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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執位III – 09 –贖魂》第9章
第八章

隨著蕭蘭草的祈拜,原本華麗景觀再現出來,吸收了大地之靈氣,樹根愈來愈粗,樹枝比剛才更快地向四方伸展,有些穿過雪山山峰,有些則直聳雲端,蒼穹在亦光照射下宛如白晝,雲朵被劈開,露出頂層的蒼宇,萬道霞光普照而來,神木在瞬間將天地連接到了一起,正如傳說中的那樣通天徹地,靈氣隨飛霞飛縱伸卷,永無盡頭。

「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看到了樹枝上墜掛的各種奇花異果,漢堡忘了之前的傷痛,拍翅膀飛上枝頭仔細張望,不過其他兩人都沒有牠那麼好興致,被強大靈力激蕩得站立不穩,張正顧不得對付蕭蘭草,緊忙退出神樹的氣場,蕭蘭草的元神影像也越來越飄忽,一頭漂亮髮絲隨著他的發功漸漸變得灰白,終於無法抵禦神物強大的靈氣,他的長髮從發梢開始燒灼,繼而是下擺衣袖,狐耳狐尾露了出來,指甲飛速長長,變回了無法順利幻化人時的狀態。

漢堡發現了大不妙,急忙飛出幻境,飛得遠遠的,沖他大叫:「你是妖怪,經不起天火焚燒的,再不跑就會被燒成灰了!」

蕭蘭草置若罔聞,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沒人可以讓它停下,他可以清楚看到生命之靈重新回到了蕭燃的身軀裡,身體輕微顫動著,那是即將蘇醒的前兆,他不能前功盡棄,而且他也無法離開了,事到如今,他終於明白了何為贖魂,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利用了神樹靈力,就要為之付出代價,就比如供奉自己的生命。

眼眸赤紅如血,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在慢慢化成狐爪,身形變化得太快,讓他無法控制,心房像是在被重物敲打,痛不可擋的感覺襲遍全身,只想就地翻滾以緩解劇痛,就在這時蕭燃睜開了眼睛,他無法得知此刻在對方眼中,自己是什麼模樣,但從蕭燃驚異的表情裡感知到那模樣一定很糟糕。

淚水溢滿了眼眸,他很想逃掉,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身體,贖魂到了最後關頭,可惜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再無法供奉得更多,正著急間,忽見一道人影從遠處沖來,無視幻境中飛旋的疾風戾氣,大踏步走上前緊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迎向神樹幻影做出祈禱之勢,竟是聶行風。

「交給我,」他說,沉穩嗓音中帶著令人心安的感覺,「如果贖魂是你所期待的。」

漢堡既然來了,聶行風出現並不稀奇,看到他,蕭蘭草心裡松了口氣,他還是低估了上古神物的神力,一隻小小狐妖也敢祈神,難怪會被張正嗤笑,他根本鎮不住神力的氣場,還好聶行風及時趕到,他想也只有這個人才能順利化解這場危機。

果然,隨著聶行風的出現,疾風開始逐漸減弱,在幻境中飛旋繚亂的赤光轉為柔和,聶行風屏氣凝神,用意念慢慢控制整個狂躁的氣場。

他不會什麼高深的法術,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可以令人平定,屬於上古戰神的特有氣息在無形中傳達給神物,虎矩祭出,異獸圍繞神木枝杈奔騰呼嘯,兩道法力此消彼長,又相互包容,終於,耀眼光芒在迴旋中逐漸匯入他的掌手,穿透雲霄的法光隨枝葉的消散歸於廣漠蒼穹,眾人眼中的異景變得淺淡,雲朵翻卷光華漸散,一切都回歸了雪山原有的空靜。

張玄也跟著趕到了,剛才在登山時他覺察到有異,就先把漢堡派了出來,但聶行風還是不放心,提前追上,留張玄負責在後面照顧身體欠佳的張洛,張玄心裡記掛聶行風,在山路漸趨平緩後,便讓張洛在後面慢行,自己先爬上山巔,誰知到達後第一眼就先看到了在幻境當中的聶行風,再見蕭蘭草的元神幾乎散魂,他知道不妙,立刻就要過去幫忙,被漢堡沖過來伸爪子抓住,小聲叫:「別過去打擾董事長大人!」

張玄定下神,看著眼前的奇景幻境,只覺得神力無邊,不時向他衝擊而來,這時候過去反而會擾亂聶行風的心神,便站在赤光之外,祭出索魂絲,龍神成雙,繞在神跡周圍環繞,為聶行風護法。

