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悲歌之二
徒小三到淮揚後的第一場戰事, 雖則沒叫倭匪佔到什麼便宜, 可說起來只能算是小勝。盡管朝廷出于諸多原因大力褒獎,不過, 徒小三現下的心思, 完全沒有半點放在軍功上, 他立刻要鄭總督上折補給軍械, 徒小三給鄭總督的公文,措辭十分嚴厲,徒小三道,「近日內,必有第二場戰事, 請朝廷必要立刻補給兵械,以備戰事。」
鄭總督做事倒也知輕重,立刻便向朝廷申請了軍用補給。
只是, 這場戰事之迅捷,鄭總督的折子尚未至京城,第二場大戰便轟轟烈烈由此而來。
好在, 徒小三並不算無所準備。
只是,饒是以徒小三之戰力, 仍未能將倭匪攔在沿海戰線上。此次倭匪進攻之激烈,遠勝當年泉州城突襲, 徒小三攏共一萬兵馬,倭匪卻是三萬不止。而且,更令徒小三火冒三丈的, 這狗娘養的倭匪,你們打仗的方式怎麼這般熟悉啊!林靖登上城牆一看便知不妙,林靖私下與徒小三商議,「這些倭匪,定是學過咱們的練兵法子。」
徒小三罵句髒話,知道定是城中細作做的好事。徒小三緊握手中戰刀,冷聲道,「狹路相逢,勇者勝。端看誰豁得出命去了。」反正,打仗都是玩兒命,倭匪皆是海上大盜,自來沒少干燒殺搶掠之事。至于徒小三手下,這幾年更是沒少經戰事。整整半月激戰,徒小三這里倒是守得住,但,剛剛奪回的乍浦則被倭匪攻佔,幸而乍浦初被奪回,眼下城中除了兵卒,也無甚百姓,余者殘兵被史四郎帶著,退往松江。徒小三顧不上處置失了地盤兒的史四郎,因為,攻破乍浦的倭匪如同沖破羊圈的餓狼,于淮揚之地長驅直入。徒小三欲整兵救援,偏生被松江這里的倭匪拖住兵力,再動彈不得分毫。
整個淮揚沿海的倭匪分作兩股,一股與徒小三在松江大戰,另一股則是長驅直入淮揚腹地,直逼甦州城。這座有天堂之地美稱的州城,三天之內向金陵城連發十封戰報,整座州城芨芨可危。
鄭總督立要發兵救甦州的,可金陵兵力也著實有限,鄭總督問計夏巡撫,夏巡撫道,「一則金陵將軍猶未到任,二則,金陵多是新兵,今訓練不過三月。三則,倘此時勉力發兵救甦州,一旦倭匪來了金陵,大人要如何應對?」
鄭總督知道夏巡撫說的是正理,可只觀鄭總督官場經歷,便知此人雖算是個政客,但,他委實不具備老辣政客的鐵石心腸。要按夏三郎的意思,淮揚之地,再重重不過金陵。甦州一樣有甦州將軍,一樣有駐兵上萬,一樣有的城池堅固,縱是打不敗倭匪,據城不出,便是守城,也能守上三個月的。當然,這是夏三郎看來,至于甦州到底城池如何,守將如何,夏三郎也不敢把這話說死。
只是,鄭總督多年在翰林、國子監打轉,他身上,有著文人強烈的心慈面軟、憂國憂民,鄭總督臉色慘白,與夏三郎道,「倘是不救,一旦甦州失守,里面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就是你我的罪孽!」
夏三郎也不是鐵石心腸,相反,他少時便于軍中行走,更知戰爭殘酷。夏三郎嘆道,「大人,今您一意要援救甦州,焉知不是倭人調虎離山之計。金陵原就兵力不足,一旦出兵,倘倭匪直逼金陵城,要如何應對?」
鄭總督長嘆,「先說甦州吧,大不了本官與百姓同生共死。」
夏三郎再三規勸,鄭總督是鐵了心要救甦州,只是,他並不通軍務,還得問夏三郎,「救甦地之事,要如何安排?」
夏三郎一肚子火氣,想著有這等鳥人做上司,當真是能連累死個人。若知鄭總督是這等樣人,他說什麼也不能謀這淮揚巡撫之位。夏三郎看鄭總督一幅救人如救火的模樣,想到這人發此善心,倒也不是為自己。只是,你救甦州數十萬百姓,倘連累金陵數十萬百姓之性命,先不說此舉是對是錯,便是金陵百姓,可願受此連累。夏三郎直接就問了,「大人,你願與金陵百姓共生死,金陵百姓可願與大人共生死?他們,本可無此一劫!」
