躺在冷凍櫃裡等待火化。
想到他的家人看到他死狀時的悲傷,聶行風心頭一陣激蕩,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張玄發現了,示意漢堡帶他離開,說:「我要做事了,別妨礙我。」
聶行風向後退開幾步,就見張玄拿出招魂道符,一手並指按在死屍眉間,一手彈出罡火燃亮道符,輕聲喚道:「乾坤借位,鬼神俱行,天地五合開啟,魂魄歸來。」
這是天師弟子最常用的招魂符咒,張玄用得爐火純青,但過了這麼久,死者魂魄微薄,他對能否順利招魂不抱太多期待,相同的咒語連續念了很久,就在他想放棄時,有道人影飄飄忽忽地出現在大廳裡,像是忌諱他們身上的陽氣,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飄蕩著。
「林有祿,」張玄照查到的名字叫他,「你在海安西路巡查時受了傷嗎?」
遊魂飄忽不定,過了一會兒後緩緩搖了搖頭。
遊魂已經脫離人體,神智迷蒙不清,不能問太複雜的問題,張玄只好直接切入正題,「那為什麼你會住院?」
「……命令。」
很含糊的回答,張玄幾乎要豎著耳朵才能聽到它說了什麼,但聽到不等於聽懂張玄跟聶行風對望一眼,再問:「誰的命令?」
又是一陣沉默,遊魂說:「對講機……」
對講機的命令?
張玄猜想多半是上司通過對講機下達給巡警的命令,這個不重要,他直接跳到下一題,「跟你一起巡邏的同事呢?」
這次遊魂的反應是搖頭,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輕微顫抖起來,張玄擔心它會消失,緊追著問:「是誰在醫院裡襲擊你的?中年人還是年輕人?」
遊魂顯得很緊張,繼續拼命搖頭,張玄為了不刺激它,特意沒提到死字,但死亡前造成的恐懼對它的影響很大,哪怕只是稍微思考,都會讓它反應強烈。
見它的身影愈來愈淺淡,時間緊促,張玄只好從手機裡找出蕭蘭草的照片,遞給它看,「是這個人襲擊你的嗎?他有沒有打傷你的同事?」
沒想到看到蕭蘭草的照片,遊魂全身抖個不停,連聲說:「是是是!是他,大海也進醫院了……」
前言不搭後語,張玄投降了,不過游魂說是蕭蘭草襲擊他們的話出乎他的意料,正要再追問,遠處突然傳來噹啷啷一陣鐵鍊聲響,響聲空靈幽長,他再熟悉不過了,每次遇到白無常時,他都會故意弄出這種拉風的聲音。
果然,隨著鏈聲靠近,遊魂的表情更加木然,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害怕他們,而是主動飄來,迎著響聲走過去。
張玄回過頭,就見一個身穿暗青色長衣的高大男人穿過大門走了進來,男人腰間束了條鐵鍊,鏈子的一頭握在他手裡,竟是老熟人——在酆都裡跟他們並肩作戰對付惡鬼的馬面先生。
馬面腳下還跟著一隻小雛鷹,看到他們,小鷹很興奮地飛過來,先是圍著漢堡咕咕咕的直叫,很快又飛去張玄那裡轉悠,但很可惜它說的話沒人聽得懂。
「馬大叔,這麼巧你來這裡公幹啊。」
見來的是熟人,張玄先把小鷹放一邊,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馬面的目光在他跟聶行風之間轉了轉,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和好了?」
當日在酆都多蒙馬面的照顧,聶行風跟他點頭道謝,張玄則搶著說:「是啊,雖然董事長扮鬼騙我很過分,不過看在錢的分上,我就沒跟他計較啦……咦,你來鎖魂的?」
「牛頭馬面不鎖魂,難不成來喝酒啊?」
馬面隨手一甩,那條看似沉重的鏈子便飛了出去,纏在遊魂的腰間將它拉到自己面前,見他要帶魂魄離開,張玄急忙攔住,「我費了大半天的功夫,好不容易才把它招來,你不要吃現成的帶著就走啊,等我再問幾個問題。」
馬面伸手在遊魂額上一拍,遊魂經他拍打,表情更顯呆滯,身形飄移不定,要不是被鏈子鎖住,它一定會馬上消失掉。
「你看它這個樣子,還能回答你什麼嗎?」
「你沒事拍它幹什麼?它本來還沒這麼呆的!」張玄被馬面的動作氣到了,「如果不是我招魂,你現在只怕還在到處找它的魂魄呢,這就是你對我的報答嗎?幫倒忙?」
他說得沒錯,巡警在臨死前受過極大的驚嚇,導致人一死,魂魄就散掉了,所以馬面這次才會特意帶小鷹來,讓它幫忙尋找,沒想到正碰上張玄招魂,也算是讓他撿了個便宜,見張玄氣呼呼一副炸毛的模樣,他笑著看聶行風。
「他平時都是這樣子的?」
「比現在更糟糕,如果今天來的是白無常,他的拳頭早揮過去了。」
聶行風說歸說,卻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看到張玄開始轉拳頭,馬面摸摸鼻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對還真是配合默契啊,他苦笑道:「這可不關我的事,它被嚇得魂魄不齊,就算我不來收魂,它也無法回答你什麼的,而且鬼說的話千萬別當真啊,俗話說鬼話連篇鬼話連篇……」
「你在說你自己嗎?」張玄冷笑:「那把白小常叫來,我問他。」
難道這位天師大人沒看出來白無常就是為了躲他,才特意把這次的鎖魂工作推給自己的嗎?
