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陷入自己給自己設置的矛盾中。
一方面我必須從洪馨陽那挖掘出確切性的答案,另一方面我又知道,對這個時候的洪馨陽而言,那個問題只是一個假設性問題。
讓一個人對假設性問題做出堅定不移的確定性回應,只有一個可能,即那個回應嚴格地契合此人的思維邏輯,他向來的價值觀,他深信的道德準則。
但即便如此,這個回應也只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種回應,人的潛意識中充滿矛盾和競爭,在恐懼和慌亂中做出的判斷,往往依據的不是理性原則,而是非理性因素。
比如怯弱的張家涵,在生死關頭卻會選擇勇敢,執意將我推入床底;比如彪悍兇殘的僱傭兵,在夜裡會摸著母親的像哭得一塌糊塗。
那麼洪馨陽,她會做出什麼選擇?我現在無法判斷,所以我需要多點觀察她,於是我給她施加心理暗示,我知道她對我持有某種奇特的興趣,所以我擴大了這種興趣,令它變成一種明顯的慾望。
一種強烈想見到我,想跟我在一塊,想參與進我的生活的慾望。
果然,在接下來的好幾天她都連續出現,頻率之高即便是張家涵也覺得詫異。他一開始只是拘謹,因為他大概也缺乏與年輕漂亮女性相處的經驗,但在他得知這位小姐是洪家的人後,他的態度驟然發生轉變,變成一種畏懼和本能地退縮。
如果不是因為我,張家涵大概會遠遠跑掉,以避免跟任何洪家的人有接觸。
所以每次洪馨陽一來,張家涵都藉口有各種事忙走開,留下我們倆單獨相處。這正是我想要的,除了方便我觀察洪馨陽,另一個原因比較明顯,屬於我深層次的心理意識,跟張家涵一樣,我也對他接觸洪家的人表示厭惡。
大概這會令我想起那位名為洪爺的男子。我還記得他如何扭著張家涵的手強迫他坐在他的膝蓋上,張家涵明明那麼懼怕,他還是強迫他。聯想到袁牧之暗示過,張家涵在洪都的工作帶有強迫性質,我會有種輕微的不愉快感,我想下回要讓我看到,我不會介意給洪爺施加催眠,命令他離張家涵遠點。
袁牧之有好幾天沒有出現,不過他沒有過來,張家涵就一直陪著我,這樣也很好。只是洗澡的時候不方便,因為張家涵不會跟我一塊泡浴缸,而且他力氣不夠,沒法讓洗澡變得輕鬆愉快,我也不能靠在他懷裡隨便睡著。
於是我會感慨,袁牧之在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在溫水中睡著沒關係,我實在喜歡在溫水中睡覺,可惜張家涵不准。
張家涵說不準的次數越來越多,但我沒有不耐煩,因為我慢慢發現,按照他的邏輯,這些不准都有一種慾望在支撐,那就是希望我快點身體好。
這種慾望令我感覺很新奇,我以前從沒發現像我這樣的對象,別的人也會有希望我好的慾望。現在想來,其實查理對我也是這樣,只不過查理沒有管理我,而張家涵下意識就想管理我。
我想他那個失散多年,找不回來的弟弟,就算他被找回來,我也會讓那個人離開。
張家涵的管理,只能對我一個人。
給我做好吃的點心,摸我的頭髮,替我換衣服,每天在我耳邊嘮叨個沒完的男人,我忍受了他的聒噪,那麼他就必須只能對我聒噪。
偶爾他也提起過名為浩子的少年,跟我講他們以前在一起的事。說到自己精神崩潰時,浩子對他如何照顧,我登時嗤之以鼻,冷冷告訴他,如果當時我在場,不用幾天,只需幾個小時,他必定就能拋開那些無意義的自我厭棄和痛苦。
「你這個壞孩子呀,」他無奈地摸我的頭髮,柔聲說,「別對浩子那麼大敵意好不好?」
我忍耐地說:「讓他別在我面前出現,我只能保證這個。」
