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流亡者自助會
事實證明,戚卜陽的判斷是正確的。
沒過多久,原本黑不見底的洞穴深處開始透出隱約的紅光,看起來已經離他們不遠了,但是風卻越來越大,似乎想趁著最後這點距離將他們撕碎。好在駱琅的結界足夠堅固,那些氣流暫時拿他們沒有辦法。
可是突然,熱流猛地襲來,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空中將他們翻了好幾個跟頭,一瞬間天旋地轉,戚卜陽只覺得頭昏眼花,等到終於停下來,他發現他們依舊在往下掉,卻有什麼地方明顯不一樣了,不如說是剛好相反——之前在底下看到的紅光現在出現在頭頂,而原本的腳下卻變成一片黑暗。
“這是怎麼回事?”戚卜陽暈乎乎的,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們頭下腳上了。”駱琅告訴他。
就在這說話的功夫,他們已經離頭頂的紅光越來越遠。
“我們在往回!”戚卜陽喊道:“這樣下去,我們永遠也到不了洞底!”
駱琅觀察了一下周圍,一手抱緊他,另一隻手突然撲過去抓住洞壁一塊凸出的岩石,他們終於停了下來。駱琅沒有絲毫猶豫,開始單手沿著洞壁往上爬。戚卜陽趕緊順著他的肩膀爬到背上抓緊,好讓他騰出手來。
這時那些風又來了,聒噪地在旁邊打轉,試圖將他們從洞壁上吹下來。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們還不明白嗎?這裡是永恆的空間,只要不出去,就可以得到永生。看見那些岩漿了吧?到了那裡,就算想變成風也不可能了。”
戚卜陽緊緊抱住駱琅的脖子,他怕說話會影響到駱先生,只能努力擺出兇惡的眼神瞪向那些冥風,希望他們離遠一點。駱琅倒是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攀爬著。頭上發出紅光的地方不斷向外噴出熱流,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灼熱,空氣中開始彌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沒過一會兒,駱琅就開始冒汗了。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想儘快到達目的地。
“駱先生……”戚卜陽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但小天師抿著嘴唇,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幫他擦掉額角流下來的汗珠。
靠得越近,紅光越亮,溫度也迅速升高,終於,他們被紅光完全籠罩了。戚卜陽抬頭一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見翻騰的岩漿違背一切常理,就這樣高高懸在頭頂上方,熱泡慢吞吞升起,然後爆開,噴出一股股熱氣,不時還有些岩漿滴落,砸在石壁上發出滋滋灼燒的聲音。
這時他才意識到,之前那些煩人的冥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抓好,我們要到了。”駱琅說著,掛在石臺上的右手用力一撐,整個人向上高高躍起,連同他背上的玩具熊,穩穩地站在石面上。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石洞,無論高度還是深度都令人驚嘆,儼然就是一個地下世界。可是這個世界又詭譎萬分,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上下顛倒似的——洞頂上鋪滿岩漿,發出紅光照亮了整個石洞,它散發的熱量和噴出的蒸汽使這裡悶熱異常,地面全是堅硬的黑色石頭,綿延向內望不到盡頭,那些石頭在搖曳的火光中好像要被燒化一樣,刺鼻的硫磺味幾乎讓人窒息。
戚卜陽想起之前那個詭異的跟頭,難道從那時候起,他們就已經進入顛倒的世界?