不過須臾時間,聶行風額頭上便滲滿汗水,記憶如洪水,在他與神樹之靈抗衡中不斷席捲而來,他曾經歷過無數征戰,但像這次這樣讓他幾乎控制不住心神的還是初次,神物靈力猶見一班,它一直在妄圖控制他的思想,也許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會跟蕭蘭草一樣被吞噬掉,他有些急躁,盡力讓自己摒棄雜念,抱元歸一,還好龍神及時出現,兩道神力匯合一處,與天地之靈力相互磨合,又過了一會兒,樹靈終於弱了下來,在他的意念中消散。

四面神光暗下,神樹虛無幻境一點點消失在眾人眼前,蕭燃已經醒了,在接收了神物之靈後,他的體力恢復了大半,卻始終意識混沌,掙扎著爬起來,茫然看向四周,夜已深了,風卷積雪,在山路寂寞的飄落,他打了個寒顫,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雪山之巔。

「董事長你怎麼樣?」

神光一消失,張玄就沖了過來,聶行風剛用意念跟神樹鬥法,只覺得全身無力,見張玄一臉驚惶,他想開口安慰,張張嘴卻發現喉嚨作痛,竟說不出話來,只好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此時風停雲收,白雪瑩光閃爍,成為天然燈盞,幻境神樹消失,只留清音縈繞,虎矩神器仰天咆哮幾聲,返回聶行風身邊歸位,龍神卻像是被神木靈氣震動了,野性大發,完全不聽張玄駕馭,依舊在半空遊走個不停。

張玄幾次召喚都被無視,再看聶行風氣息虛弱,不由得大怒,低頭看到神樹的原型木雕,遷怒與它,一腳將那個眾人視為珍寶的神物踹出去老遠,罵道,「馬上收了你的靈氣,否則我管你是什麼來頭,一把火燒了你!」

罵聲中清音遏止,聶行風不滿地瞪了張玄一眼,神物無罪,那靈氣來自於天地,太過強大,只怕連它自己都無法控制,不過看得出它感覺到了張玄的怒火,沒多久彌留在空間的強大靈氣磁場也退散了,眾人只覺心頭一清,壓迫在心口的重力消失,這才得以順暢呼吸。

「蕭嵐!」

驚叫聲打散了短暫的寂靜,蕭燃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看到半空中愈見淺顯的身影,不由失聲大叫,想沖過去抓蕭蘭草,但剛起來就向前撲倒了,他的身軀剛吸收了靈氣,還沒完全適應蘇醒後的狀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離自己又遠了幾分。

見蕭燃順利醒轉,蕭蘭草笑了笑,贖魂儀式好像成功了,這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標,可是此刻他卻無法分享成功的喜悅,周身被劇痛佔據,在強大的神光之下,他的元神可能早被震得四分五裂了,卻居然還有意識存在,沒多久他就會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狀況,蕭燃掙扎著爬起來想去抓他,手卻穿過了那層淡薄影像,影像在他眼前裂開,化作無數純白碎片,像是飄雪,在冷風中搖墜,眼睜睜看著他的消失,蕭燃心急如焚,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神智也還處於恍惚狀態,但他認識張玄這個人,知道蕭蘭草很重視他,現今也許只有他能幫自己。

張玄秀眉緊皺,早在蕭燃發現蕭蘭草元神化為虛無之前,他就注意到了,但剛才祭索魂絲消耗了他太多靈力,現在想驅使龍神為之差遣都有心無力,更別說幫蕭蘭草固神。

聶行風跟漢堡上前幫忙,同樣無濟於事,剛經歷了一場神力搏擊,他們的狀態不比張玄好多少,只能勉強維持蕭蘭草的元神不散,但隨著時間推移,法力到了盡頭,只能看著元神搖墜得越來越厲害,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忽然張玄一聲大喝:「孽障,還不歸位!」

危急關頭,張玄氣性上來,無視祭起法器帶來的不適,揮指向還在蒼穹中盤桓的雙龍怒叱,海神之威震下,龍神不敢再抗命,收起神物戾性,乖乖遵循張玄的意識返回,雙龍相繞,盤據到蕭蘭草的元神之間,令它無法消散。