夏三郎辭鋒之利,問得鄭總督臉色煞白,無半分血色。良久,鄭總督方淒聲道,「唯求無愧于心罷了。」
夏三郎當真是無話可說,如果你只是一介文人,你可以只求無愧于心。可政客是不一樣的,封疆大吏更是不同。官員與文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官員更懂得權衡,不論是自身利弊,還是百姓利益,官員所權衡的,必然是最大利益的獲得。如今鄭總督一句「無愧于心」,未能感動夏三郎半分,夏三郎只覺可笑至極,夏三郎道,「既如此,下官立刻帶兵馳援甦州。只是,下官走後,當何人領兵,大人可有主意?」
鄭總督道,「還得三郎你幫我拿個主意。」鄭總督在京城與夏尚書還是至交好友。
夏三郎道,「若是軍中有可托付掌大局之人,下官也不必親自帶兵馳援甦州了。大人听我一句,將金陵軍務交由穆姑娘執掌,若有戰事,全城堅守,一切軍略更要听穆姑娘吩咐!」
「可穆姑娘不過一介女流。」鄭總督有所猶豫,夏三郎卻是沉聲道,「金陵城中,便是下官,對倭匪的經驗也沒有穆姑娘豐富,她雖是女流,卻是久經沙場!但有戰事,城中十萬百姓,數千將士,想活命,就得靠她了。若是別個人,這金陵城斷然是守不住的!」
要命的時候,鄭總督格外有決斷一些,盡管有時這些決斷十分之嘰嘰歪歪,黏黏糊糊。好在,鄭總督十分信服夏巡撫,可他這人,知道把徒小三調至淮揚,可見,並非沒有眼光之人。只是行事時常令人無語罷了,鄭總督點頭,「三郎的話,我記住了。」
夏三郎立刻點兵,令後勤準備糧草兵械,當天下午便出城,馳援甦州而去。
夏三郎一走,鄭總督倒是很肯听夏三郎的舉薦,請穆容掌金陵軍務。穆容倒並無推卻,倒是下頭武官不服,穆容冷冷一句,「我不管你們是不是心服,我需要你們做的,是听我調令。你們便有不滿,待戰後上書叫屈叫冤便罷。但,我受總督大人之托,若有不服軍令者,一律按軍規懲處。」
穆容跟著徒小三林靖這些年,且經戰火粹練,頗具威儀。再者,她不過是令將士繼續訓練,加強城防,其他與夏三郎在時是一樣的。且又有鄭總督支持,故而,軍中雖有不滿,也只是私下多幾句酸話罷了!
夏三郎帶領援軍,卻是在甦州城外經歷了一場小戰。
倭匪最初阻攔他們的意圖非常強,雙方皆損失不小,但,待夏三郎再令人沖擊時,與甦州兵一里一外,倭匪沒多久便讓出路來,夏三郎得以順遂入城。
甦州將軍一見夏三郎帶人過來,當下激動的險沒飆出兩缸淚,握著夏三郎的手就不松開了。夏三郎與甦州知府、將軍一道檢查過城防,覺著甦州形勢尚好,夏三郎皺眉,「如何發那些急報,倒令人擔憂。
甦州將軍嘆道,「非是下官小題大作,大人請隨下官一觀。」甦州將軍請了夏三郎到軍械庫,一庫的破爛,沒一樣能用的東西。甦州將軍與甦州知府都是面露慚色,二人道,「皆是下官等無能,平日里武備松散。雖則城牆亦算堅固,咱們這里,刀槍劍戟,能用者寥寥,且將士平日里疏于訓練。還是林大將軍先前過來,將士們操練的方勤快了些。如今倭匪圍城,我等生死無甚要緊,只是這滿城百姓倘遭了倭匪禍害。巡撫大人,這可是十幾萬性命啊!」二人說著,均掉下淚來。
夏巡撫有時都覺著,朝廷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病人,你醫了這里,那里也有問題,你醫好那里,不知道什麼地方又有問題。諸多事情,簡直是令人疲憊不堪。就拿甦州軍械庫這事,此事若查,不知多少人要丟官丟命,可眼下,要的卻是滿城百姓的性命!
夏三郎有心給他們留下些兵械,還是要回金陵去,甦州將軍、知府二人卻是苦苦哀求,求夏三郎必要留下來幫他們守城,不然,甦州城若有個好歹,他二人性命無甚要緊,全城十幾萬百姓要如何是好啊!