「你問他也沒用的,我們又不知道陽間的事。」馬面攤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好吧,他也知道跟陰差打聽案情是強人所難,見巡警表情呆滯,也問不出什麼了,張玄只好往旁邊一站,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誰知馬面還沒邁步,小鷹先叫了起來,在沖張玄叫了數聲沒得到回應後,直接跳起來啄他,張玄的胳膊被啄得生疼,嘶著氣問漢堡,「你家小弟在叫喚什麼?」
「咕咕咕!」
漢堡把頭撇開了,老實說小鷹的鳥語它也不是很懂,馬面卻噗哧一笑,替它翻譯道:「它在問你家的小娃娃在哪裡?」
「娃娃去孤兒院寄宿了,短時間內看不到他。」
雖然張玄也不知道為什麼天罰事件已經過去了,爺爺還執意要將娃娃送去長運,但老人的安排他們也不便反駁,見小鷹在自己面前又跳又竄,只好說:「想去看他,只能自己去了,不過那裡規制很嚴的,你進不去。」
孤兒院附近罡氣很強,就算是他跟董事長都混不進去,更別說一隻羽毛化成的小雛鷹了,聽了他的話,小鷹腦袋垂下去,發出很失望的嘟囔聲。
「咕……咕咕……」
「走了!」
耽擱得有點久了,馬面給小鷹打了個手勢準備離開,卻再次被叫住,聶行風問:「三十年前謝記棺材鋪發生的血案你知道嗎?」
馬面一愣,聶行風又說:「許多人枉死,可能會不甘心被鎖魂,你們陰差一定很頭痛吧?」
「好像有聽說過,不過三十多年前的事我不清楚,那時我還沒做陰差呢。」
「耶?原來馬面這份工也是更換制的啊?」
無意中聽到了了不起的爆料,張玄興奮起來,馬面卻不肯再多說,扯著小鷹往外走,聶行風在他身後說:「最近我們遇到了些麻煩,可能跟這件陳年舊案有關,我們家裡的人都在謝記店鋪失蹤了,如果你能提供些線索的話,那感激不盡。」
馬面的腳步猛地定住了,轉過頭問:「誰失蹤了?」
「張家除了我們之外的所有人。」張玄在他跟聶行風和漢堡之間畫了個圈。
馬面的長臉更難看了,「怎麼會這樣?」
「你想知道內情的話,我也不介意再講一遍,但能不能換個地方?」張玄打了個噴嚏,用手搓著雙臂,說:「我還不習慣在太平間裡講鬼故事。」
馬面沖他擺了下頭,向外走去,這個舉動表明他對張玄的鬼故事非常感興趣,張玄給聶行風使了個眼色,讓聶行風先跟馬面離開,他則去冷凍櫃把死者的屍袋拉上,又關上櫃門,結束了招魂儀式,這才打著噴嚏匆匆跑出去。
聶行風已經跟馬面來到了醫院門口,路上將謝記店鋪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由於照妖鏡被初九拿走了,馬面無法看到原物,聽完後說:「如果那真是噬魂鏡的話,那他們應該暫時沒危險。」
「為什麼?」張玄追上來,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問:「初九說那東西很邪。」
「這世上沒有邪物,只有心術不正的人,」馬面淡淡說:「別擔心,他們不會有事的。」
「哇,你這麼肯定,是不是……」
張玄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見馬面的身影模糊起來,跟小鷹一起消失在他們眼前,他只聽到小鷹嘰裡呱啦的咕咕聲,等聲音消掉,他們已經不見了。
「話說一半就遁形,這什麼人啊!」
馬面在遠處聽到張玄暴躁的叫嚷,他微微一笑,對站在肩頭的小鷹說:「我們又不是人對不對?」
「咕咕!」
「既然捧場聽了人家的故事,就不能撒手不管。不過我要先回地府交差,你就勞累跑一趟吧,鐘魁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給了我們不少祭品看起來傻乎乎的傢伙。」
「咕?咕咕!咕咕!」
見小鷹連連點頭,馬面就知道它記得,拿出幾張冥幣撒向空中,那是鐘魁燒給他們的東西,上面沾了鐘魁的氣息,小鷹嗅到後展翅高飛,矯健身影瞬間匯入黑暗之中。
