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回家 上卷
第一章
蕭蘭草走進機場大廳,時間還早,機場裡顯得有點冷清,他照指示牌一路來到飛往曼谷的航班服務台前,搭乘手續正在進行辦理,經濟艙那邊排了很多人,相對來說頭等艙的區域就寬敞多了,這讓那個男人的存在變得很顯眼,他看上去很想辦理手續,卻被身旁穿著華麗的女生攔住,拉著他聊個不停,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如果忽略男人臉上的厭煩表情,他們可以說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男人一身西裝,完美地襯托出他高挑的身材,女孩子也長得很漂亮,蕭蘭草有暗中調查過她,據說是某政府高官的獨生女,目前正在狂熱追求那個人,但看來不是很成功。
長得還算過得去,不過身材一般,髮型趕新潮,卻不適合女孩的氣質,平時只會逛街大採購,沒什麼內涵的人,她一點都不配他。
蕭蘭草在心裡刻薄地做出評價。
走得稍近一些,他聽到女孩子低聲埋怨:「一聲不吭就要出國,要不是我打電話給阿姨,都不知道你請了長假去旅遊,為什麼走那麼急,是不是那邊有人陪?」
「嗯。」
冷清而有質感的嗓音,跟記憶中的那個人不是很像,卻同樣很好聽,蕭蘭草有意放慢了腳步,想多聽到一些,可惜男人很吝嗇的只說了一個字就沒下文了。
蕭蘭草只好把看戲的重點放在了女生身上,她果然惱了,生氣地質問:「你還真有人陪啊,阿姨還說你沒有女朋友的,原來是在國外!」
聲調有點高了,覺察到周圍有人看過來,男人只好敷衍,「是朋友,以前出任務時認識的夥伴。」
「這樣啊,」女孩轉怒為喜,主動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撒嬌說:「那下次要記得帶我去啊,大家都說那邊的玉佛很靈驗的,你幫我求一尊來。」
「哧!」
蕭蘭草明顯聽到了男人發出的嗤笑,他忍不住也笑了。他從來不信什麼神仙佛祖,他想男人應該也是不信的。
「還有啊,不要去找樂子,雖然男人偶爾應酬是正常的,但那邊的人都懂降頭,不好惹,要是被纏上會很麻煩……」
女孩子無視了男人看表的動作,還在嘮叨個不停,這讓蕭蘭草起了壞心,在經過他們時,故意用背包撞了一下男人的旅行箱,旅行箱很小,難以想像那是用來盛放去國外的旅行用品,被他一撞,箱子飛快的向前滑出去,要不是男人及時跑過去拉住,它一定會撞上櫃檯。
「抱歉。」
蕭蘭草毫無誠意地說,還特意在箱子跟櫃檯之間走過去,空間太窄,他將箱子踢開,一副別擋我路的架勢。
挑釁的行為換來男人的怒視,卻在看到他後愣住了,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過度驚詫的反應讓蕭蘭草幾乎以為他認出了自己,心房不自禁地跳了跳,但很快他就回過了神,對面玻璃牆壁上映著他的容貌,很普通的一張臉,絕對沒有讓人驚豔的資本。
他把心收回來,面無表情地從男人身邊經過,來到接待頭等艙乘客的櫃檯前,將護照遞了過去。
「先生,您的行李箱?」發現他除了一個隨身背包外兩手空空,服務人員奇怪地問。
他搖搖頭,「沒有,我是回家。」
——就算是回家,也會帶旅行箱的吧?
