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屍體的殘肢散亂在地上,血液滲透了土地,驚恐的面孔被定格,隨後,被火焰漸漸吞噬。
紅光直沖天際,曾經繁華一時的鄭家戲園子,就這麼在荒唐中成為了一把焦土。
大火燒了一夜,天明初亮,鬼魂消散,左言的鼻尖充斥著燒焦的味道,還有腐肉的悶臭。
而這大火的起因,不過是下人掙扎慌亂間撞翻了靈堂的蠟燭。
這一夜,無疑是煎熬的,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死去的人。
左言依舊站在原地,之前和他作伴的大樹石桌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面目。
「有因有果,都是報復。」
系統:「只是記憶的片段而已,不要太在乎。」
我能不在乎嗎,我還被困在這呢!誰來救救我。
左言嘆氣,「我再也不吃燒烤了。」
系統看了看前方的焦屍,這種時候還想著吃,腦迴路也是不走尋常路。
不遠處傳來驚呼聲,是鄭子棟,昨天他帶著班子去大帥府唱戲未回。
面對滿目瘡痍的家,他踉蹌的走近被身邊人制止,火焰雖滅,余溫還在,觸碰便是灼熱,誰敢讓他去碰。
這偌大的戲班子,只能靠這十幾歲的少年支撐。
親人朋友死余盡半,他抓著身邊的人瘋狂的大喊,詢問,但是誰又能告訴他緣由呢?
夜幕降臨,出入在這片宅子廢墟中的鬼魂,又再次和左言作伴。
兄弟,你別走了,你都在我眼前繞了八圈了。
小弟弟,能去那邊爬麼,你總是在我身體里穿過來穿過去,我腳疼。
誰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也看不到他。
左言混雜在這群鬼裡面,都顯得格格不入。
他想回家,真的,沒有一刻這麼想念家裡。
他寧願和小一去打遊戲,也不願意和他們共享月光。
感嘆間,就見這群祖宗們突然齊刷刷的轉頭,在曾經還是門的位置,站著一個少年。
瞪大著眼睛不敢置信,口中喃喃,「二叔,三哥……小六……」
群鬼緩慢的向他移動,他踉蹌的後退,瘋狂的跑走。
左言搖頭,這可憐的孩子,白天晚上的雙層打擊希望不會讓一蹶不振。
事實是,他想多了。
大約又過了幾天的時間,鄭子棟臉色疲憊的帶著一個和尚再次出現在了鄭家的這座宅子。
這和尚一副怒目金剛的模樣,臉色嚴肅的在院子里走了幾圈,正好停在了左言的前面,手中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扯斷,佛珠散落一地。
「大師,這……」鄭子棟不解。
「你且看著。」
地上的佛珠滾落在陰暗處,在青天白日下,佛珠迅速漆黑,一縷青煙寥寥上升。
「怨氣太深,白日也能作祟,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在他們沒看到的時候,一刻佛珠落在了左言腳下,下一刻,碎裂成粉末。
左言:……
系統感嘆,「真凶殘。」
鄭子棟緊握著雙手,頭低著,「我也……不知。」
和尚審視的眼神在他神身上打量,「收錢辦事,你們的家事我管不著,不過,這怨氣既然來自你們的血親,普通法子解決不了。」
「大師,您的意思是?」
「既然你找了我,我也就直接和你說了,要是想超度你亡親,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怨氣過深,不能送走只能鎮壓。」
「鎮壓?」
「沒錯,而且還要找至陰至陽之物鎮壓。」
要麼和他們相克,要麼,就要找到能天生高他們一等之物。
鄭子棟擰著眉頭,「大師,至陰之物具體指的是什麼。」
「陰氣重的都行,比如這墓**的陪葬品,不過這玩意兒也要講究三六九等,太次的壓不住。
這東西,你自己慢慢找,這次你付的定金我就不退了,我們度化寺忙的很。」和尚拍了拍腹部,這樣子看更加不像和尚,倒是像極了土匪。
鄭子棟表情猶豫,眼見大師要走,連忙上前幾步攔住,「大師,你等等,我這倒是有一物,不知是否能做鎮壓之物。」
「哦?拿來我看看。」和尚回頭,有些詫異。
「這樣東西暫時不在我這,不過,我會盡量快點取來。」
畫面定格在鄭子棟心事重重的表情上。
「度化寺?有點耳熟。」
系統:「特別調查處的前身,現在叫開封府。」
左言:「我好像有點不詳的預感。」
時間飛速流逝,鄭子棟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們正處於荒郊野外。
對面的大和尚此刻一絲笑模樣都沒有,「你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鄭子棟咬牙,「我兒時聽我祖母說過,他在陰年陰月陰時的出生,天生克親,因此才會被他的親人拋棄,這樣,算的上至陰之物嗎。」
和尚抬手,鄭子棟猶豫,讓後面的人動手挖墳。
左言盯著前方的墓碑,眼神複雜的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年。
挖墳掘墓,他也乾過,卻意義不同。
鄭子棟,什麼時候開始長大了呢?