馬面看著它飛遠,把眼神拉回,看看拴在鐵鍊上的遊魂,他扯了下鏈子。
「走吧,這一世的最後一程讓我來送你離開。」
※
等張玄和聶行風把車開過來時,馬面早已走沒影了,張玄不甘心地趴在窗戶上沖外面叫:「馬叔馬叔馬大叔?」
「陰鷹的嗅覺告訴我,他們都走遠了,快把窗戶關上,外面很冷的。」
漢堡剛說完,張玄就打了個噴嚏,趕忙把車窗關上了,問聶行風,「董事長,你為什麼要跟馬面說謝家的事?」
「你不是埋怨招魂便宜了陰差嘛,那就讓他們順路幫幫忙好了。」
「董事長高見!」張玄沖他豎了下大拇指,贊完後又虛心求教:「可是你怎麼敢保證馬面會幫我們?」
「會不會幫不知道,不過說了就有一半的可能性。」
漢堡在旁邊連連點頭,「我壓兩根羽毛,馬面會幫忙!」
「為什麼?」
「這是身為陰鷹的直覺。」
這裡哪有陰鷹?只有一只需要減肥的鸚鵡而已,張玄對漢堡的說法嗤之以鼻,又問聶行風,「林有祿的遊魂說殺他的是小蘭花,會不會真是這樣?」
「他沒這樣說,他只說蕭蘭草有襲擊他們,所以他指的也可能是街市開槍那一幕,馬面不是說鬼話連篇不可信嗎?也許不是鬼要說謊,而是連它們自己都不記得那些記憶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張玄也不信蕭蘭草會殺人,連著奔波了兩天,他有點累了,靠在椅背上打起盹來,聶行風沒叫他,將車一路開回了家。
回到家,張玄匆匆洗了一下就上了床,等聶行風上床時他已經睡得很香了,側身朝裡躺著,身體微微弓起,這個小動作讓他看起來很好欺負,於是聶行風靠著他躺下,下巴抵在他的肩頭,將他抱住,輕聲說:「你不需要怕,明知道不管我是真神也好是神的分支也好,都不會對你動手的。」
他從來不相信身不由己這種說法,只要他不想做,就沒人強迫得了他,就算傅燕文真是殺伐之神又怎樣,如果他對張玄不利,自己同樣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感覺到聶行風的氣息,張玄轉了個身,藍瞳迷蒙,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麼,聶行風也沒再多說,低頭把吻送到他唇邊,張玄神智朦朧,很順從地接受了,聶行風跟他交換著溫情之吻,說:「我們好像很久沒做了?」
「因為你上次做得我差點下不了床。」
「張玄你這是在讚美我的技術嗎?」
在他的熱情攻勢下,張玄很快清醒了過來,笑著對他的行為做出了回應,本來很困的,但此刻突然有了想做的欲望,也許該適時玩玩采陽補陽的遊戲,這可比每天喝苦藥見效多了。
※
春宵難得,第二天張玄一覺醒來,大半個上午都過去了,聶行風做的早點對他來說等於午餐,吃著情人親手做的愛心餐點,張玄的心情就像外面的天空一樣晴朗。
漢堡很有眼色的沒打擾他們,一個人飛去自己的別墅找樂子了,張玄吃著飯,見聶行風在擺弄木雕,他問:「你有什麼計畫嗎?」
「我想再去趟醫院,問問巡警送院就醫的詳情。」
尋人方面有初九和馬面幫忙,聶行風想那比他跟張玄去查有效率得多,反正謝家的案子暫時也沒什麼頭緒,不如先理清蕭蘭草的問題。
張玄同意了,為了安全起見,兩人在去醫院之前稍做變裝,聶行風換上張玄平時常穿的夾克衫和牛仔褲,張玄則是黑大衣加金邊眼鏡,頭髮弄成花白色的,像是很有深度的知識份子,他自己對這副形象很滿意,漢堡看到後,卻笑得翅膀抽筋,直接摔到了地板上。
「哪裡有奇怪嗎?」張玄不解地問聶行風。
「沒有,」漢堡代替董事長回答了,呼呼喘著氣笑道:「只是你的氣質好像有失水準,所以董事長大人的衣服讓你一穿,一秒變地攤貨。」
一張道符射過去,要不是漢堡躲避及時,它身上的毛毛會被削去一半,捂著小心臟暗叫好險,不等張玄再發飆,先展翅飛走了。
兩人來到醫院,張玄用偽造的警證打聽到了那晚為巡警診治的醫生,但對方一副不想多談的態度,支吾著說所有經過他已經跟上級彙報了,相關問題請他們跟上頭直接交涉,張玄磨了好一陣嘴皮子,他才告知兩名巡警並沒在槍擊事件中受傷,最多只是小擦傷。
