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儘管我表示了反對,但袁牧之還是嘮嘮叨叨在我耳邊說了許多。
大概內容是他與名為浩子的少年有何種過往,有些資訊是我已然知曉的,比如他們同在一所福利院裡長大,那間慈善機構內部存在與其相同機構一樣大同小異的貪汙腐敗。他們的童年因此過得很不愉快,表現在吃飯沒辦法吃肉,生病沒辦法看醫生等——袁牧之似乎對此仍有不滿,但人的童年何必要愉快?如果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則,那麼將好的食物歸與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只維持保命的食糧即可,這是維持一群動物生存下去的最合理方案。我絲毫不認為小孩子吃不到葷有什麼不好,當然成長的營養會缺乏,但他們有足夠的陽光和戶外鍛鍊,還有機會參與同伴競爭,這些都會助長他們擁有健碩的體魄。
所以當袁牧之說到浩子將自己碗裡的肉讓給他吃,把衣服讓給他禦寒時,我毫不猶豫地打斷他:「出於個人實現最大利益化的考慮,這種適當的讓渡沒有什麼可說。」
「什麼?」
我覺得他簡直非常笨,於是難得耐性地把被子從蒙著的頭那拉下,對他說:「浩子的體魄無論如何成長也無法跟你媲美,也就是說,在競爭當中他只靠自己的力量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最好的食物。與其這樣,不如將自己的利益與你的利益掛鉤,依附在你的庇護下,在你吃剩的東西裡挑適合自己吃的,這是任何一頭野狼在成年前會對頭狼做出的獻媚行為。」
袁大頭的臉色變得很古怪,他盯著我,隨後嘆了口氣說:「在你的小腦瓜裡,就只會這種理解方式麼?」
「這種理解方式有問題嗎?」我偏頭認真討教問。
他笑了笑,把我抱過去,又用他的粗胳膊把我勒在胸前說:「我不能說你有問題,可能你的觀點反而更說明本質,但是小冰,有時候並不是揭露本質,這事就完了的。也許浩子當時是有這種動機,但他也肯定有相濡以沫的兄弟感情在。而且後來,也是靠了他,我才找到張哥,才把他救出洪都那種地方。」
跟張家涵有關係?我不由有點好奇,豎起耳朵問:「張家涵以前工作過的地方嗎?那裡把人看起來?為什麼要你救?」
「你什麼也不懂,那個地方是銷金窟,也是吃人窟,」袁牧之幽幽地重複說,「張哥十八歲沒到出了福利院,一出來沒過多久就被人騙到那,簽了賣身契,人就等於賣給洪爺他們,歷來這些風月場控制人都有些陰招,不把你榨乾,怎麼會放人?張哥在裡頭幹了六年,一直做到浩子發現他在那。我當時花了大力氣,又拼了命讓我當時跟的大哥欠了我一個人情,這才求了他做中間人,把張哥贖出來。」
「那種跟男人上床賺錢的工作很差嗎?」我問:「他原來不是自願的?」
「當然不是自願。也許有些人喜歡幹那一行,但張哥。」袁牧之苦笑著說,「他骨子裡就一老實人,當初出福利院的時候還跟我們說要找工作,一邊賺錢一邊讀書,往後供我們上學,大家堂堂正正過日子。這樣的人,怎麼會去賣身?」
我皺眉說:「既然不是自願,又為何要去做?」
「具體我也不知道,張哥不肯說。但我隱約打聽的是,他被人騙了。」袁牧之狠聲說,「別讓我知道哪個王八蛋幹的,操,張哥那樣的老好人都騙,我日他祖宗!」
我點頭表示同意:「欺騙張家涵難度太低,一點挑戰都沒有。」
袁牧之撲哧一笑,揉揉我說:「說回浩子,你不知道我們剛把張哥弄回來,他整天整天說沒臉見我們,自己關在屋子裡痛哭,是浩子陪著他,一點點喂他吃飯,伺候他吃喝拉撒,這才讓他又變回人樣。」他籲出一口氣說,「所以說浩子救張哥一命都不為過,我欠他的是大人情。」