但這也只能維持一時的狀態,聶行風緊張地看張玄,就見他神情冷厲,雙目墨藍如海,盯住龍神不動,索魂絲在手臂上連纏幾道,宛若龍形將他半身圍住,凜凜然真如神只般令人心生敬畏。

在龍神強大的靈力相助之下,蕭蘭草的元神比先前清晰了許多,人形與狐形飛速交替變化著,表情顯得很痛苦,卻努力伸手去抓銀龍之爪,可惜每次都堪堪錯過去——他始終無法固住體形,大家觸摸不到他,同樣的他也無法抓住外界物體。

情勢在無形中變得比之前更險惡,大家直看得心頭揪起,大氣都不出一聲,就見蕭蘭草雖然無法觸及銀龍,元神卻越來越清晰,看似成功在即,但只有聶行風知道那是假像,不時去看張玄,張玄拼了全力,可眼前的狀況就像是拉鋸,張玄舊傷未愈,他的法力不可能維持太久,所以或早或晚,蕭蘭草的元神消散都是必然的結果。

擔心得到了證實,過不多久張玄的身體猛地一晃,血絲從嘴角流了出來,索魂絲在手中輕微打著顫,聶行風想上前幫他,卻沒等靠近就被戾氣震開,張玄自己也撐不住了,向前跪倒在地。

一瞬間的變故導致銀龍失去駕馭,鬆開了對元神的桎梏,張玄不敢怠慢,單腿點地趕忙重新祭起法器,卻力不從心,隨著靈力損耗,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張正一直冷眼旁觀,見他這麼拼命,終於忍不住了,上前將他一把推開,喝道:「夠了,你是要為了只狐妖連命都搭進去嗎!」

張玄沒防備,被張正推倒在地,靈力失去了控制,想再祭起已無能為力,眼看著蕭蘭草的元神在即將抓住龍神時雙龍消失,他氣得回手給了張正一拳,喝道:「你會害死他!」

「他殺人無數,本來就該死!」

在張正看來,身為道者不懲惡揚善也罷了,還為了救妖狐不惜耗功力,他無法理解張玄的想法,為了不讓他再執著下去,將驅邪道符射向蕭蘭草。

蕭蘭草的元神被道符罡氣震到,好不容易聚起的形體再次散開,張玄看在眼裡,氣得向張正揮拳,這次張正擋住了,同時做了回擊,張玄的胸口被他擂到,糾纏中砰的一聲槍響,卻是蕭燃找到了許岩掉落的手槍,指向張正,趁他愣神,張玄急忙站起來準備重新祭法器,卻發現不管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再喚出龍神。

「放棄吧!」被槍口指著,張正沒再反抗,卻道:「狐妖利用神樹救人,本來就是逆天,難道你也要跟他一樣逆天嗎?」

張玄沉著臉一語不發,他知道張正說得沒錯,蕭蘭草會變成這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看著他的元神散魂,正覺得絕望之際,腳下突然亮光一閃,卻是他隨身攜帶的噬魂鏡,剛才在跟張正的毆打中滾到了地上,月底灑下,剛好映在鏡面上,就見一束微光自鏡面射出,照向蒼穹。

張玄一怔,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聶行風卻先他一步,彎腰撿起那面鏡子,沖著蕭蘭草的元神拋了過去。

初九曾說過噬魂鏡上鑄注了怨魂之血,可以擾亂人心,但在某種意義上,那種力量也能凝聚散開的魂魄,聶行風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用,反正是最後的機會,不如就賭一把吧!

那束光芒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引住了,隨著噬魂鏡騰空,將蕭蘭草的魂魄籠罩,光華飛速閃爍著,逼得眾人睜不開眼睛,只恍惚看到蕭蘭草的元神重現,借助光芒力量雙手合掌做出凝神聚氣的指訣,周身金光隱現,助他將魂魄成功地聚到了一起。

前後不過數十秒,但在在場的眾人眼中,卻漫長得猶如魘夢,看著蕭蘭草的原形慢慢恢復,大家還來不及高興,就發現那並非真正的蕭蘭草。

確切地說,那是蕭蘭草剛修成人形時的狀態,那時的他還無法掩蓋屬於妖類的原形和野性,重傷導致他的臉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疤,狐身也被火燒得墨黑,指甲尖銳如刀,十指在雪中泛著冷清的光亮,黑暗中看去更顯可怖,現形後馬上眼露戾光,沖他們齜牙瞪目,發出尖銳的恐嚇聲,要不是親眼所見,他們很難相信這個半人半妖的怪物就是蕭蘭草。