「巡警跟刑警還是不一樣,那種槍戰刑警都不當回事的,可那兩個小巡警硬是讓我們做全面精密檢查,還留院觀察,要不是留院,也許他們還不會出事。」
「為什麼他們一定要留院呢?」
張玄緊追著問,醫師發覺自己失言,馬上停止了感歎,含糊說:「反正醫療費全部報銷,又可以趁機休大假,所以就休了唄,病人想住院,我們院方當然是配合了。」
他說完就匆匆走掉了,讓張玄想找機會多問些細節都不可能,費了半天口舌,問到的情況卻不多,張玄很失望,跟聶行風走出辦公室,說:「看來這件事被人控制了,所以大家都諱莫如深,別說看監視錄影了,連問點內情都這麼麻煩。」
看得出來有人在操縱,否則沒理由巡警前一晚被殺,連基本的屍檢都沒有就轉去太平間,問題是操縱這一切的幕後者是誰?聶行風說:「奇怪的是,這件事再沒有後續跟蹤報導,也沒人提到那位遭遇槍擊的無辜路人。」
「啊對,剛才我忘記問了。」
雖然即使問到,也可能拿不到答案,張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琢磨要不要用什麼法術蠱惑醫生,配合他的要求把真相說出來,但想來想去都覺得以自己的能力,這種做法既麻煩又達不到實際效果,不由歎了口氣。
「早知道當初多學點心理暗示就好了,至少跟著小蘭花學學蠱惑術,那傢伙的桃花眼一瞟,就算是鐵人也會被他迷上的。」
「你說什麼?」
聶行風問得很急,張玄以為他吃醋了,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董事長你不用這麼緊張啦,我說會被小蘭花迷上的都是正常人,偏巧我不正常。」
誰跟他說這個!
張玄自鳴得意的模樣在聶行風看來很好笑,「我突然想到蕭蘭草的蠱惑術那麼厲害,他如果想跟巡警詢問什麼,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根本不需要殺人,那種殺人手法更像是把它當作一種遊戲,哪怕對方已經死了,還樂此不疲地不斷在他身上割刀,來達到自身的滿足。」
「怎麼會有這樣的變態啊!」
張玄聽得心頭涼颼颼的,只覺得這樣的人比惡鬼還要恐怖百倍,要是兇手不及時抓住的話,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又有人被害,偏偏警方高層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居然將這麼驚悚的案子壓下了。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在醫院門口跟迎面走來的男人擦肩而過,很普通的人,張玄沒在意,聶行風卻停下了腳步,說:「蘇揚。」
「蘇……什麼?」
「蘇揚,在天罰事件裡賣給你照片的那個自由工作者。」
經聶行風提醒,張玄想了起來,立馬轉頭去看,蘇揚經常採訪撰寫熱點新聞,比起來醫院看病,張玄更相信他是來找消息的。
一想到蘇揚找到的資料也許會對他們的案子有幫助,張玄返身追上去,很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叫:「蘇揚!」
蘇揚被他這一拍嚇得跳起來,轉過頭警惕地打量他,一副閣下認錯人了的表情,張玄把眼鏡摘下來,「我是張玄,曾跟你買過照片的私家偵探。」
「是你們啊。」
蘇揚看到緊跟而來的聶行風,認出了他們,馬上變得熱情起來,問:「你們怎麼這副打扮?」
「跑案子必須的啊,怎麼樣?看你氣色最近一定混得不錯,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已經自殺了呢,想說真是不夠意思,自殺了身後事也不關照一下兄弟。」
張玄你可以不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嗎?
