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段天羽之十五
謝尚書對於林靖不可謂不瞭解,倘是七八年前,要讓林靖屈居人之下,就林靖那目中無人的性子,他能服誰啊!但,今非昔比。並不是說林靖就改了脾氣,他依舊是眼裏沒什麼人,但對於官場上,這幾年的打磨,林靖當真是今非昔比了。
起碼,盧青看來,這林四並不似人們傳言中的模樣啊。
林靖與徒小三一併去盧家拜訪盧大將軍,盧青大將軍對於關外軍自然也是願意拉攏的。林靖還說起昨日之事,林靖笑道,「現在這衙門,當真是狗眼看人低,一看我們的條陳是關外的,潤手費都漲三成。要說那三成潤手費,我自不放在眼裏,只是咽不下這口氣。我還把大將軍的名頭抬出來了,大將軍猜怎麼著了?」
盧青其實昨日就聽聞了些事,此時卻還得做個未知狀,林靖哈哈一笑,「當晚戶部那個陳侍郎就親自把批條給我送到了驛館。虧得帝都有大將軍,不然,我們這些外官,還不得叫這些狗東西們欺負死。」
盧青請二人坐了,笑,「那是他不認識阿靖你,但凡認識你的,誰敢耽擱你的事。」
「大將軍此方差矣,怕就是因認得我,才故意為難我們關外軍。」林靖坐盧大將軍右下首,道,「我不在帝都這些年,現在又自立一族,就得有人想試試我的深淺。哎,這帝都我久不回來,如今看來,還是老樣子。」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盧青問,「你們該辦的手續齊全沒?要是還有什麼沒辦的,只管交給我,我讓阿俊去辦。六部衙門口素來高傲,他們還肯賣我幾分薄面。」盧俊深,盧青的長子,極寡言的人。
林靖道,「都辦妥了。也是三哥,上回來帝都,沒得機會去六部瞧瞧,這次來,非得親自去。結果,還真是遇上個沒眼力。」
盧青道,「眼下我們就要南下繅匪,如果有什麼為難的事,一定要與我說。便是六部,現在也不敢耽擱繅匪的事。」
盧青論年紀也不算老,正當不惑之年,對於一個大將軍,這是當打之年哪。林靖徒小三皆不過二十出頭,盧青瞧著他們也是滿臉欣慰,說起去歲寒州城抗擊蠻人的戰事來。盧青道,「當時接到寒州城的戰報,我日夜擔心寒州城的戰事。說是蠻王二王子主戰,其實還不是蠻王在背後撐腰,我就擔心寒州城的安危。你們能靠關外軍便守住寒州城,拒蠻人與城外,可見,關外軍戰力之強,並不遜於禁衛軍。後來,你們馳援帝都,我算是開了眼界。」
林靖道,「要說別個,當真是不敢同帝都比。關外那地界兒,大將軍也知道,匪盜眾多。大將軍年輕時也曾在龍城任將軍,據說大將軍初時在帝都風度翩翩,闔帝都都有名的儒將。後來,在龍城呆了幾年,回帝都述職時守城的官兵拿著您的身份路引瞧了三遍,都沒敢叫您進城門,還是請了他們上官來,才放您進的城。」
這也是盧青年輕時的逸事了,盧青笑道,「就像阿靖你說的,關外別的不說,匪盜猖獗。我初時到關外,也風度翩翩,那時一出門,關外的女娘們都偷眼瞧我,愛慕的很。後來打了幾仗,那時候的兵很不成樣子,我五千人馬繅三千山匪,都能大敗而歸。我是急了,重練兵馬,跟關外的將士們處的時間長就知道,關外人格外有血性。待我把兵練得差不多,我基本上也就是關外人皮帽子大皮襖的模樣了。後來我奉旨回帝都,不要說守城的小兵,乍一回家,我娘都沒認出我來!」
盧青話語風趣,林靖徒小三皆不禁一笑。
盧青道,「關外這地方,我呆過,這地方,是個苦地方。不過,阿靖你當年去關外,當真是好眼光。許多人,覺著關外寒苦,亂,不願意去。需知,大亂方能大治。」
「好一個大亂方能大治。」林靖拊掌贊道,「大將軍見識,遠超常人。」
盧青與林靖互相恭維了一陣,彼此都覺著,對方是可合作之人,這才談及正事。林靖道,「我有一事不解。」
「阿靖儘管說。」
「為什麼只有十五天的軍糧?」林靖道,「我們南下繅匪,千里迢迢,軍糧十五天一供應,倘是叛匪截斷我們的運糧路線,不必打我們就能餓死啊。就是當初自關外馳援帝都,我都是備了一個月的糧草。」
這林四,眼光當真刁鑽!