我不耐煩地摸耳朵。
「你不愛聽這個,呵呵,」袁牧之笑呵呵地說,「說這麼多,我就一個意思,今兒的事我不是不站你一邊,而是這事有它的來龍去脈。你那麼喜歡張哥,咱們就瞧他面子上,別跟浩子計較了行不?」
「我才不喜歡張家涵。」我嚴肅地說,「他不喜歡我之前,我不會喜歡他。」
袁牧之好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一樣呵呵大笑,隨即輕輕晃了晃我說:「那我稀罕你,你稀罕我不?」
我偏頭瞥了他一眼,衡量了一下稀罕與喜歡的區別,隨後說:「你可能會攻擊我的臀部,還會啃我,你很危險。」
「臭小子。」袁牧之呲牙說,「那是誰給你甜肉包,誰給你洗澡?你惹禍了誰替你擦屁股?誰背你回來,啊?」
我想了想,似乎他也為我做了不少事,於是慷慨地說;「那我考慮一下吧。」
「我操,你個小王八蛋,還考慮個屁啊你。」袁牧之一個翻身,抱著我從上而下壓著,直直盯著我,突然低下頭,一個招呼也不打,立即將厚嘴唇狠狠貼我的唇上。
他啃得怡然自樂,好像吃很美味的東西,很大力地吮吸攪動,舌頭鑽進我的口腔裡像爬行動物一樣靈活地扭著尾巴。我意外地發現渾身力氣像被他吸走一樣,腰際的部分升上來一種軟綿綿的酸,好像四肢骨頭都被壓化了一樣,心裡頭有一灘水在擴大,又擴大,我很著急,但不管怎麼擺脫,他的唇都會牢牢壓過來,而此時心跳也加快了,肺裡的氧氣像要被他吸乾淨一樣。
難道不是要啃我,而是要吸走我的氧氣?
我奮力掙紮,用盡力氣才推開他的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瞪著他尖聲說:「袁牧之,你其實是要讓我缺氧是不是?」
他哈哈大笑,過來響亮地親了我一口,說:「睡吧,乖寶。」
他迴避問題的態度令我不滿,但不知為何,我最終還是莫名其妙地躺下來裹著被子被他有一下沒一下摸著腦袋睡著了。
這一晚上沒有做夢。
我醒過來的時候,屋裡再度沒有人,我起床後發現腳還是很疼,於是跳著去了浴室洗漱,正刷牙的時候忽然傳來門鈴聲,有個男士彬彬有禮地問:「先生,您定的客房服務,給你送餐來了。」
我匆忙刷完牙,跳過去開了門。是這個旅館的侍應生,他之前也送過,所以我已經對這張臉有點熟悉。那個男孩衝我笑了笑,將餐車上的東西搬到一邊的茶几上,我發現是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還有兩個雪白的包子,一碟很眼熟的小菜。
我抓起包子咬了一口,這個味道令我的動作一頓,然後,我揪住想離去的侍應生,也不廢話,直接催眠他問:「這些東西是誰做的?」
「我不知道。」
我皺眉,換了個問題:「誰給你的?」
「袁先生走的時候吩咐我們,不用我們備餐,說有人會把餐點送來。」
「送餐的人呢?」
「他在外面等。」
我困惑地問:「為什麼不走?」
「他拜託我等下出去跟他說說您吃了多少。」
我心裡湧上一陣複雜的感覺,彷彿有惱怒,可也有明明白白的愉悅。我對那個侍應生說:「你出去,叫那個人進來。他要是不肯,你就說,」我頓了頓,繼續說,「你就說我,我摔倒了。」
我平生第一次說出跟事實不符的情況,但很奇怪的是,這句話說出後,我忽然感覺表達流暢起來,於是我飛快地下指令:「對,就說我摔了,粥也弄翻了,現在,現在疼。就這樣。」
侍應生迷迷糊糊地走出去,我坐下來看著那碗雪白的魚片粥,默默數著時間,不一會,房門就被人扭開,有個人急急忙忙地進來,邊跑邊說:「小冰,你傷哪了?有沒有燙到……」