正當他驚疑不定時,洞穴深處傳出了說話聲——
“真倒楣,又被分配到這邊,遠的要死,撈不到什麼好處不說,還可能被燒死。”
另一個聲音懶洋洋地勸道:“想開點吧,誰讓你自己簽運差,抽到這種地方,還是少說廢話,趕緊辦完事趕緊回去。”
戚卜陽和駱琅對視一眼,看駱琅的意思根本就沒打算要躲,但是示意小天師不要說話。
等那兩人轉一個彎,就看見一個長髮男人站在那裡,懷裡還很不合時宜地抱著個玩具熊。
那兩人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新來的?”戚卜陽注意到他們的身體都呈現出半透明狀態,腳也不是穩穩站在地上的,應該是兩個鬼魂。
駱琅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臉上卻不動聲色,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小天師坐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假裝自己是一個真正的玩具熊。
兩個小鬼就當他是默認了,朝他招招手道:“跟我們來吧,帶你去見見其他人。”
駱琅也就順水推舟地跟上。
一路上,他們很熱心地向駱琅傳授了一些深淵裡的生存技巧,比如千萬不要讓自己完全暴露在岩漿底下,儘量順著洞壁走,找一些可以遮擋的屏障,而且也不要蹦蹦跳跳,這裡面引力很微弱,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入滾燙的岩漿裡屍骨無存,就算你是已經死去的魂魄也不能倖免。
“但最近也太熱了,以前都沒這麼難受,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小鬼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突然想起什麼,很有興趣地問駱琅:“你是從哪裡來的?”
駱琅微笑著告訴他:“人間。”
“你是人類?!”那兩個小鬼瞪大了眼睛,“還從來沒有見過人類能活著到這底下!我們都是從冥界過來的,這裡沒有一個人類,你還是活的嗎?”
駱琅點點頭,臉上掛著假笑,看起來很親切的樣子。
“那你可真厲害,人類居然可以活著穿過那些冥風來到這裡。”小鬼們由衷地讚嘆,“不過我們可提醒你,等一下見到首領的時候識相點,別不知死活的挑釁他,要是首領不讓你留下來,那你可就麻煩了。”
“哦?”駱琅挑了挑眉,“那個首領很厲害?”
“那當然!他是唯一去過岩漿瀑布還能活著回來的人!”他們以為駱琅是害怕,還安慰道:“不過你也別擔心,只要不惹到他,他對我們還是很好的。”
“我儘量。”駱琅不鹹不淡地說。
兩個小鬼本來還想說什麼,其中一個卻忽然臉色一變,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岩漿,大驚失色道,“要下雨了!”
“什麼?!”另一個尖叫一聲,喊道:“快跑快跑!”
他們立刻抱起頭,逃命似的向前跑,駱琅不明所以地跟在後面。
小天師悄悄問道:“下雨很可怕嗎?”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岩漿開始不斷有細小的液體滴落下來,然後越來越密集,落下來的水滴狀液體也一顆比一顆大,那些岩漿帶著灼人的熱氣,落在石頭地面上,一砸一個坑,戚卜陽終於知道為什麼這裡的地面都千瘡百孔了。
這哪是下雨?分明是下岩漿!
前面的小鬼不忘扭頭提醒駱琅:“不要跑得的太用力了!不然會掉進岩漿裡的!”但是當他看見這個新來的人類周身閃爍著一層若隱若現的光壁,岩漿根本落不到他身上時,不由得愣了一下,還沒想明白,雨又更大了,於是再也顧不上別人,開始認真地埋頭逃跑。
駱琅氣定神閒地抱著玩具熊走在漫天紅光的岩漿雨中,就像在一片火海裡散步。趁著這機會,戚卜陽偷偷和他討論著目前得到的資訊:“他們說還有其他人,又有個首領,難道說這深淵裡還有什麼組織?”小天師有點擔心,考慮著是不是應該制定一個應對方案。
“不知道,沒聽說過,不用擔心。”
“你已經有主意了嗎?”小天師鬆了一口氣,不愧是駱先生,考慮真是周全。
駱琅“嗯”了一聲,“有用的利用,無用的丟掉,礙事的殺之。”
“……”真是簡單粗暴的方案。
可是卻是最有效的。戚卜陽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只得放棄。
眼看那兩個小鬼拐進了一條狹窄的石道,駱琅不緊不慢地跟進去,相比之前的空間這裡顯得非常低矮,卻能隔開殺人的岩漿。小鬼們看他連衣服角角都沒有傷到一點,四隻眼睛裡已經寫著“崇拜”兩個字了。
“難怪你能通過冥風帶,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類。”
“過獎。”駱琅也不跟他們客氣,點點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讚美。
一個小鬼告訴他:“你有這樣的本事,應該能混到一官半職。”
“薪水是多少?”駱琅謙虛地笑著,不忘表明立場,“錢少了我可不幹。”
“……我們還是先讓你見見首領吧。”
他們順著這條石道又走了半天,終於來到一個寬闊的地方,這裡的石壁被修整得相對平滑,裡面還放著不少人造的石桌石凳,看起來像個大廳的樣子。
廳裡或站或坐聚集了不少人,有些見到兩個小鬼便跟他們打招呼,而圍著人最多的那張桌子旁坐著的一個人卻皺起眉頭,責怪道:“你們動作怎麼那麼慢,應該要趕在下雨之前回來的。”
看樣子這個人算是老闆了,因為小鬼被說了以後,垂下了頭,諾諾地說:“對不起,我也想快一點的……不過這次去入口帶回了一個新人!”他們連忙將駱琅推出來,“他是人類!活著的人類!而且剛才下雨的時候,他身上有結界,完全不怕那些岩漿!”