噬魂鏡落了下來,見狐妖元神還浮現在空中,證明聚魂成功,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件好事,雖然事出各種意外,但結果總算沒有太糟糕,張玄心中暗叫僥倖過去把鏡子收好,清清嗓子,正要跟狐妖打聲招呼,誰知還沒開口就被打斷了,狐妖一陣狂吼後看到了張正,突然躥向他,利爪抓過去,張正沒防備,胸前被抓出長長的血痕。

狐妖卻還不甘心,揚起雙爪再度向他猛抓,被張玄從中間擋開,叫道:「小蘭花我拼死救你,可不是讓你回來殺人的!」

狐妖置若罔聞,狐爪繼續劃下,幸好聶行風及時將張玄拉開,否則下一個受傷的就是他了,狐妖撲了個空,轉身再向張正沖去,他對張正怨念極深,每一招都下手不留情,眼看著張正即將被逼到崖邊,他正覺解恨,忽聽身後有人輕聲叫道:「蕭嵐!」

熟悉的噪音,帶著久違而依戀的情感,輕易就拉住了他的動作,狐妖停止攻擊,疑惑地轉過頭,就看到蕭燃站在那裡,同時他還看到了對面整個寒冰砌成的山壁,冰面晶瑩剔透,將某人的容貌清晰地映在其中——怪異猙獰的狐臉,滿是傷痕的軀體以及那對赤紅的眼眸,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暴戾和殺機,而這份感受都是冰中之人傳達給他的。

一瞬間,無數美好的、絕望的畫面在眼前閃過,狐妖恍惚了一下,終於明白那個冰中的影像其實就是他自己,再看到蕭燃以及其他人看向自己的驚異眼神,他突然反應了過來,尖叫一聲向前躥去。

張玄以為狐妖又要攻擊自己,急忙拉著聶行風避開,不過狐妖根本沒理他,而是飛快沖向遠方,張玄摸不清頭腦,緊跟而上,幾人追著狐妖轉過山坳,就看到樹後趴在雪地裡的白狐身軀,碩大的白狐幾乎跟積雪混為一體,狐妖不主動過來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牠的存在。

狐妖飛快地附到了白狐身上,有內丹為他的身軀支撐,他元神歸位後,身軀動了動,很快就蘇醒了過來,轉頭看到眾人,白狐眼眸裡流露出戒備,身體弓起,做出進攻的架勢。

張玄不高興了,「我說小蘭花,剛才我還救過你,你不用過河拆橋得這麼徹底吧?」書の香

白狐不理他,用意念拉長指甲,當作利刃護在身前,兇狠地瞪著他們,張玄說完後才發現白狐怒視的對象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後的張正,張正被狐妖連續攻擊,胸前多了好幾道血口,再加上沾著的白雪跟塵土,顯得兒狼狽不堪,看到白狐,他揚起道符,做出彈射的動作。

張玄急忙壓住他的手,「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都各退一步,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你還要包庇他到什麼時候!?」張正恨鐵不成鋼,氣得將張玄的手一把甩開,指著白狐叫道:「身為修道者,最忌諱以感情決定立場,你自己看清楚,他的妖性已被神樹激發出來,墜入魔道,根本不辯是非善惡,今日不殺他,必將後患無窮!」

張玄轉頭看看白狐,白狐身上戾性四溢,他怎麼可能感覺不出來?心想小蘭花這混蛋真能給他找麻煩,不殺不行,但前一刻才好不容易把他救回來,難道要他後一秒就把他幹掉嗎?

還好聶行風及時把話接了過去,對張正說:「修道者切忌感情用事,但張先生你執著於誅殺狐妖,那是否也是一種偏激的感情?如果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傷害過人,難道就要因為你一句假設的因果就要先殺了他嗎?」

「現在不殺,那將來他害人又怎麼辦?」

「將來會怎樣我不知道,但他之前沒有害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蕭燃沖過來,推開他們,無視白狐的敵意跑到牠面前,他的行動還不是很方便,跑得跌跌撞撞,中途還跌了一跤。

白狐凶性畢露,在看到蕭燃後身體往後縮了縮,發出恐嚇性的叫聲,但跟剛才的狠厲嗷叫相比弱勢了很多,頭擰到一邊,一副很怕看到他的模樣,蕭燃伸手想撫摸安慰,被白狐一口咬下去,還好沒用力,否則那尖銳牙齒可以將他整只手臂輕易咬斷。