聶行風不動聲色地在他後腰上掐了一下,還好蘇揚沒在意,哈哈笑道:「本來想把那個案子搞定就死的,但案子解決後我又接了好幾份工作,想死也死不了,就這麼拖到了現在,這幾個月做得很順,小賺了一筆,突然覺得人生還是很美好的。」
「金錢改變人生,你的想法非常的正確。」
亂說話導致張玄的後腰又被頂了一下,蘇揚卻連連稱是,看看他們,壓低聲音問:「你們跑的案子該不會是襲警……」
張玄做了個bingo的手勢,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直覺告訴他一定可以從蘇揚身上挖到不少消息,笑嘻嘻地說:「找個地方聊聊吧,我對你的消息很感興趣,有多少我都買。」
「跟我來。」
蘇揚不愧是常在各種場所跑情報的人,對附近環境十分熟悉,他帶兩人來到醫院旁邊的小餐館裡,過了用餐高峰,餐館很冷清,蘇揚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隨便點了幾份點心,說:「別看現在沒人,等到了就餐時間,這裡很受歡迎,那些醫生護士都喜歡來吃飯,很容易打聽到消息。」
超內行的線索追蹤手法,張玄覺得蘇揚完全可以兼職做偵探了,問:「襲警案電視裡都有報導了,你怎麼還來追後續?」
「說來也巧,那晚那兩個巡警被送來時,我剛好也在,那天中午我跟朋友吃火鍋吃太多,結果急性腸胃炎犯了,沒辦法只好來打點滴。」
誰知道點滴打到一半,他就看到滿身是血的巡警被送來急救,小護士們都過去幫忙了,導致急診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作為新聞工作者的直覺告訴他有東西可挖,馬上用手機上網查詢,很快就查到了海安西路發生的襲警事件。
為了搶第一手資料,他不顧得打點滴了,自己拿著點滴瓶跑出來打探消息,卻看到急救中心裡圍了很多人,看上去像是便衣。
醫生們都在為病人做急救,他當時心裡還想做員警權利真不小,一句話就可以把醫生都調過去,誰知後來聽幫他拔針的小護士說兩名巡警根本沒受傷,身上的血是被誤傷的行人的,還小聲跟他抱怨說現在的員警很嬌氣,連傷都沒有,卻嚇得神智恍惚,最後還是他們的上司跟院方交涉,讓他們留院休息。
「也許人家傷到內臟了呢,留院觀察也屬正常。」
「絕對沒受傷,不管是外傷還是內傷,」蘇揚斬釘截鐵地說。
他最初的想法也跟張玄一樣,但後來發現新聞報導跟事實大不相同,不由感到奇怪,於是第二天又以打點滴的藉口來醫院,卻聽說了中彈的行人被火化的消息,這更不對勁,便找了個機會闖進巡警的病房,發現他們不是害怕,而是心神不定,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可惜沒等他多問,就被便衣勒令離開。
「什麼便衣?」聶行風問。
「據說是警方派來保護他們的員警,很奇怪有沒有,兩個偶然被捲進槍擊事件的普通巡警而已,需要特別派人保護嗎?我當時就覺得小題大作了,沒想到過沒多久,他們還真被暗殺了,好可怕!」
「知道怕你還查,你就不怕跟他們遭遇相同的下場?」
「怕啊,可是我如果不把真相查出來,說不定還會有人受害,所以就一咬牙繼續查下去了。」
誰知這一查居然讓他查到了好多令人吃驚的內幕——兩名巡警留院就醫是被迫的,那些派來保護他們的便衣實際上是在監視他們;無辜被槍殺的行人沒有親屬來認屍,警方也沒有調查他的身分,就直接送去火化了;案發不久醫院裡開始人人噤口,再沒人提到那晚的槍擊事件,這期間他陸陸續續來過幾次醫院,在發現便衣被撤掉後,還以為自己有機會去問內情,沒想到當晚巡警就遇害身亡了。
「什麼?你有看到他們被殺?」
蘇揚眼神有些閃爍,「也不能說是看到,只是去他們病房時發現了奇怪的事,所以我就留意了一下。」
他把照相機拿出來,照相機有經過特殊改造,很適合偷拍,而他就借著這個相機拍下了當時的情況。
「看這個人,」蘇揚將裡面的照片調出來給他們看,「我那陣子一直在外科轉悠,卻沒見過這個大夫,那幾天除了例行查房外,醫護人員都不會靠近巡警的病房,所以看到他,我覺得奇怪,就拍了下來,本來想找機會仔細調查一下的,可惜拍得不成功,無從查起。」