那個老闆聽了小鬼的話,卻並沒有露出欣賞的表情,反而傲慢地打量了一下駱琅,“你是人類?”
駱琅也如法炮製地打量他,“你是這的首領?”
一聽這話,那人更得意了,幾乎要用鼻孔說話,“我是副會長!”
駱琅響亮地嗤了一聲,“那就不是了。”
副會長立即漲紅了臉,準備給這個新人一點下馬威,“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告訴你,加入了流亡者自助會,就要遵守規則,聽從首領的安排,首領不在的時候就要聽我的,決不能擅自行動!深淵是一個捉摸不透的地方,要在這裡生存,絲毫不能大意。新人可能不清楚,但我們這些在這裡待了很長時間的人就知道深淵究竟有多可怕。”
駱琅勾起嘴角,一副感興趣的樣子:“有多可怕?”
副會長顯然不滿意他的態度,用一種教訓人的口吻告誡道:“不要以為來這裡之前有點本事就可以沾沾自喜,深淵的危險完全是你想像不到的,你以後就知道了。現在還是先做好自己的工作,既然是人類嘛,你就跟著他們一起去巡邏吧。”說完指了指先前那兩個小鬼。
駱琅微微一笑,“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加入你們的那個什麼會了?”
副會長一愣,惱怒道:“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是他們帶我來的。”駱琅把責任推給了那兩個可憐的小鬼。
小鬼們縮了縮腦袋,其中一個辯解道:“可是,守則上說看到新來的就一定要帶來這裡啊……”
“沒錯!”副會長的腰板挺得更直了,“這是我們自助會的規定!”
駱琅淡淡地回道:“那是你們的規定,我又沒有加入,憑什麼要遵守?”
“你!”副會長被氣得不輕,卻偏要擺出一副寬大的老闆樣,“你一個新來的,還是個人類,怎麼可能在深淵裡獨自生存,如果不加入只有死路一條,現在擺正態度我們還不會為難你。”
“如果我說‘不’呢?”駱琅眯起眼,戚卜陽知道他已經生氣了。
那個副會長卻還毫無自覺,“你想和自助會對著幹嗎?”
“是啊。”駱琅理所當然地點頭:“既然你這樣要求了,我就成全你們。”
說完,他便抱著玩具熊,撥開呆若木雞的圍觀群眾,施施然向外走。沒等他走出去,一個渾厚的聲音就在週邊響起來——
“吵什麼?幹嘛都圍在這裡?”
聽到這個聲音,原本氣得臉發青的副會長頓時露出得意的神情,“首領來了,你等著吧。”
駱琅還真就等著了,他倒要看看那個神通廣大的首領究竟長成什麼樣子,有幾隻眼睛,幾條手臂。
大家紛紛讓出一條道,一個人從人群後面露出頭來,直直對上了駱琅的視線。
“首領就是你啊。”駱琅看著他,一聲冷笑。
來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瞪著一雙眼睛,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駱駱駱駱大人!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