從服務人員的表情中蕭蘭草讀解到這樣的疑問,但她沒有多問,很快地辦好登機手續,將登機牌和護照還給他。
蕭蘭草拿了東西走出去,眼角餘光中,看到那個女孩子已經離開了,男人想過來辦手續,卻被臨時打進來的電話絆住了,他似乎在往自己這邊看,剛好有乘客插進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蕭蘭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反正是同一趟班機,之後還有好長一段路同行,搭訕不急於一時。
出國手續辦得很快,蕭蘭草來到登機口,發現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把時間消磨在免稅店裡,隨便買了些日用品,刷卡時看到卡上顯示的名字,他輕輕一笑。
蕭蘭草其實是那個男人的名字,信用卡也是男人的,現在都被他借用了,為了便於稱呼,他自作主張地給男人另起了個蕭燃的名字,那是前一世那個男人用過的,而他自己,則沒有名字。
因為狐精不需要那種東西。
刑警不是都該很機警的嗎?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購物袋,蕭蘭草在心裡想,蕭燃的信用卡被他偷用了這麼久,居然一直沒被發現,讓他未免感覺無趣。
他這樣做其實是故意的,就像現在他故意跟男人坐同一趟班機一樣。
那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他動用了一點小法術,把蕭燃的信用卡現金卡都弄到了手,初衷原本是為了引起他的警覺,看他會作何反應,但他低估了蕭燃作為員警的忙碌程度,也或許蕭燃根本就沒想到有人敢偷自己的東西,不過既然東西得手了,蕭蘭草就沒跟他客氣,很坦然地盡情享用。
日用品都買好後,蕭蘭草回到登機口,貴賓室裡零散坐了幾個人,蕭燃也在,座椅前的電視開著,他坐在那裡一直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蕭蘭草還以為他看入迷了,走近後才發現他在睡覺,雙手交叉搭在胸前,做出本能的防衛狀態。
不愧是做員警的,就算休息也隨時不放開戒備。
蕭蘭草知道為什麼男人會提前這麼早進機場,因為他這兩天一直在追查嫌疑犯,根本沒有好好睡過覺,好不容易騰出的一點休息時間還被那個不懂事的女孩子剝奪了。
幹嘛這麼拼呢?蕭蘭草冷笑著想,他是為此獲得了不少的勳章和晉職的機會,但那是用命換來的,命沒了,一切榮耀都會消失,只有在死亡面前,眾生平等這句話才不會顯得那麼虛假。
蕭蘭草走到臨近的座位上坐下,這個位子便於觀察,又不會被注意到,在之前的半個多月裡,他都是用這種方式去觀察對方的,在對男人的習慣喜好和一些小動作越來越熟悉之後,他開始考慮接下來該是找機會接近他的時候了。
男人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偷窺,頭半垂著睡得很香,蕭蘭草只能看到他的側臉,這是個很有質感的人,剛毅硬直的臉型,從面相就能看出他不好惹,如果不是孟婆不可能說謊,他幾乎懷疑自己費盡心機來到人間,連最珍惜的東西都搭進去了,最後卻找錯了人。
其實蕭燃跟他的前世長得很像,五官偏于秀美,鳳眸眯起來,給人一種妖嬈的美感,合體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比起刑警,他更像是在外企工作的白領,難怪會有女孩子倒追了。
面有心生,同樣的容貌,因為個性的不同,散發的氣場也不同,男人跟蕭蘭草記憶中的那個謙和沉靜甚至有點軟弱的人完全不一樣,這一世的他氣場很張揚,可能跟他的職業有關,從小受刑警世家的氛圍薰陶,蕭燃不管是個性還是氣質都很硬朗,他很吸引人,但同時也令人感到恐懼,全身充滿了危險的吸引力,讓蕭蘭草收起了輕視之心,沒像以往那麼放肆,而是選擇了遠觀。
不過像今天這樣明目張膽的注視還是第一次,蕭燃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精力充沛的狀態,盯得太久會被發現,難得的他今天睡得這麼香,蕭蘭草突然有點感謝那些歹徒了,他在不遠處就這樣一直看著,好幾次心裡湧起惡作劇的念頭,想過去捏他的鼻子,或是撥弄他的睫毛,很久以前他就是這樣逗弄他的情人的。
但蕭燃畢竟不是他的情人,外形也許相同,但蕭蘭草知道,他其實是完全的陌生人,前世的東西不會留下,也包括曾經的記憶。
所以要從蕭燃口中問出當年的疑問根本不可能,但他偏偏這麼做了,也許是出於在意,也許,只是因為不甘心。
※
登機時間到了,蕭蘭草第一個離開,回頭看時,發現蕭燃還在沉睡,服務人員去叫他,他還一副懵懂模樣,眼神迷離,不知在想什麼,完全沒有平時煞氣淩厲的氣息。
他到底在查什麼案?這讓蕭蘭草對蕭燃這次的旅程起了一點點好奇心。
蕭蘭草在機艙裡坐了很久,連經濟艙的乘客都開始陸續登機了,蕭燃還是沒出現,讓他開始擔心那傢伙會不會臨時改變了主意,那自己一個人去泰國幹什麼?
