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胃裡填滿食物容易令人疲倦,我之前雖然小睡了一會,但並未真正緩解疲勞,因此這次的睡得格外沉,且一個夢都不做——這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除非身體已經達到疲憊的極限,我很少會放任自己閉上眼睡那種每個毛孔都舒展開的覺。
中途我隱約醒來一次,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身處一大缸溫水當中,我受傷的腳被人拿透明的塑膠薄膜牢牢包紮架高免得弄濕,身體其餘部位則浸泡在溫度舒適的水中。我悚然一驚,猛然間想坐起,卻被身後一雙粗胳膊摟住,袁牧之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在我耳邊輕聲說:「沒事,咱哥倆一塊泡澡呢,乖,繼續睡啊,哥幫你洗,完了再把你弄床上舒舒服服睡去。」
「有軟軟的床嗎?」
「有。」
「我討厭被子裡填羽毛。」
「放心,沒有羽毛,都是棉花。」
「嗯。」
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說不上哪不對勁,似乎有個什麼細節不太符合邏輯,但我實在太過疲倦,而水的溫度又實在太適宜,袁牧之在我身後同樣光溜溜的沒穿衣服,不知為何想到這點我心裡一鬆。我低頭看他的胳膊夠強健,就算我睡著,他也有力氣防止我滑入池底溺水,他的掌心長有繭子,搓在背上應該能幫我洗乾淨皮膚上的污垢。而且他洗得很用心,我的胳膊肘和膝蓋彎他都儘可能洗到了,除了臀部和□部位他洗的時候格外慢,弄得我有點發癢之外,其他都還算好。
雖然他的體溫比往常更熱,但可能是水蒸氣熏到的緣故,除此之外我沒想挑剔其他的事,於是我滿意地重新閉上眼,頭貼到他胸膛,他的心跳仍然很快。
但他說過,那與我無關。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勉強說:「洗髮水,不要花香味的。」
袁牧之說:「知道,這是檸檬味的。」
我放心地放鬆身體,蹭蹭他的皮膚,有點滑溜,但不影響肌理緊實的質感。
「睡吧,乖寶。」他在我臉上印上濕乎乎的嘴唇。
我略嫌不滿地抬起手背擦了擦,繼續入睡。
好像聽到此人低低的笑聲,這種意義不明,所指含混的笑似乎自今天他重撿回我後就頻頻出現,我決定對此不予理會。我靠在他懷裡安然入睡,在這一刻我能確定袁牧之會把我洗乾淨,他說過會有軟軟的床讓我睡就一定會有,無需論證,我確信他說的是實話。
伴隨而來的確認內容還包括:他說過讓我睡,那麼這一覺就不會被人打擾,不用擔心有人突如其來地闖入,不用把小刀貼身藏著,不用隨時戒備著誰一靠近就往其頸動脈處用力劃拉一下。
我在迷糊之中想的是斯巴達以體能標準將國民分成三六九等不是沒有道理的,像張家涵那一類的,即便跟他共處一室你也不會掉以輕心,因為若有強大的敵人攻入你要瞬間摸到武器予以還擊,因為你的戰友不足以掩護你;但袁牧之這種則不同,跟他睡一張床上會麻痺人的意志,因為若危機來臨,你會自然而然讓出攻擊的主導權,因為他遠較你強壯和敏捷。
我在入睡前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跟袁牧之呆一塊太久,不然很容易由於在力量上對他服從而消磨自己應對危險時的反應度和靈敏性。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果然睡在柔軟的床上,床很大,但只有我一個人。陽光透過窗簾射進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裝飾模式化的房間內,風格單調而統一,色調也選擇從棕色到淺淡的米色自然過渡。我揉揉眼睛,覺得精神很飽滿,掀開被縟的時候我低頭看到自己身上套著淺藍色格子的睡衣。衣料觸感柔軟,面料應該是棉布,上面印了一隻隻同一面貌的卡通小熊。