洪馨陽這天又來了,張家涵把我擺在陽台那曬太陽,洪馨陽過來跟我一塊曬。她這次帶了很多硬殼堅果,放在嘴裡咬得嘎吱作響,然後把殼吐出來,只吃裡面的果仁。
我試著吃了幾顆,很快就對這種過程繁瑣而收穫甚小的東西喪失興趣。
「哎,真好啊,」她滿足地伸直腿,「就這麼嗑瓜子曬太陽可真好啊,小原弟弟,這可真是託了你的福。」
我皺眉說:「別把殼弄到地上。」
她怪叫一聲說:「哎呀,你就讓我隨便吐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這麼吃回瓜子,要讓我們家的人看到了,一定會追屁股後面說馨陽,禮儀,馨陽,注意你的言行,靠啊。」
我深表同意:「禮儀禮貌之類都是自我束縛。」
「可不是嘛,小原弟弟你真是我的知音。」她滿意地點頭,把長長的腿架到陽台闌幹那說:「像這樣,把腿翹起來就是不被允許的。」
「腿為什麼不能翹起來?」
「因為淑女不能這麼做。」
「淑女是什麼?」
「就是女孩有教養的一種說法,天哪,真是要命。」
我困惑地問:「教養跟翹腿有關係?」
洪馨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說:「對,你說得對,教養跟翹腿根本就沒關係,老娘我愛翹腿就翹腿,愛吐瓜子殼就吐瓜子殼,關他們鳥事。」
「如果連翹腿這種事都違規的話,」我想了想問,「那麼,你也不能隨便選擇□對象了,是嗎?」
「是啊,□的對象,」她眯著眼說,「估計我喜歡的,他們都不給。」
「你有喜歡的嗎?」
「暫時沒有,」她搖頭說,「只能是欣賞。」
「欣賞?」我問,「說說看。」
「我欣賞身手好的,打架利索的,嘿嘿,做事情幹脆,不拖泥帶水的,像個爺們那種,」她臉上悄悄泛起紅暈,隨即笑著搖手說,「算了,我跟你一小屁孩說不明白。」
「舉例。」我說,「說不明白的時候舉例就明白了。」
「舉例啊,」她笑嘻嘻地轉動了眼珠子說,「比如你袁哥哥那種,明白了吧。」
「袁牧之……」我心裡莫名咯登了一下,立即說,「袁牧之不行。」
「舉例而已,又不是說就是他。」洪馨陽嘟著嘴說,「而且我要真看上你袁哥哥,估計家裡也不同意,他們會覺得袁牧之家底不夠厚實……」
「袁牧之會有錢的。」我說,「會很有錢。」
「行行,我知道了,你別那麼大聲嚷嚷,」她笑嘻嘻地揮手說,「你還真替他說話啊,真乖,我聽說他為人很仗義,那就怪不得你們對他那麼死心塌地。」
我忽然不想就這個問題跟她繼續討論了。我盯著她現時平坦的腹部,我知道,再過一段時間,這裡面會有一顆受精卵悄然發育,然後,九個月後,她會用劉慧卿這個名字,在一家街區的婦嬰醫院裡生下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將會被她遺棄,隨後被關押進地下室長達九年多。整個發育期和青少年階段,幾乎都在那裡面度過。
漫長而沒有希望的日子,一點一點在牆壁上刻日期,自己量自己的身高。
沒有人與我交談,不得不自己與自己說話,大聲誦讀看到的書。
我將目光平移到她臉上,微微眯了雙眼,不行,我不能讓她的孩子出生,我不能讓時間的鏈條照著既定的軌跡再來一次。
也許給她催眠,命令她無論如何不能生孩子,或者乾脆殺死她以絕後患。
我心裡悚然一驚,隨即抹煞掉這個念頭。無論如何,我不想她死。
她有好看的笑顏,她給我帶了糖果,她臉上看起來有我無法理解的輕鬆愉快,但我不能否認,我喜歡看她這樣。
她在我身邊,離得這麼近,這在平生還是第一次。她身上的味道,那種好聞的,不同於人工香料的香味,加上體溫,也令我喜歡。