盧青道,「這會兒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朝廷糧草得從各地調度,就這半個月的糧草,還是你大哥……」
林靖立刻將手一擺,道,「我已經自立一支,不算兄弟了。」
盧青好懸沒噎著,有心說點什麼,可想著這畢竟是人林家的家務,盧青便繼續說糧草的事,「我與林國公與戶部吵了一個多月,才定下了糧草半月一押送。糧草並不是全部從帝都走,這次我們帶走的是帝都的糧草,之後,河南河北山東山西都已提前籌備了糧草,介時會按旨意,南下送糧。」
林靖徒小三一聽,眉頭都皺了起來,盧青也是老將,道,「你們放心,各地的糧草情況,我都親自去查看過了。」
徒小三此方釋然,「大將軍行事精細,真乃我輩楷模。」
盧青道,「這樣大事,如何敢不精細。」
林靖道,「只要糧草充足,這戰事,咱們就成了一半。」
盧青一笑,「看來,阿靖是有必勝之心。」
「打仗麼,一半打得是糧草。咱們遠途奔襲,大軍十幾萬,最忌諱的就是糧草供應不足。」林靖道,「至於其他,有關段天羽的事,這人來歷未明,我們關外消息不暢,我只打聽到了說他挾金陵王稱帝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盧青臉色嚴肅,微微點頭,道,「我這裏關於段天羽,打聽到的要多一些。此人原是在軍中為一百戶,江南大災,民不聊生,先時便有漕匪之亂,好在很快平息。沒想到,第二年,江南仍是大災。百姓們沒吃的,那是要造反的。江南匪亂,不止段天羽一人。他原是靖匪軍中的百戶,頭一年漕匪之亂時,他便戰功頗多。只是,江南官場……段天羽的戰功被人冒領……」話到這裏,盧青臉上露出深惡痛絕之色,沉聲道,「軍功!都是將士們靠性命拼出來的!奪軍功,如奪人性命!」
咽下一口氣,盧青方繼續道,「段天羽找上官說理,反得了一頓鞭子。想來,江南軍中不平事多矣。段天羽一怒之下,就聯絡了軍中好友,他頗有戰將天分,殺了頂頭的千戶後,一呼百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豎了反旗。」
林靖道,「當時駐守金陵城的大將軍好似姓謝,那位謝將軍,可尚在?」
盧青道,「一直沒有謝將軍的消息,多半是殉國了。」
林靖道,「謝將軍這樣的身份,活必見人,死必見屍,倘是段天羽殺了他,砍下頭來還能威懾朝廷。倘是別人殺了他,獻給段天羽,必可得賞賜。就是知會朝廷,也自有好處。今無消息,也不好就當謝將軍死了。」
徒小三補充道,「再者,段天羽銳氣之盛,當年在帝都城外,下官是親自交過手的。依段天羽殺性,大將軍,不知可有沒有原江南軍將領的陣亡名單。」
「這個有的。」
林靖道,「可否容屬下一觀。」
「我猜你們在關外,消息怕不比帝都靈通,這些我都準備好了,一會兒你們帶走細看都好。」
林靖徒小三臉上俱露出喜色,盧青看他們對戰事上心,亦是滿意頜首。盧青誠懇道,「阿靖阿李(徒小三,現姓李),我年長你們幾歲,咱們說話亦是投緣,有話我便直說了。你們皆是年少有為的將領,你們對江南戰事,可有什麼看法?」
林靖道,「我官職最低,我先說吧。」
其實,便不是官職最低,林靖也想先說,他自來就愛對事發表「高見」。林靖道,「先說段天羽此人,他的本事,咱們在帝都城外都見過的。這人自然難對付,但,咱們這些人也並非無能之輩。在我看來,此次南下,難對付的並不是段天羽,而是江南莫測的形勢。」
「大將軍,當初段天羽帶的兵你也瞧見了,那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好的軍隊。而要練出這樣的精兵,我不信段天羽的上官是這麼一個貪圖屬下軍功的將領。」林靖道,「咱們都是領兵之人,也都練過兵,想要有精兵的戰力,這支軍隊就不能沒有精氣神。而有精氣神的軍隊,起碼,將領在行事上,先要能服眾。在軍中,如何服眾,不過四字,賞罰分明!」
「所以,在我的判斷上,段天羽那些『謀反』的經歷,起碼是不準確的。這支軍隊,有備而來。」林靖直接道,「我懷疑,金陵王不是被挾持而登帝位。金陵王,本身就是這場戰亂的主導。而段天羽,便是他麾下猛將!至於謝將軍,如果他沒死,不是被俘,便是已降,其他可能性非常小了。」
盧青神色複雜,看向林靖,「阿靖,金陵王畢竟是一地藩王,沒有確鑿證據,不好這樣講。」
「大將軍,我如果有確鑿證據,就直接上奏朝廷了。金陵王死活,與我不相干。我的意思是,南下剿匪的戰略,我希望,能以此為前提做出考量。」林靖道,「咱們十幾萬人南下,大將軍,我就與您交了底,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盧青微微頜首,望向徒小三,徒小三道,「阿靖所言,便是我想說的。」
盧青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沒原則的將領……知道寒錦二城關係好,但盧青也沒想到,會好到這種程度。
盧青道,「阿靖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實吧,這話雖沒人明面兒上說,但就是本官,私下也懷疑過金陵王之事。只是,眼下卻是不好這樣講的。」
林靖道,「將來縱需要講時,若是在戰前,大將軍只管知會我一聲,這個話,讓我來說。我反正闔帝都都曉得的不講理。」
盧青哭笑不得,「這什麼好名聲不成?」
「總要有人唱個黑臉。」林靖道,「這一戰,我與三哥帶了五萬關外兵,傾盡全力,我希望能將他們安穩的帶回去。」
如林靖、徒小三這樣的年輕將軍,縱是關外的土鼈,但憑倆人的年紀,在帝都亦是熱門。盧青亦是很喜歡兩人,中午留飯,二人也沒客氣,待用過飯又說了半日江南的軍略,此方告辭離去。
經此一會,盧青對林靖大為改觀,便是做了一天壁花的盧俊深都說,「傳言多有謬誤,看林靖此人,風範、心胸皆無愧於當世名將之流。」
盧青頜首,又歎了口氣,「可惜呀!」良久,複又說了聲,「可惜了。」
盧俊深有些不明白,盧俊深道,「雖則林家逐林靖出族,依兒子看來,倘沒有出族之事,怕也沒有今日的林靖。」
「我不是說這個,年輕人,多些磨難歷練沒什麼不好。」盧青道,「陛下於襄陽公一事不能釋懷,林靖這樣的人,竟不能重用,於朝廷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