他的聲音嘎然而止,我轉過頭看他,慢慢地,忽然間我想笑了,像心裡咯登一下,有些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被撞開,有種飽和的喜悅的情緒充盈胸腔。於是我想我大概微笑了一下,那個男人盯著我的笑容,忽然抿嘴想作出生氣的樣子,可終究還是沒忍住,勾起了嘴角。
「張家涵,」我唸著他的名字,「張哥。」
「臭小子,長本事了啊,連哥都能騙了你。」他罵了我一句,走過來看我,頓時說:「好像瘦了點,這幾天大頭給你喂什麼?沒好好吃飯吧你?」
「東西不好吃。」我不滿說,「袁牧之答應了給我甜肉包也沒有。」
張家涵微笑了,坐在我對面說:「我不讓他給你吃的,你腳還沒好,早上吃點清淡的,這些菜包子不也挺好的嗎?我昨晚特地給你做的,放了你喜歡的香菇。」
我嫌惡地皺眉說:「沒肉。」
「晚上再吃肉,你現在先乖乖吃了早餐。小孩子吃那麼多肉乾嘛?小心變胖子。」
我拿起吃了一半的包子繼續咬著,示意他喂我喝粥,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終究還是拿起調羹舀了粥吹了氣送到我嘴邊,我低頭一口吃了,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懶蟲,遲早得給我慣壞了。」張家涵柔和地看著我,微笑著又舀了一勺給我,問,「好吃嗎?」
我點點頭,鄭重地說:「我不要別人做的。」
「那張哥就得給你當私人保姆啊?你給我出工資?」張家涵沒好氣地瞪我,「就你這臭脾氣,我還不想伺候了。」
那可不行,我把包子放下,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會付錢的。」
「你有個屁本事賺錢?」張家涵嗤之以鼻。
我說:「我會有錢。你不要給別人做飯。」
「嘿,你個小東西還挺霸道。」張家涵笑問我,「大頭也不給做?」
我想了想,覺得袁牧之對我也不錯,於是說:「可以讓他來吃。」
「難得啊,你還肯分給大頭東西吃。」張家涵又喂了我一口說,「你不是覺得我對你好都是你催眠的,我假仁假義,所以非鬧著離家出走嗎?」
我微微生氣了,說:「我不要你怕我。」
「那你覺得我現在怕你嗎?」張家涵放下碗,迎視我的眼睛,帶著我喜歡看的笑容問,「我現在可沒被你催眠。」
我仔細端詳他一會,沒人能在我面前隱藏情緒,於是我搖搖頭。
「行了,吃東西吧,兩口粥吃那麼久。」他舀起粥往我嘴裡送。
我低頭吃了,慢慢咀嚼嚥下,然後說:「張家涵,我會有錢的。」
「嗯。」
「賺了錢給你。」
「嗯。」
「我不要你去擺攤,你會被人騙。」
「我沒那麼慫。」
「我也不要你去洪都陪男人上床賺錢。」
啪的一聲,他的勺子落到碗裡,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能騙你了,哪怕你心甘情願受騙也不行,因為我不准。」
他嘴唇哆嗦,目光停滯,我伸出手攥緊他的手腕,輕聲加大催眠的力度:「張家涵,跟在小冰身邊,你不會被騙了,你要相信這點,要像相信魚片能加在粥裡,蘑菇能加進包子裡一樣相信,小冰不會讓你被人騙了,任何要騙你的人,小冰都會讓他說出的謊話變成他這輩子最深信不疑的真實。」
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一個優雅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小原弟弟,你在嗎?小圓弟弟,我洪馨陽,我可以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