我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受傷的腳上包裹的白繃帶乾淨完好,我試著轉動了一下腳踝,腳上仍然傳來劇痛,看來今天以內仍舊要受制於腳傷。
我皺皺眉,拖著傷腿進盥洗室洗漱,然後出來,在床邊的書桌上發現我的背包,旁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中文,大意是讓我起來後別怕,會有人來管我吃喝等,他有事先走了,落款人是袁牧之。
他的筆跡端正,但筆劃力透紙背,我知道古代的中國人相信筆跡能呈現一個人的精神境界和他的性情修養,我覺得這個說法太過誇張,但一個人的筆跡很部分呈現心理狀況是成立的,袁牧之的字結構嚴謹,筆劃清晰,彷彿一個謹慎的書記員在做工整的記要。
但問題在於,袁牧之不是這麼一個人,他是個慾望強烈且善於攻擊的男性,這樣一個人卻擁有截然相反的筆跡,若不是他慣於偽裝,便是他除了給我看到的這一面外,還有另外我意料不到的成分。
這是個越來越有趣的觀察對象。我盯著他的筆跡看,同時想起他說的話,人是複雜的。
非理性和自相矛盾,互相排斥而又互相依存,意志堅定的人也許不過是因為比別的人善於突顯一種情緒,而冷靜的人,也許不過是因為他比別人善於整理情緒。
我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三聲輕輕的叩門聲,我放下紙條,將光匕首從背包內拿出,悄悄藏在身後,慢慢踱到門口,問:「誰?」
「是我原少,我是董蘇,大哥吩咐我給你送衣服和吃的東西。」
聽聲音是那個董蘇的,只是他的聲音中似乎壓榨著一絲無奈的什麼,我疑惑地皺眉,輕輕打開門,半靠著門板,果然看到他推著一個餐車,微笑著站在門口。
他的微笑今天顯得格外勉強,而且他顯然也不介意讓我讀出這種勉強,我牢牢盯了他一分鐘,確定他沒有流露任何攻擊的慾望,於是側身讓他進來。
「睡得好嗎?」他笑著問,「你一天沒吃東西了,我想這個時候你也該醒了,就自作主張叫餐廳準備了點飯菜,大哥說你偏好家常口味,要喝燉湯,還好這家酒店的中餐不錯,不然我還得出去給你找外賣。」
「你不在乎。」
「什麼?」
我看著他,柔聲說:「你不在乎我睡得好不好,你也不在乎我吃沒吃過東西,你做這些都是因為這是你的工作,所以你不得不去做,你習慣於掩藏自己對工作的不滿,或者應該說,你對工作不滿與否都不影響你去完成它。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今天你不掩飾這種情緒了?你遇到什麼事?」
董蘇的眼中現出迷茫,他呆呆地看著我,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很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微微一笑看著他,繼續給他施加催眠,「告訴我,是什麼令你對今天踏進這個房間來見我充滿厭惡?」
「我沒有厭惡,我只是不太想……」
「你為什麼不想?你不想見我,還是不想做你見了我後要完成的工作?」
他眼中現出掙紮,這是一個意志很堅定的人,我再度確信這一點,我於是加重催眠說:「告訴我,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我,」他沮喪地說,「我不想今晚帶你去維多利亞酒店。」
我感興趣地說:「告訴我原因。」
「你,你想去看那位洪小姐,你的目的就是去看她,可能還想藉機會認識她,接近她,你喜歡她,我警告過你,但你還是要這麼做……」