就在蕭蘭草猶豫要不要下機時,蕭燃終於姍姍出現了,或許還沒有完全從夢中脫離出來,他的狀態看上去不太好,一開始找錯了座位,之後又在機艙裡左右打量,蕭蘭草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舉起報紙展開,讓蕭燃無從查找。
最後是蕭燃先放棄了,將隨身物品放好,坐了下來,蕭蘭草坐在後方,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外面的陽光射進來,他的髮絲泛出漂亮的酒紅色。
染得再紅一點就更漂亮了,他喜歡那種搶眼的妖豔的紅。
蕭蘭草在心裡給予評價。
之後的時間很無聊,今天頭等艙乘客很少,在送餐之前,蕭蘭草的目光一直都在螢幕跟蕭燃之間打轉,點餐時聽到蕭燃要的是炭燒蝦和三文魚沙拉,他跟空服員點了相同的一份,飲料選的是葡萄汁,但空服員聽錯了,給他倒了杯高級葡萄酒。
看在兩種飲料相近的分上,蕭蘭草原諒了空服員的失誤,吃完飯,他慢慢品著酒,紅酒甘醇剔透,醺醺然有了醉意,他合著眼,神思仿佛被酒香繚繞,回到了久遠的時光裡。
他曾是有八百多年道行的狐精,獨自在山中修行,不過狐精這個詞鄉野山民是不敢叫的,大家都尊稱他狐仙或大仙,山頂上還有座不知多少年之前建的狐仙廟,逢年過節山下的村民必會登山祈禱,進奉各種美食美酒,求狐大仙保佑大家平安發達。
那些禱告他從來都是當笑話聽的,一個人如果卑微的需要靠求人來達到自己的夢想,他想就連命運之神也不會眷顧,不過偶爾興致上來,他也會下山做做好事,畢竟狐仙不靈的話,就會失去鄉民供奉,這對於生性懶散的他來說,是件很頭痛的事。
山間寂寞歲月長,渾不知過去了多少年,他只記得那一年那一天的那個雨夜,他剛練完功,出關準備休息一陣子,卻被突然拜訪的兩個香客打斷了。
那對男女看似夫婦,拿了很多供品放在供奉狐仙的香案上,一邊磕著頭一邊絮絮叨叨的說他們是山下李家莊的村民,家裡的么子從小就體虛,近年來狀況更是糟糕,這些供品都是謝禮,請狐仙顯靈幫忙救救他,要是獨子能好一些,他們一定送金送銀,重塑狐仙廟等等。
看他們的衣著該還算富庶,禮品也打點得很周到,但這些說辭讓他嗤之以鼻,這些年看多了人情冷暖,他深知人類只有在禱告時是誠心的,但許願不還願更是比比皆是,不過他剛出關,心情還不錯,看在他們雨夜登門的分上,沒有馬上將他們趕走。
那對夫婦祈禱了很久都不見回應,男人先泄了氣,站起身,拉拉老婆的胳膊,示意可以離開了,女人卻不甘心,趴在地上連連磕頭,說:「請大仙顯顯靈請大仙顯顯靈,看在我家燃兒對大仙心誠的分上,不要讓他這麼快就走,這些葡萄是今年剛收的,都是我家孩子一個人摘的,又一顆顆洗好供給大仙,請大仙嘗嘗。」
當時他正半躺在橫樑上,手裡拿了串剛摘來的山葡萄往嘴裡送,聽了婦人的話,捧場往下瞄了一眼,就看到供臺上擺放的一盤紫葡萄,葡萄粒很大,顆顆晶瑩滾圓,讓他突然之間對手裡的山葡萄沒了興趣,支起腿,換了個姿勢,卻忘了自己雙足赤裸,系在腳踝上的一串金鈴被牽動,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下麵的夫婦聽到了,嚇得癱坐到地上,一齊叫道:「狐仙大人顯靈了!狐仙大人顯靈了!」
糟糕,那是助他練功的小法器,出關時忘瞭解下來,見被鄉民發現了行藏,他有點懊惱,索性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故意將腿搭在梁上來回蕩著,讓金鈴聲響得更歡暢,趁那對夫婦不斷磕頭之際,他用手一勾,託盤裡的一串葡萄就在法術下飛到了他手中,他將最下面的那顆咬進嘴裡,果然香甜無比,果汁濺出來,在他的赤紅衣衫上染了幾抹紫色。