蕭燃沒在意,反而伸出另一隻手繼續輕輕撫摸白狐的頭部,對張正說:「他附在我身上,之前那些人的死亡原因我都很清楚,如果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解釋給你聽。」

「你已經被狐妖蠱惑了,你的話根本不可信!」見蕭燃明知附身者是妖,卻仍然跟他親近,張正冷笑道:「可能就算他在你面前殺人,你也會認為那人該殺。」

看著張正拿著道符大踏步走來,顯然對白狐的治罪志在必得,蕭燃舉起了槍,張正沒放在眼中,冷冷道:「你看,如果不是受妖狐蠱惑,身為員警,你根本不可能對普通人舉槍,此等妖物,除非我死,否則絕不會任由他禍亂人間。」

蕭燃冷冷盯視他,沒說話,槍口又向上一抬,這個動作很明顯,如果張正繼續挑釁,他絕對開槍——也許張正說得對,以往的他不會感情用事,這一切都是受蕭蘭草的蠱惑,但那又怎樣?在他生死關頭,是蕭蘭草一直維護他,他現在只是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在理智跟感情之間,他甘心選擇後者。

情勢在雙方對峙下劍拔弩張,為了不讓雪山上再經歷第三次紛爭,張玄給漢堡打了個手勢,讓牠上去搞定張正,誰知漢堡還沒靠近,一聲輕笑從蕭燃身後傳來,嗓音溫冷清亮,還帶了幾分遊戲人間的輕佻,卻是蕭蘭草開口了。

「張正先生,」他說:「其實早在我們初次見面時,你就盯上我了吧?」

張正一怔,蕭蘭草又說:「我附身之事,但凡有點道行的人都看得出來,但眾多道者中只有你汲汲於調查我的事,從我交往的人到我平時常去的地方,甚至不惜花重金請偵探社的人跟蹤我的行蹤,這一切你不會認為我都不知道吧?」

「啊,有這種事?」一聽這話,張玄急了,搶在張正之前先問他,「請偵探社為什麼不去我們家,同門一場,我可以給你開優惠價的,再說我對小蘭花很瞭解,要查他的秘密絕對手到擒來啊……」

旁邊幾道不悅的目光射來,發現了眾人的不滿,張玄只好忍住了之後一大段憤憤不平的話,切入真正的主題,「你為什麼對小蘭花這麼感興趣?」

「他感興趣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內丹。」冷冷地,蕭蘭草搶先說:「如果你只是為了伸張正義,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調查我的一切,你完全可以用附身這個口實向我動手,但是你不敢,因為你怕這樣做不僅會惹到蕭家的人,更會被同道詬病,你想達到一己私欲,卻還要用堂而皇之的藉口置我於死地,當發現我附身前後發生的怪事後,你一定很開心,自以為抓住了我亂殺無辜的把柄,然後開始對我窮追不捨。」

「在調查我的過程中,你發現了許多有關蕭家的秘密,你認為我參與了蕭靖誠的制毒案,於是不斷給警方提供線索,希望可以逼得我走投無路——如果你揭發制毒案,還可以說是為了維護正義,但蕭靖誠會怎樣你根本不在意,你一直追的是我的行蹤,只要我參與制毒殺人,那你殺我就天經地義,我死了,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取走我的內丹……」

一席話娓娓道來,清晰縝密,張玄不覺轉頭看張正,心想他們猜來猜去,甚至以為是傅燕文在幕後搞鬼,沒想到居然是張正。

被眾人注視,張正火了,大叫:「一派胡言,道士殺妖天經地義,我需要杜撰這麼多名目嗎?再說你一介狐妖,我要你的內丹做什麼?」

「因為你想做正人君子,又想拿我的內丹去救人,你叔叔張洛最近身體不濟吧?有內丹相助,說不定他還能再多撐幾年……」

「混帳!」

聽白狐信口雌黃,竟然扯到了張洛身上,張正大怒,無視舉在自己面前的槍口,將鎮妖道符向白狐彈去,下一瞬槍聲響起,道符被子彈打散,蕭燃手槍指向他眉心,冷聲喝道:「你敢傷他,我必殺你!」

張正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但黑洞洞的槍口就在眼前,他知道絕對討不到便宜,再看其他人神情詭異,他氣憤地解釋:「不要聽狐妖胡言亂語,他只是為了自保在中傷我!」