「在這件事上你並不關心我做什麼,你關心的是別的東西,」我問他,「是什麼?」
「大哥……」他迷茫地說,「大哥很喜歡你。」
「然後呢?」
「但你卻要去接觸另外的女人,你會激怒他,會有麻煩。」他痛苦地說,「現在我們還沒有跟洪家對抗的實力。」
我認為袁牧之喜歡我是一種很個人的情緒,它跟我去接觸洪馨陽並無聯繫,而至於激怒他,這更加滑稽。
但我明白他最根本在擔心因為我而對袁牧之不利,於是我安撫他,柔聲說:「放心,我不會惹麻煩,我只會安靜地跟著你,你要相信這一點,不要做無謂的擔憂好嗎?」
他竟然在催眠的狀況下直接搖頭,喃喃說:「我不信……」
我皺眉,加重語氣說:「你信的,不要阻礙自己相信這個,我只是個對誰都無害的十八歲少年,只是對傳說中的大酒店心存好奇,我只是去見識一番世面,而你的任務,就是陪著我,讓我方便進場和出場,好嗎?」
他愣愣地點頭。
我滿意地微眯了眼,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董蘇逐漸清醒,他困惑地環視了一週,隨即恢復常態,對我恭敬地說:「對不起原少,我剛剛有點走神,請您用餐和換衣服,我們待會去維多利亞大酒店,大哥說了讓我帶你進去,到時現場有拍賣會,大哥讓我轉告你,有喜歡的東西就拍一件,他送你。」
「什麼東西?」
「多是上流社會的小姐們捐出來的首飾名表之類,不過可能也有適合你用的玩意,但大哥說,你只能拍一件,讓你千萬挑好了。」
「吝嗇。」我皺眉說,「我的腳還是疼,走不了路。」
「不用擔心,我帶了輪椅,到時候你坐著我推你進去。」
所謂的輪椅就是有輪子的椅子,這種發明為無法行走的人提供便利,但對健康卻不得不坐在上面的人而言卻是一種考驗耐性的工具,尤其是當推著你的人故意延緩腳步的時候。
我說故意是因為董蘇儘管接受我的指令,認為我不會主動惹麻煩,但他心裡還是認為我會被動惹麻煩,因此他不樂意帶我出入眾人眼皮底下這種意願就會時不時冒出來——而且他非要撒謊,將此解釋為怕我坐得不舒服,必須推慢一點。
將自己的意願以為他人著想為理由表達得理直氣壯,這是我今天學到的東西。
我此刻有點想念袁牧之,因為如果是他推著這個輪椅,一定健步如飛,才不會管我如何。我不耐地拿食指瞧著扶手,問:「袁牧之為什麼不在?」
「大哥工作忙。」
「說具體點。」
「今天晚上好像他要見重要客戶。」
我不耐煩了,猛然轉頭盯著他說:「別撒謊,你騙不了我。」
董蘇臉上現出怒氣,但均一閃而過,他想了想說:「這個慈善拍賣會是洪家主辦,如果大哥到場,會被人猜測他來的目的,因為今晚會來不少千金小姐,大家一定會猜大哥是來找聯姻對象的。」
「聯姻?那是什麼?」
「就是找結婚對象。」他簡單地說。
我點頭問:「那又怎樣?」
「那樣會使一些形勢超出意料之外和變得難以控制,搞不好大哥最後真的不得不娶其中某個女人。」
我皺眉說:「袁牧之是個同性戀者,他怎麼跟異性結婚?一對配偶的性取向不同,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董蘇在我身後尷尬地說:「原少,咱們別在大庭廣眾之下談這個好嗎?」
我表示同意,於是他默默推著我走進維多利亞大酒店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廳,我注意到幫我們開門的不是那晚那位年輕人,而是另一個善於堆笑的稍年長的男人。
他穿著黑色西服,帶著領結,對我們微微鞠躬說:「兩位來了?先生們,請跟我來。」
態度慇勤得好像領著客人進自己家的主人。
我拿手扭了扭喉結下同樣的領結,不明白為什麼因為配戴了這種蝴蝶狀的絲織物對方對我的態度就截然不同。董蘇在後面制止了我:「原少,請不要拿掉你的領結。」
「為什麼?」我有些不耐地問,「這東西未必美觀,而且礙事,另外你系得太緊,妨礙我呼吸。」