他沒介意,又叼了顆進嘴裡,就聽底下那位婦人還在哭訴:「狐仙大人您就救救我家么子吧,說起來他跟大人也算有緣,他很小的時候在山中走失了,被大人救到廟裡避雨,他的命是大人您給的,求您再救他一次……」
慟哭聲拉住了他自得其樂的動作,手放下來,慢慢咀嚼著口中的葡萄,果實的甜美環繞著他,婦人還在下麵一聲聲哭訴著,伴隨著廟外的雷聲,將他的記憶拉回到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他還記得那個孱弱的小孩子,他們之間的確有些淵源,但婦人有一點說錯了,不是他救的孩子,恰恰相反,是小孩救了他。
那一夜也是像今晚一樣的傾盆暴雨,不同的是那夜是他的天劫,至今想起他還心有餘悸,雷電追著他不放,一個接著一個的劈下來,妄圖將他吞噬,他被打回了原形,在山野裡驚悸地狂奔,遠處也有個小黑點在雨中奔跑,終於他們在廟宇前碰到了,原來那是個只有五、六歲大的孩子,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會在山中迷路。
小孩被炸雷聲嚇傻了,全身淋得濕透,冷得直打顫,看到他,嘴巴癟了癟,卻沒有哭出來,只是怔怔地盯著他,他也怔住了,一瞬間閃電劃過眼前,照亮了孩子所在的空間,清秀可愛的小孩子,讓他幾乎認為那是上蒼派下來救他的仙童。
頭頂雷聲翻滾,他慌忙沖了過去,緊緊依偎在孩子身旁,孩子也抱緊了他,摸著他身上的毛皮,咳嗽著說:「狗狗好漂亮,狗狗不要怕。」
換了平時,這樣的稱呼對他來說是奇恥大辱,但在躲避天劫這一刻,孩子的存在成了他唯一的救贖,他蜷起身體,繼續往孩子那裡靠,狐形的他體型龐大,孩子根本抱不住他,只能趴在他身上,跟他一起相依取暖,說:「狗狗好暖和,狗狗謝謝。」
那一夜雷電一直圍著他們落下,像是不甘心他的脫逃,炸雷好幾次就打在他身邊,小孩子被牽連到,咳得越來越厲害,身體不斷發出抽搐,卻始終護著他不放,幸好有孩子的維護,最終天劫有驚無險地度過了,第二天雲開雨散,他恢復了人形,發現小孩口吐白沫,氣息微弱地躺在廟前的石階上。
為答謝相救,他用靈力把孩子救醒,又去采了山果喂他,小孩子一點都不怕他,還很依戀地靠著他,自始至終孩子都沒有哭泣,只是乖乖地吃山果,直到村民出現。
他隱身避開了,聽那些村民的對話,才知道孩子是貪玩偷偷跟隨兄長跑到山裡來的,普通人護他避難,本來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那個孩子生下來身體就不好,根本經不住天雷神力,被村民帶下山時一直咳嗽個不停,他有些牽掛,事後還特意采來一些補身的靈藥,找機會放在孩子的食物裡,看著他都喝下了才離去。
之後他又陸續去看過孩子幾次,直到再次閉關修行為止,後來他的心思都放在了修道上,這件事便慢慢淡忘了,此刻聽著婦人的敘述,他才恍然驚覺——原來在他修煉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
掐指算一下,那個孩子也該有二十五、六了,他的家人都以為他的孱弱是先天帶來的,卻不知道要不是那晚他幫自己擋劫,身體根本不會那麼糟糕,所以禍端之首其實是他。
這個結既然是他結下的,自然該由他來解開。
外面落雷聲漸響,敲得他的心也煩躁起來,再沒心思品嘗水果,坐起來,現身從梁上躍下。