可是再喜歡,我也要做我必須做的事,我穿越了二十年,所為的,不過就是這個目的。
現在是個好機會,屋裡除了張家涵沒第三個人,張家涵在房間的另一邊忙著收拾我的衣服,而洪馨陽的狀態很放鬆,此時催眠她毫無難度。我敲敲扶手,決定就這麼幹,於是我對她說:「你不能有孩子。」
「為什麼?」她詫異地瞪大眼睛看我。
我盯著她的眼睛,柔聲說:「你不能生孩子,哪怕懷孕,你也要處理掉它,不能生下來,知道嗎?」
「可是,原因……」她雙目迷茫,喃喃地問我。
我看著她姣好的臉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還年輕,這麼年輕當母親,絕對不是你所願,你有野心,有抱負,心裡有不輸給男人的,強烈的事業心,你也足夠聰明,身體健康,完全有條件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在這種關鍵的時候,怎麼能讓一個孩子來毀掉你的人生計劃?況且孩子生下來是無窮無盡的煩惱,」我一下子有些憋悶,胸口湧上來一陣強烈的堵塞感,我壓住自己的胸口,費勁地說,「孩子生下來,只會給你,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何必……,唔……」
驟然之間,我覺得像有人拿看不見的大木鎚往心臟位置狠狠砸了一鎚子,真實的劇痛傳來,我瞬間覺得無法呼吸,摀住自己的胸口呵呵喘氣,抖著手,猛地一揮桌上的牛奶杯,匡噹一聲,杯子掉地發出巨響。
洪馨陽驚跳起來,尖叫說:「小原弟弟,小原弟弟你怎麼啦?」
張家涵丟下手裡的東西跑過來把我抱進懷裡,拍著我的臉頰焦灼地問:「小冰,小冰,你覺得怎樣?小冰?」
我指著床頭櫃上的背包,嘶啞地說了句:「藥……」
張家涵立即示意洪馨陽說:「拿那個背包,洪小姐,床頭櫃上那個,快!」
洪馨陽忙撲過去抓了背包遞過來,緊張地問:「給,他怎麼啦?不能吃巧克力嗎?剛剛明明還好好……」
張家涵抿緊嘴唇,迅速在我的背包裡翻出藥瓶,打開蓋子倒出兩顆塞到我嘴裡,又沖洪馨陽喊:「拿杯水來!」
洪馨陽慌裡慌張跑去倒了杯水,奔過來遞給張家涵,張家涵將它湊近我的嘴邊說:「小冰,來,喝水嚥下。」
我勉強抬頭喝了一大口水,將藥片嚥下,隨後靠到張家涵的懷裡,閉上眼,靜靜等待病症發作過去。我聽見張家涵給袁牧之打電話的聲音,過了大概三十分鐘,我睜開眼,緩緩籲出一口氣。
張家涵欣喜地說:「緩過勁了?」
我點點頭,看向洪馨陽,洪馨陽也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說:「壞小孩,剛剛嚇死我了你。」
我不無遺憾地發現,今天無論如何是不能催眠她了。
這時門鈴響起,洪馨陽跑去開門,不一會就聽見袁牧之的聲音說:「洪小姐,你怎麼在這,哦,我弟弟怎麼樣?」
「袁先生,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小原弟弟,他剛剛吃藥了,情況已經好多了,你放心……」
「謝謝費心,這裡我來就好,今天天也不晚了,」袁牧之大刀闊斧地下著命令,「你也該回去,晚了我怕三爺怪罪,袁某可擔當不起。」
「不會的,我現在回去不太放心,等小原弟弟好點再……」
「董蘇,你送洪小姐回去,」袁牧之打斷她,「洪小姐,謝謝你來陪小冰,改天我做東,再專程表達謝意,今天恕我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