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老先生哼了一聲,不屑道:“我此次來京只爲一雪當年敗走麥城之羞,圍棋大賽雖已結束,卻無關我們之間的對弈,令尊久不肯應戰,莫非是怕一個輸字不成?如不想戰,便將當年皇上親諭的棋聖二字的牌匾拱手相讓,成某便不再作難!”
咦,老莊主竟有皇上禦賜的牌匾?那豈不是很威風,怪不得這位成老先生一萬個不服氣呢。
我站在致哥哥身後,看著成老先生的山羊胡隨著他說話一翹一翹的,說不出的滑稽,就憋不住想笑。
聽了成老先生的話,致哥哥微一沈吟,又道:“晚輩不才,早年也跟家父練過幾年棋術,老先生若執意一弈,晚輩願替家父與老先生對弈一局,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成老先生哧地一笑,也不多話,徑自走到一邊將隨身所帶的棋盤拿來,放到了致哥哥的面前,並取出幾子在棋盤上一灑,然後隨意撥弄了幾下,立時棋盤上便出現一個散亂的棋局,他淡淡道:“慕容公子如能解得了此棋局,老朽便與你對上一局。”
此話說完,成老先生便轉身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取過桌上的清茶,開始品茗。
我側過頭偷偷看了看擺在致哥哥面前的棋局,什麽亂七八糟的,擺得像個小山峰,又像一片片竹葉,這叫什麽棋局,我看倒像一盤散沙。
偏偏致哥哥只是低頭沈思,一言不發,我從側面看過去,見他劍眉緊蹙,面沈如水,不由得有些擔心,看成老先生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只怕這副亂七八糟的棋局不是那麽容易能解開的吧?
屋裏一時間變得很靜,我緊張的盯著致哥哥,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致哥哥突然站起身向成老先生深深一鞠。“晚輩技薄,在此認輸。”
成老先生呵呵一笑。“黃毛小兒,不自量力,這盤棋局就留給你,若想到了破解之法可隨時過來。”
致哥哥又是一禮,也不多言,轉身出門而去,我慌忙緊跟上前。
致哥哥看上去好像很生氣,他急急地出了客棧,連對客棧老闆諂媚的招呼也視而不見,徑直坐回轎中沈聲道:“回府。”
從沒見過致哥哥這麽鄭重的表情,我不敢多言,只能乖乖跟在轎旁隨轎而行,心裏卻爲自己今日一起出來的舉動頗爲後悔。
棋局
“停轎!”
在走到一個僻靜的胡同時,致哥哥忽然叫了一聲,我不知出了何事,忙跑到轎前,卻見致哥哥走下轎對轎夫道:“你們先回去。”
見致哥哥神色不豫,待轎夫們走遠,我便安慰道:“我知道致哥哥解不開那個棋局,心裏一定不痛快,不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致哥哥蹙眉道:“小飛,你不懂,成老先生已連著下了幾次拜帖,他這次是鐵了心要跟父親對弈一場啊,偏偏父親現在身體欠佳,無法應戰,府裏就數我和二哥棋藝最好,所以大哥才拜託我來跟成老先生對弈,可沒想到我竟然連他隨手擺下的棋局都解不了。”
致哥哥一邊說一邊信步朝前走著,我緊跟在旁邊問道:“那二公子呢?他也可以來試試呀。”
致哥哥苦笑了一聲。“二哥的棋藝其實高我很多,可是他素來淡泊名利,這件事如果拜託他,只怕他會二話不說,便將那塊禦賜的牌匾雙手奉上呢。”
我歪頭想想,二公子的確是個雲淡風清的人物,那樣的虛名他是不會看在眼裏的吧。其實我也覺得棋聖這個稱呼沒什麽好的,誰也不能霸著它一輩子,老莊主不是整天吃齋禮佛的嗎,怎麽連這點兒虛名都看不透?