那對夫婦還在禱告,陡然間聽到鈴聲輕響,人影飄落在他們面前,嚇得一起向後退去,退出好幾步後才發現那是個身著殷紅長衣的人,一道白練橫在半空中,像是座椅般的讓那人坐在上面。
紅衣飄搖,只在腰間束了條銀色腰帶,當中以金線環繞,在腰側打了個繁瑣的結扣,金線垂下,絲線上墜著的幾塊玉玦隨著晃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金線與一頭銀白髮絲交織在一起,炫亮而妖豔,髮絲中有幾縷像是紫色的,又像是酒紅色的,隨著風雨的吹進,長髮飄拂不定,仿佛在他臉上掛了一層薄紗。
夫婦看不清他的容顏,但看他華麗妖異的服飾和那柔軟的身段,想來他的容貌必定異常美豔,那衣著更不像是凡間所有,只看得直了神,呆愣愣的站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
早就習慣了世人在看到他後的這種反應,他發出輕笑,往白練上閒散一靠,把腿支起來,漫聲問:「他還好嗎?」
衣飾下擺是散開的,這個動作讓他修長的腿型一覽無餘,金鈴隨著腿的輕晃發出叮鈴叮鈴的顫聲,輕柔悅耳,又充滿了妖媚風情,那對夫婦回過了神,哪裡敢多看,慌忙低下頭,女人抽泣著說:「他一點都不好,最近咳血越來越嚴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年,要不我們怎麼敢來驚動大仙。」
還以為當年給他服了靈草就沒事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這也算是自己造的孽,雨夜平添了幾分傷感,他恍惚了一下,問:「你們要我怎麼救?」
「不、不知道……」
男人沒說完就被妻子推到了一邊,急切切地說:「大仙的法術一定很高明吧?用法術幫我兒子治病啊,傳說大仙們不都是喜歡采陰補陽的嗎?如果大仙跟我家兒子合體……」
采陰補陽?他輕聲冷笑,真是幫毫無見識的愚民,采陰補陽術的物件一定要是精壯男子,像她兒子那種體格,如果自己用合體之術,只會加快他的死亡。
「你看不出來嗎?我是男人。」他冷冷說。
婦人一愣,偷眼看他,依稀看到一張妖豔得脫離了性別之分的容顏,但聲音清亮,毫無疑問是屬於男人的嗓音,她心裡忍不住想原來男狐仙也可以這麼美,如果不說話的話,誰能看出這是男人呢?
「聽說大仙可以隨意變換容貌性別的,所以……」救子心切,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想法。
他停止晃腿,金鈴聲停下來,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快,婦人急忙打住了話,低聲陪笑:「我們也是救子心切,冒犯大仙了,大仙大人大量,千萬莫怪罪啊,我們什麼都不求的,只要大仙能顯顯靈,什麼辦法都行,讓我家孩子多活幾年……」
「我懂了,」打斷婦人的嘮叨,他淡淡地說:「明日夜半,我會去找他,你們回去吧。」
「我們家住在……」
「我知道。」
夫妻二人一起仰頭看他,似乎驚訝於他的知情,但想想既然是狐仙,那自然是什麼都能算出來的,深夜冷雨古廟,還有飄蕩在半空中的殷紅人影,一切都虛幻得讓人以為是在作夢,詭異的氣息籠罩在廟中,他們的情緒被感染了,結結巴巴地道了謝,不敢多逗留,相互攙扶著打著傘離開,但外面暴雨傾盆,一把傘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若非真的擔心兒子的病情,誰會在暴雨深夜裡冒險進山?