好吧,這話自從夏三郎來了甦州,這二人說了足有十幾遍了。夏三郎心說,你們平日里但凡在軍備上有上一星半點兒的作為,今絕不至于此。
夏三郎也只帶了三千人過來,他原想著,好救便救一救,若是不好救,夏三郎可不是一根繩上吊死的性子。結果,倒是沒料到這一對知府、將軍竟是牛皮糖。再者,城外倭匪便不止三千,甦州城這樣繁華了千年的大城,夏三郎也不忍其落入倭匪之手,便同意留下幫著守城。
可漸漸的,夏三郎發現,形勢不大妙。
因為,這些個倭匪,雖則每日都有攻城的樣子,當然,就是這個樣子,就能把甦州將軍、甦州知府這牛皮糖二人組嚇個半死了。夏三郎卻是于戰事頗有經驗的,夏三郎皺眉,心道,這些倭匪,攻城並不算盡心,更沒有那種要生要死也要把甦州城打下來的模樣。夏三郎當下便覺不妙,因為,若倭匪只是做個樣子,那麼,他們圍在城外的目的便只有一個,那便是,圍城。圍而不攻,必有大招。
夏三郎心下沉吟,這倭匪不是等著別個倭匪過來支援,便是有更大的圖謀。
至于更大的圖謀是什麼,夏三郎竟是心下生寒,有些不忍再想。
夏三郎沒有再回去救金陵城是對的,因為,即便此時回頭,夏三郎也回不了金陵城。倭匪大軍圍了甦地不算,繼而圍了揚州城,部總督再發了一回善心,派一副將帶兩千兵馬救援揚州,然後,這位副將與兩千人馬悉數葬送在了揚州城下。還有一位千戶帶一千人馬救援江寧,也沒能回來。
剩下的一位傅副將與兩三位千戶苦求鄭總督再不能分兵,傅副將甚至完全忘記了當初他對穆容掌兵是何等不服,傅副將甚至推出穆容,大聲道,「當初,大人與巡撫大人不是說將軍務悉數交付給穆大人,穆大人不贊成分兵馳援,大人一意孤行,今這些兄弟皆葬送倭匪之手,大人是想我們也去送死嗎?」
鄭總督的臉色是白中帶灰,不過短短一月,這位封疆大吏便老了十歲不止。金陵知府道,「我知副將心焦,只是,總督大人也是一派憂國憂民之心。」
傅副將剛要說,憂國憂民有個屁用,這鳥人都要把咱們給憂死了!他不憂,老子還能多活兩日!
這個時候,穆容說話了,穆容的聲音,平靜沉穩,穆容沉聲道,「原我就覺著,倭匪的來勢,也太猛了些。若是在浙閩,倭匪斷不敢行此事,便淮揚不同,淮揚兵力之軟弱,我平生僅見。眼下局勢,非常明白,如甦州、揚州、江寧等人,雖則兵力軟弱,但,勝地城固牆堅,閉城死守,任淮揚富庶,豁出命去,最少能守兩月。倭匪分兵圍城,佯作攻勢,因淮揚先時慘敗,兵力不振,淮揚兵,早叫倭匪叫破了膽。倭匪圍城,目的有兩個,如果能攻入城內,淮揚富庶,天下聞名,起碼能發筆橫財。就是攻城不成,憑當地兵力之膽怯,必然求援,求援便是分金陵之兵。今,金陵只余守兵五千。若不出我所料,倭匪大軍合圍金陵城的日子不會遠了。」
穆容此話一出,諸人無不臉色大變,縱是有些心理準備,如鄭總督之人,亦如遭晴天霹靂一般。
這個時候,金陵知府便是穩得住,這位知府是姓樊的,樊知府道,「這個時候著人去請林大將軍回援,不知來不來得及。」樊知府這話一出,立刻明白,自己邏輯不對,謝知府道,「為何姑娘斷定,倭匪會合圍金陵城?我們外有林大將軍,何況,不論甦州還是揚州,其繁華,從不讓金陵。」
「第一,如果林大將軍能回援金陵,他早便回援了。沿海雖要緊,但,要緊不過金陵,就是地盤,失了還能再奪回來。大將軍至今未有音訊,可知是被倭匪拖住了。而且,乍浦已被攻破,可知沿海戰事激烈。所以,不要期冀大將軍了。若是大將軍能回援,倭匪不會有這閑功夫行此調虎離山之計。第二,甦州揚州再繁華,但,甦州揚州沒有總督大人,沒有諸位高官,所以,倭匪定會首選金陵城。」穆容的眼楮露在諸位大員身上,話說的極明白,倭匪除了燒殺搶掠,他們此次需要的,不只是軍事上的勝利,還有政治上的勝利。
這一次,攀知府的臉色是徹底凝固成了一個有些驚懼的神色,半晌,樊知府方道,「還得姑娘給咱們拿個主意。」
傅副將雙手發顫,亦是道,「但凡大人所令,末將無不遵從。」幾位武將亦表示了自己的臣服。
穆容對于二者的話沒有半點動容,她一雙冷靜的眼楮望向臉色發灰的鄭總督。鄭總督狠狠的一握拳,倒是有了些模樣,鄭總督正色道,「從今日起,金陵城所有軍務,都听穆姑娘調譴。就是本官,也听穆姑娘的。只要能守住金陵城,姑娘但有吩咐,無有不從!」
穆容微一頜首,「如此,我便逾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