不過說到老莊主,我還眞看不出他有什麽佛心,相反的,我倒更覺得他像地獄裏的夜叉,幸好致哥哥和二公子都不像他。
當然在致哥哥面前這些話打死我也不敢說出口。
只見致哥哥停住腳步,蹲下身隨手拿過一粒石子在地上不斷畫著,我不敢做聲,就靜靜站在他身旁看他思索。
過了大半個時辰,致哥哥突然站起身來,一臉喜色道:“原來如此,小飛,我們馬上回客棧。”
棋局解開了?太好了!已過了中午,我的肚子好餓,還好致哥哥想到瞭解棋局的方法,否則我這一天都別想吃飯了。
不過要是成老先生再換另外的棋局來爲難致哥哥的話,那該怎麽辦?
這句話在我嘴裏徘徊了好久終於還是沒敢問出口。
我跟著致哥哥急匆匆返回客棧,正好那條胡同通向客棧後門,於是我們便直接從後門走了進去。
庭院裏還是像剛才離開時那麽安靜,可一進院裏,就見致哥哥臉色突地一變,他躍身奔入房中,我心知有異,也緊跟著跑進去。
屋裏一片狼藉,成老先生仰面橫躺在廳堂中央,雙目緊閉,他喉間有一道細細傷痕,鮮血正順著傷痕處靜靜湧出,服侍他的兩個僕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的俯臥在桌旁地上,其中一人後心處滲滿了血跡,黑白棋子撒了一地,有的還滾落在血跡上,斑斑點點的濺滿了鮮紅的顔色。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有人被殺的場面,二公子那次不算了,因爲當時我眼睛裏就只看到二公子,沒注意到那個刺殺他的惡人。
與錢叔被殺那次不同,這次整間房裏都充斥著濃濃的血腥氣,我只看了一眼,頭便開始暈眩,忍不住轉身捂住嘴不斷的幹嘔,致哥哥忙將我拉到室外,接著又返身進去,我背對著房門,不知道致哥哥在做什麽,不過那麽血腥的場面,我絕對不想再去瞟上一眼。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前面傳來,我剛想提醒致哥哥,不料他已奔出房間抄手環住我的腰縱身一躍,便翻過圍牆出了小院。
致哥哥奔得很快,我靠在他身上,覺得心突突跳得厲害,遠遠的聽到身後傳來尖厲的叫喊聲,看來是有人發現了那血腥的一幕。
一路上致哥哥沈著臉一言不發,待回到他的居所才對我道:“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小城!”
我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幕驚人的畫面裏回過神來,在聽到致哥哥的話後,不由傻傻地問道:“可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去拜訪過成老先生呀。”
“但並沒人知道我們又去了第二次。”
致哥哥瞪了我一眼,似乎不喜我的多話,他頓了頓又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待在家裏哪裏都不許去!”
致哥哥的眼神很淩厲,嚇得我把要問的話全都縮了回去,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但我知道該閉嘴的時候就千萬不要多說話。
午飯我是一個人吃的,下午小城來找我聊天,幸好她並不知曉我跟著致哥哥出門的事,我怕說走了嘴,整個下午都不敢開口說話,以至於最後小城狐疑的看著我問道:“小飛,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病了?”
我只好傻笑著掩飾過去。
晚上致哥哥回來,他沒再向我提起成老先生的事,不過看他一臉陰沈,我當然很聰明的乖乖躲在一邊。
眞不明白成老先生出了事,致哥哥爲什麽會這麽擔心緊張,那位老人家雖然很可憐,但他的死畢竟與我們無關啊。
錢叔的事剛剛在我心中淡薄下來,沒想到馬上又撞上成老先生被殺,似乎這段時間我跟死亡總是分不開一樣,不知是不是自己時運太低的緣故。
晚上自然睡不好覺,一閉眼就看到成老先生面無表情的站在面前,嚇得我失聲大叫,直到致哥哥最後把我攬進懷中抱住,我才昏昏沈沈的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