「可如果一點私心都沒有的話,為什麼你要對小蘭花窮追不捨呢?這世上的妖精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漢堡在旁邊看夠了戲,清清嗓子,決定說句公道話:「不能說這世上每個人做事都是為了私欲,但完全沒有任何目的的行為也很難想像吧?」

張正被堵得面紅耳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恨恨地瞪白狐,感覺到他的氣惱和憤恨,白狐輕聲一笑,被張正難為了很久,今天終於扳回一局,不由心情大好,朗聲說:「我不會給你殺我的機會,因為你查到的那些資料都是假的。」

「什麼假的?!」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白狐說完,感覺體力稍稍恢復,便縱身躍下懸崖,蕭燃擋在他身前,沒想到他會自動跳崖,嚇得急忙去抓他,卻慢了一步,就見崖下白雪皚皚,一隻白色狐狸落入雪中,幾下奔騰後那個小白點很快便跟雪色混為一體,不由急得大叫:「蕭嵐!蕭嵐你要去哪裡?」

聽到叫聲,白狐轉頭看了他一眼,卻始終沒有再停留,沒入積雪中不見了蹤影,看著白狐離開,蕭燃只覺心頭悵然,這麼久相互依附的生存,他已把白狐看作是最親密的人,從沒想到會分離,更無法想像分離對對方來說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跟悵惘的蕭燃相比,張正的反應則是憤怒,沖上山崖,在發現白狐早已消失無蹤後,他氣得將手裡的道符盡數扔下山,對他們喝道:「你們阻止我殺妖,儘早會後悔的!」

抓狂氣惱的表現在謝非身上經常看到,但換了張正,就頗感違和了,張正一向老成持重,他會反應這麼大,顯然是氣到了極點,是非曲折很難一言概之,張玄轉頭看看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人,低聲嘟囔:「後悔這種感情,等有了再說吧。」

張正一怔,隨著聶行風的閃開,他發現張洛竟然不知何時出現在山巔上,山風吹亂了張洛的頭髮,登山後的疲累透在臉上,表情沉靜溫和,跟平時不同的是多了分失望,至少張正是這樣感覺的。

明白了張洛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張正立刻轉頭怒視張玄,卻沒時間跟他計較,慌忙跑過去扶住張洛,說:「叔叔,你別信狐妖的話,我會對付他,純粹是因為他犯了殺戒。」

張洛沒看他,雙手壓在拐杖上平視前方的雪景,許久才緩緩說:「二十多年前在雪山上也曾發生過相同的事情,你們都還記得吧?」

張洛說的是白狼夜淩的事,那頭狼是張玄殺的,他當然記得,看看張正,他想對於夜淩,張正一定也記憶猶新,所以他會做出類似的事,也許正是出於當年那件事的暗示。

明白張玄眼神的意思,張正急忙說:「與那件事無關,我只是……」

張洛抬手制止了他的辯駁,剛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仿佛昨日,那天雪山上的慘烈,白狼臨死前憤恨憎惡的眼神,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還仍然無法從他心頭驅除,他一直在想,當年張雪山所謂復活師父的話是否是真的,如果當初白狼不是被張玄所殺,他們拿到內丹之後,又會怎樣?

「總算是有多年道行的妖靈,得饒人處就饒他一次吧。」

至少他不想看到相同的事情再發生,張正是他帶大的,心裡在想什麼他很清楚,但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說,轉身離開,張正伸手扶住他,小聲說:「對不起。」

張洛搖搖手,向聶行風跟張玄道了別,張正不敢再堅持,狠狠瞪了聶行風一眼,像是在氣惱他們將張洛請來,卻什麼都沒說,隨張洛離開。

「什麼嘛,好不容易把師伯請來,還想讓他多教訓下張正,做事別那麼死心眼,結果他露了個臉就走人,好像是來登山看日出似的。」等他們走遠了,張玄嘟囔,「董事長,張正幹嘛瞪你?明明攛掇師伯來的是我。」

張正對張玄抱有不同的感情,就算事件事是張玄做的,張正也不會怪他,所以所有怨氣都落在自己身上了,至於教訓那些話,聶行風想張洛說不說並不重要,他親自登山看到了這一切,相信張證今後做事會有所顧忌,至少不敢再瞞著長輩亂做決定了。