「不可能,」他說,「我萬分小心不要勒緊你,所以那只是你不習慣的心理作用。」
我低頭扯著自己身上白色的西服問:「就因為多了這身衣服,那個人才讓我們進來嗎?」
董蘇說:「要求客人著正裝是高檔酒店的基本規定。」
「我認為這種規定會滅亡。」我不無惡意地說,「中國封建王朝中規定著裝的條條框框更多,歷史證明都滅亡了。」
「可會有新的規定產生,」董蘇帶著耐性跟我對話,「人類社會就是這樣。」
「自我束縛。」
「自我束縛。」他點頭,「難得我們有一致的意見。」
「我對此也很欣慰。」
我們一起閉嘴,董蘇將我推進電梯間,身邊穿梭的都是這類明顯在衣著打扮上下了功夫的男女。我掏出手絹摀住口鼻,因為他們無一例外,身上都散發人工香料的味道,等電梯到的時候,我敲著扶手催促董蘇說:「快走快走。」
董蘇笑出聲來,低聲說:「是,少爺。」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笑,但我想起這件事的重要性,於是問:「你身上噴了人工香料嗎?」
董蘇一愣,隨即說:「沒有。」
「最好別噴,」我認真告誡他,「哪怕出於求偶的目的,這種香味也不會幫助你獲得雌性的青睞。」
董蘇憋著氣說:「少爺,我求你別說了行嗎?」
真是不識好人心。我略帶不滿地四處打量,發現我們進了一間燈光璀璨的華麗大廳,裡面已經聚集不少人,董蘇把我推進去,在我耳邊說:「拍賣會開始了,看到那個螢幕了嗎,上面會顯示被拍賣的東西。」
一個男人站在臺上對著麥克風聒噪不已,我皺眉問:「為什麼他會站那?」
「他是司儀,主持拍賣的。」他說,「你要看中了哪件東西就告訴我,我幫你拍。」
我搖頭說:「往前點,我這麼坐著太矮。」
董蘇點點頭,將我往前推進,不少人給我讓路,看著我的目光都流露出好奇和驚詫,甚至還有讚嘆與嫉妒,我覺得莫名其妙,難道會有人嫉妒我坐在一張輪椅上由人推著走?
突然,我對董蘇說:「停下。」
他停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前方,那裡有個妙齡女子穿著曳地長裙,裙襬很寬,由一層層輕紗點綴而成,這令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籠罩在一層煙霧中。她身上沒戴那種亮晶晶的首飾,捲髮天然披在身後,臉上笑靨如花——如果花朵能開得這麼好看的話。
洪馨陽。我看著她,在心底默默念這個名字,洪馨陽。
她大概感受到我的目光,眼眸一轉,瞥向我這,有些意外之餘,卻立即衝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她認識我嗎?」我呆呆地問。
董蘇說:「她只是禮貌性跟你打招呼,原少,你別老是盯著人不放,這樣不禮貌。」
我才不管禮貌這種東西,那與我何干?我近乎貪婪地看著她,她身體的構造、比例,她的皮膚,她的笑容,她看起來很完美,人們很難在這樣的女性身上找到一絲冷酷自私的痕跡。但為什麼要拋下我?
我感覺我的眼眶有些發熱,我看著她,我腦子裡一直在迴蕩這個問題,我的母親,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為什麼要讓我被關那麼長時間,像條狗,像只臭蟲,被關在地下室那麼久?
驟然之間,我的瞳孔收縮,全身緊張,我立即轉身對董蘇說:「救她!」
董蘇一愣,隨即看向洪馨陽,他並不太明白我所指何物,他即便明白也不願意去執行,因為他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瞬間抓住他的手腕,壓低嗓音厲聲催眠他:「掏出你的手槍救她,救洪馨陽,她的身後三點鐘位置有個人要殺她!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