照片裡是個穿白袍的高個男人,由於燈光太暗,他的臉盤顯得有些模糊,只能憑感覺判斷他大約五十多歲,雙手插在口袋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胸前還戴著名牌,但因為是側身,名牌被擋住了大半。
「董事長你說他口袋裡會不會拿著手術刀?」看著男人的口袋,張玄問。
聶行風沒回答,而是問蘇揚,「那之後你有沒有再見到他?」
「沒有,我跟護士打聽過,她們好像都不知道這個人,可惜當時我只顧著拍照,沒留意他的名字。」
「這麼重要的線索,你沒有告訴警方?」
蘇揚一哂,不屑地說:「警方?算了吧,我還不想跟巡警一樣被悄無聲息地幹掉。」
「你怎麼確定這件事是警方內部做的?」雖然從目前種種跡象來看,這個可能性很大,但蘇揚的行為張玄不贊同,說:「你這樣隻身探險,同樣也很危險。」
「我知道,不過……」蘇揚半路把話咽了回去,給他們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又把另一張照片給他們看,「巡警被送來的那晚,醫院不是來了很多便衣嗎?我有偷拍到其中一個。」
當時醫護人員忙著搶救傷患,照片裡的現場比較混亂,蘇揚拍攝的距離又很遠,所以只拍到半張臉,從男人的側臉輪廓可以看出那是個相當剛毅果決的人,換言之,這個人不好惹,真難為蘇揚打著點滴還敢偷拍,要是被發現,他的下場說不定跟巡警一樣了。
聶行風把手機拿過來看了看,他跟張玄都不認識這個男人,但他想如果是認識他的人,一定可以一眼把他認出來。
「問下徒弟吧?」張玄在旁邊建議,「那傢伙是警界二世祖,應該沒有他不熟的人。」
聶行風同意了,張玄便跟蘇揚要了這兩張照片,但他身上現金不多,只好轉頭看聶行風,聶行風什麼都沒說,掏出錢包,取了兩萬塊遞給蘇揚,蘇揚嚇了一跳,連聲說:「只是兩張照片而已,既然你們有興趣,就送你們好了,不用錢的。」
「還是公事公辦比較好,」聶行風一語雙關地說:「有好奇心是好事,但許多事不是一定要報導出來。」
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蘇揚的眼神在他們之間轉了轉,作為常年跑消息的人,他當然看得出他們的關係,爽快地把錢收下,笑道:「放心放心,我是自由撰稿人,不是狗仔隊。」
張玄這才明白聶行風的用意,他跟聶行風的關係雖然沒有特意隱瞞,但也不希望被亂寫一通,看蘇揚是個聰明人,應該懂得分寸的。
蘇揚把照片傳給了張玄,又看看表,把店員叫來,加點了幾份點心打包,對他們笑道:「一個人住,懶得做飯,這就當是我的晚餐了。」
沒一會兒,店員把打包的飯盒拿給蘇揚,他收好離開,聶行風透過窗戶看著他過了馬路,去醫院門口取車,對漢堡說:「跟著他,隨時把他的行蹤報過來。」
為了不嚇到人,自從蘇揚出現後,漢堡就再沒說話,加上飯館裡溫度適中,它靠在張玄肩膀上打起盹來,聽說又要玩跟蹤,它很不情願地伸了個懶腰,不過下達命令的是董事長大人,所以半句廢話都沒有,迅速飛了出去。
張玄很不解,遠遠看著蘇揚把小綿羊騎出來,拐進車道跑遠了,他問:「為什麼要跟蹤?難道蘇揚在說謊?」
「他應該沒有說謊,但一定隱瞞了一些事實。」
常年談判的經驗告訴聶行風,蘇揚在描述中眼神飄忽,說話吞吐,多半是有難言之隱,「他不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除非有什麼原因促使他明知調查很危險,還不得不來收集情報。」
「那就是好奇心強了,」張玄老神在在地說:「換了我遇到這種事,也會刨根問底地找出真相。」
這世上沒幾個人的好奇心跟你這樣強大的張玄。
聶行風看了情人一眼,沒把吐槽說出來,兩人出了餐館,開車跑了沒多久就接到了漢堡的電話,跟他們報備了蘇揚的路線,讓他們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