聶行風轉頭看蕭燃,蕭燃還在癡癡呆呆地盯著山谷,不知在想什麼,山巔寂靜,仿佛那場生死之搏都如夢境,他說:「我們先下山吧,其他的事慢慢處理。」

蕭燃沒回應,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想理會,張玄不耐煩地擺擺手,「你要在這裡做化石隨便你,我們要下山了,不過給句忠告,小蘭花不會因為你在這裡發呆就再出現的。」

這句話起了作用,蕭燃回過頭問:「我要怎樣才能再見到他?」

張玄翻了個白眼,這種事他怎麼知道?他又不是那只沒擔當的笨狐狸,給他搞出這麼多麻煩出來,最後居然一走了之,氣哼哼地吐完糟,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啊啊啊,董事長,通天神樹呢?」書香門第

剛才好像被你一腳踢去哪裡了……

還沒等聶行風說,張玄已經風一樣的旋沒影了,飛快跑回剛才的平地上,順著自己亂踢的地方仔細找,按說到處都是白雪,一塊木雕應該很好找,但他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最後忍不住探頭往山下看,心想不會是當時太生氣,忘了控制力道,把那麼珍貴的東西踢下山了吧?

正著惱著,對面傳來聶行風的叫聲,張玄跑過去,就看到下山路上趴著一個人,雪地上被他拖出一條血線,竟是謝寶坤,忙跟聶行風合力把他翻過來,就見他中槍的地方流血不止,手上臉上也滿是磕痕,像是跟人搏鬥後導致的。

謝寶坤還隱約有意識,看到他們,虛弱地說:「那個人……是那個人……」

「許岩不見了!」漢堡的大叫聲遠遠傳來,蓋過了謝寶坤的話,「一定是他趁我們都不在時偷偷拿走了神樹,那個卑鄙小人!」

謝寶坤用身體拉出的血線證實了漢堡的猜測,許岩剛才只是被震暈,他拿走神樹的可能性最大,也只有這樣,謝寶坤才會拼死想攔住他,謝寶坤固然不是好人,但許岩更卑鄙,為了那些所謂的研究不知會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來。

「要立刻報警通緝他。」

「交給我交給我,」漢堡嫌這裡太冷,飛過來自動請纓,「我去通知魏炎,還有特別行動組的人,他們應該也到了。」

漢堡變不回陰鷹,留牠下來也沒用,聶行風同意了,又交代了牠幾句,把牠派走了,他跟張玄把謝寶坤扶到背風的地方,給他做了簡單包紮,還好謝寶坤沒傷在要害,只是流血加寒冷,導致意識不清。

深夜雪山,背傷患下山太危險,聶行風選擇等候救援,蕭燃對他的決定沒異議,跟在他們身旁,直到他們忙完,大家在山坳後坐下,他才對張玄說:「我知道你。」

「這世上不認識我的不多啦。」

張玄剛說完,胳膊就被聶行風頂了一記,不過蕭燃沒在意他的自戀,說:「他常找你聊天,我知道他很在意你,所以無意中的我也注意到了你的存在,我想對他來說,你是個很特別又值得信任的人。」

「你說小蘭花?」張玄點頭稱是,「他一直都很在意怎麼從我這裡賺到錢,這份信任我深有體會。」

張玄,在人家說正事的時候,能拜託你正經點嗎?

感受到聶行風的不快,張玄只好把表情調整到嚴肅的狀態,問:「說吧,你給我戴了這麼一大頂高帽子,是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我要趕在員警到達之前下山,拿到蕭嵐藏的證據,有了那些東西,那些蛀蟲就可以一網打盡了。」

「你要下山的地圖?」

「我要你做我的人質,下山有你帶路會更快,必要時你也可以幫我拖住行動組的人。」

隨著時間推移,蕭燃的神智逐漸清晰,在瞭解了目前的狀況後,他冷靜做出決斷,張玄卻聽得皺起了眉,大叫:「你說的那個不叫人質,叫同黨好吧?」

「事情成功了,叫同黨,如果失敗了,你就是受害者,」蕭燃平靜地對他說:「放心,我絕對不會牽累到你。」

這句話他從很久之前就在聽,但他被蕭蘭草連累得還少嗎?不過事到如今就差最後一擊,他總不能坐視不理,轉頭看聶行風,聶行風沖他點點頭。

「我這裡沒事,你跟他一起去吧。」

所有相關的人員都下了山,剩一個謝寶坤還是傷患,張玄想聶行風留下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還是交代:「有事情馬上給我電話,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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