他沒有親人,甚至不記得自己父母的模樣,所以親情在他看來相當的陌生,默默看著夫妻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他想欠下的這分情該是償還的時候了。
※
一夜暴雨過後,第二天風和日麗,他來到山下的李家莊,才發現多年未下山,山下變化很大,李家家底不錯,再加上這些年打拼,已成了方圓百里的大戶,幾個兒子都成了家,分家時么子也得到了一間住宅,房子是兄長分剩下來的,有點舊,但地腳不錯,周圍還有一小片葡萄園,架子上葡萄一串串掛著,令人垂涎欲滴。
他隱身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對他有救命之恩的孩子,多年未見,孩子已經長成了青年,在鄉下,這個年紀的人都當爹了,但男人身子太差,以致於到現在都沒有女孩子看得上他,不過這不影響他的相貌,個頭高挑,容貌清秀,要不是臉色太蒼白,又過於瘦弱,那該是個很吸引人的男人。
他過去時,男人正在打理葡萄架,好像有心事似的,每隔一段時間就看看天,做了一會兒他咳嗽起來,不得不坐到旁邊的籐椅上休息,偶爾有孩子跑來向他討葡萄吃,他微笑答應了,似乎很高興有人來分享自己的成果。
傍晚,寧靜的鄉村一隅,這裡流淌著平和的氣息,但他知道這種平和不會維持很久。
纏繞在男人眉間的黑氣已經很重了,那是將死的徵兆,婦人說得沒錯,她兒子大概活不過這個年了,別說他只是狐仙,就算是大羅神仙,也回春乏術。
這是他的命,他不知道男人會變成這樣是不是自己造成的,他一心修道,這輩子沒犯過殺戮,但男人的死可以說是他間接害的,他救不了人,不過或許可以在男人的有生之年讓他活得開心一點。
※
夜半,他如約來到李家,男人的家離本家稍遠,一人獨居,到了深夜,周圍相當寂靜,裡面還亮著燈,不知是不是從父母那裡聽說了他的事,特地在等他。
突然有些好奇男人看到自己後會做出的反應,還有點故人重逢的激動,他推門進去,男人在裡面的臥室聽到動靜,急忙跑出來,如他猜想的,在看到他後先是愣住,然後慌慌張張地雙膝跪地,向他磕頭見禮。
這是他最討厭的見面方式,連帶著對男人也起了厭惡感,他比較喜歡男人小時候的樣子,雖然對自己充滿景仰,卻不會這麼軟骨頭。
「你們人類怎麼這麼喜歡下跪?」
他揚手將門關了,逕自踱到臥室,村裡電力不足,房間裡燈光很暗,他又特意穿了華麗衣衫,髮式也改為女子裝扮,再加上壓低了嗓音,也不怕男人看出自己的性別——雖然昨晚對婦人的提議頗不以為然,但有感于男人當初的救助,他做了妥協。
被問到,男人很惶恐,卻不敢起來,跪在那裡說:「這是對大仙的尊敬,我父母說大仙心善來幫忙,讓我小心伺候,別惹你不高興。」
「我沒那麼小心眼,起來吧。」
他坐在床邊,打量了一下房間佈置,比想像中要簡陋,藥味氣息很濃,看來在家人眼中這個人也是去日無多了,所以分家時幾位兄長沒有關照他,不過總算打掃得很乾淨,對了他的胃口。
男人站了起來,卻沒有跟進來,而是轉身去了廚房,沒多久端來一碗甜點宵夜,像是想遞給他,但猶豫了一下後,放到了旁邊的桌上,自己則小心翼翼地站在一邊,頭低著不敢看他。
這跟他日間看到的那個溫和男子的形象完全不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局促反應讓他想笑,他有點感興趣了,故意問:「這是給我的?」
「嗯,」男人點頭,「這麼晚,我想你一定餓了,母親說你很喜歡我供奉的葡萄,所以就特意做了葡萄羹。」
「可你放得那麼遠,讓我怎麼吃啊?」
聽到他的笑聲,男人臉紅了,想端給他,他已經用法術把碗移到了手裡,看甜點熬得不錯,他舀了幾勺進口,葡萄顆粒很大,皮都剝掉了,他忍不住看看男人,想知道他是不是對任何事都這麼有耐心。
「你也坐吧,你是病人,你父母請我來為你看病,現在這樣反倒成了你是我的僕人了。」
「我不介意的,不介意當你的僕人……」
男人說得很小聲,不過頭還是稍微抬了起來,剛好跟他的目光對上,男人很慌張地把眼神瞥開,像是怕褻瀆了他似的,頭垂得更低了,他只好直接下達命令。
「坐!」
這次男人沒再廢話,乖乖在旁邊坐下,手在大腿上無意識的搓著,讓他的緊張顯而易見,頭低著,露出白皙的脖頸,算起來他也該有二十五、六了,但患病的關係,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普通卻乾淨的衣裝,給人很順眼的感覺。
「我為什麼會來,你父母該都跟你說了吧?」喝著甜點,他問。
「有、有的,他們很擔心我的病,其實都是些小、小毛病,換季的時候會、會比較嚴重,咳咳……」
說到急促的地方,男人咳了起來,很靦腆的反應,讓他忍不住故意說:「他們居然騙我,既然這樣,那我根本沒必要來了。」
「別,你別走,」以為他要走,男人著急地解釋:「我是真的有病,只是病久了,就習慣了……其實我很期待你來的,昨晚一直沒睡好,以為、以為我父母是敷衍我,你是大仙,不會、不會輕易下山。」
原來這就是男人一整天都在看天色的原因,他一定很期盼夜間的到來吧?
「你結巴嗎?」他問。
「不,沒有,是見到大仙,太、太緊張。」
「緊張什麼?我又不會吃人。」
「你好美,我怕、怕……」
怕什麼,男人最終也沒問出來,不過不外乎驚豔景仰怕唐突佳人這類詞,他發出冷笑,狐仙大多美貌,而他的容貌更在普通狐仙之上,他一直以自己的容貌為傲,卻不喜歡被這樣的看待,仿佛在世人眼中,他們狐仙除了美貌淫蕩外就什麼都沒有了,但實際上,除了個別不入流的狐精外,大多數狐仙都不屑于用房中術那種伎倆來增加道行。
「人之常情,」他冷冷說:「就像我如果是普通相貌,你看都不會看一眼一樣。」
「不會的不會的,只要是你,不管是什麼模樣我都喜歡!」
像是怕被他誤解,男人大幅度地搖手。對這種否定他壓根不信,不過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跟人類探討真情的,他只是報恩,恩情報過後,他跟這個男人就再無半點關係了。
於是他沒再糾結這個話題,問:「你叫什麼?」
「蕭、蕭燃。」
「這附近不都是姓李的嗎?為什麼你姓蕭?」
他奇怪地看過去,男人被看得有些無措,小心解釋:「我從小就體弱,為了好養,隨了母親姓。」
很無聊的理由,無聊到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甜點喝完了,見時間不早,他說:「睡吧,我困了。」
蕭燃接過碗的手抖了一下,瞬間從臉頰紅到了耳根,去廚房待了好久才回來,見他已經上床了,一隻手支著頭側躺在床上,妍麗的紅衣下面身軀若隱若現,腰間的金色絲扣解開,搭在一邊,亮得幾乎讓他睜不開眼睛。
父母是有跟他提起狐仙會來幫他治病,但具體怎麼治法他並不知道,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但隨即便抹掉了,那種事便是想一想,他都覺得是對狐仙的褻瀆,猶豫著挪到床邊,正想說自己搭地鋪就好了,就聽對方說:「你在磨蹭什麼?快上床。」
蕭燃不敢反駁,脫了外衣,乖乖上了床,俯身時一塊白玉從內衣裡滑出來,玉石在燈下晃動著,流光溢彩,他看到了,眉頭皺了皺,用手擋住光亮。
那是尊開過光的玉佛,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可能是李家父母擔心兒子的身體,特意將玉佛給了他,狐仙不怕這種辟邪玉佩,卻也不喜歡它的氣場。
蕭燃馬上發現了,飛快地將玉佛摘下來,放進旁邊的抽屜裡,連聲道歉後,又擔心地打量他,問:「那玉我戴了很多年了,一時忘了摘……你會不會不舒服啊?」
「沒事。」
男人直率的掛念取悅了他,眉眼在燈下眯起,微笑問:「你想跟我交媾嗎?」
沒聽過交媾這個詞,蕭燃茫然地搖了下頭,純情的反應惹笑了他,說:「就是交合、歡愛,這種房事你該有過吧?」
「沒、沒有,我這種身子,沒女孩願意跟的。」
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收起了笑容,吩咐:「把衣服都脫了。」
蕭燃訝然地看向他,過於吃驚之下,竟然忘了回避,他懶得多說,伸手將男人的衣服直接脫了下來,上下看了一遍,蕭燃除了氣色差外,身子骨也不結實,平躺的時候,肋骨整排突起來,看著有點嚇人,屬於男性象徵的器官也軟趴趴的躺在草叢裡,由於難為情,男人下意識地用雙手掩住那裡。
這讓他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把男人的手撥開了,將那話兒拿起來,形狀挺好看的,長得跟主人一樣秀氣,頂端帶了點淡粉色,看來的確是沒用過。
他將手抽回來,蕭燃明顯松了口氣,他只當沒聽到,又在蕭燃的胸腹上按壓了幾下,隨後將掌心按上他的心口,心跳很快,卻不有力,他稍微發出靈力,蕭燃就面露痛苦,顯然是承受不起,他只好打消了用內丹助其養身的念頭。
蕭燃這種虛症是天生帶來的,再加上天雷轟擊,病氣攻心,好是好不了了,只能用藥慢慢養和用靈力調和,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他將金索上墜著的靈玉解下來,這玉隨了他多年,雖然不能根治蕭燃的病,但至少可以讓他不至於太難受,讓他含在嘴裡入眠,又吩咐他可以把內衣穿上了,蕭燃依言做了,不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對於自己剛才的撫弄他並不很明白。
看在眼裡,他故意問:「你很想跟我交合嗎?」
「不不不……不。」
男人紅了臉,害羞的模樣在他看來分外逗趣,笑著躺到蕭燃身邊,說:「就算你想,現在也做不到,跟我歡愛的話,只怕不到天明你就斷氣了。」
「不不不,不會的,大仙。」
「不過等你身體好了,我考慮。」
這也算是種心理暗示吧,醫學上也有這樣的實例,在有希望憧憬的狀態下,病人的病情會大有好轉,狐精對房事並不矜持,男人對他有恩,如果可以因此延長對方的壽命,他並不在意跟他合體,所以這句話並非敷衍。
誰知聽了他的話,蕭燃的頭搖得更激烈了,連聲說:「不不……」
這傢伙除了不之外好像不會說別的了,他不知道蕭燃的否定到底是什麼意思,也懶得多想,直接下命令——
「睡覺!」
這次效果很顯著,蕭燃沒反駁他,燈關上了,房間陷入黑暗,不過過了很長時間蕭燃都沒有睡著,並且一直保持相同的姿勢一動不動,他感覺到蕭燃緊張得全身都僵直了,不想讓自己的存在變成對方的負擔,沒辦法,他只好伸手按在蕭燃的額頭上,用靈力幫他入眠,過了一會兒,蕭燃終於睡過去了。
聽著輕微的酣睡聲,他突然有些懊惱,剛才為了治病,他忘了交代男人不要把自己的事說給外人聽,他不擔心洩露行藏,但該避免的麻煩還是避開比較好,人類那些三姑六婆沒事最喜歡湊在一起道人是非,他可不想成為聊天的主角。
回頭要記得叮嚀下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