棺材被抬出,打開棺蓋,和尚驚訝了一聲。
「有意思,沈屍不腐,你們鄭家,氣運不該絕啊。」
鄭子棟聞言大步走至在棺旁,棺內之人栩栩如生的面貌,皮膚彈性保持原來。
就好像他只是睡著了,下一刻就能睜開眼一樣!
「小叔叔……這不可能!他已經死了八年了!」
和尚道:「有什麼不可能的,我問你,這裡面躺著的人幼時是否經歷過生死之劫。」
鄭子棟不敢去看棺內的人,「我……我不知,他是我祖母從雪地裡撿回來的。」
「寒冬臘月,這人早就死了,因為是陰時出生,才半人半屍的活著,他生前是不是身體羸弱?」
「……是。」
「按理說,他活不過弱冠。」
和尚懷疑的目光看向他,鄭子棟躲避他的目光,「藥物將養的原因罷。」
和尚未語,反而話題一轉,「確實符合至陰,你確定你想好了?」
「我。大師,動手吧。」
左言聽著他們的話,低頭看向棺材,那人躺在棺材內,依舊看不清面容。
不知是否他離開的時候安詳與否。
還記得他小時候抱著自己的鼻子用兩顆稚嫩的小牙輕輕啃舔,也曾記得他摸著自己兩頰絨毛眼神中的喜愛。
也曾一起躲過雪,還玩過大變活人,左言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
正如沒有見證他的出世,也未曾親眼目睹他的離開。
鼻子有些酸,心裡也不舒服。
系統:「你哭什麼。」
左言:「我含辛菇苦看大的兒子,就這麼沒了。」
系統:「兒子?」
「我一直拿他當我兒子看,唉。」
系統:……知道真相的你眼淚掉下來。
然而被挖墳掘墓還不算,真正讓左言感覺到心疼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青修的屍體連帶著棺木一起燒成灰燼,和尚親自用他的骨灰製作了一半臂長,巴掌寬的墓碑。
漆黑的墓碑上書寫著一個猩紅的鎮字。
那是用青修身體放出的血寫上去的。
和尚在夜晚驅趕鬼魂於鎮外的樹林,碑一鎮壓,鬼魂常埋於深土之下。
左言被停留在了碑前,看著眼前這一方黑色的碑,腦海中浮現那人站在戲台之上的張揚,下了戲台的淡漠。
那位一舉一動牽扯多少人心的青修公子,最終卻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有凌亂的腳步聲走來,一個跟頭磕倒在碑前,「小叔叔……小叔叔……」
一口一個小叔叔,曾經稚嫩的孩童天真的臉還歷歷在目,卻無論如何也和眼前這個人聯繫在一起。
「小叔叔,你原諒我……我不得已,我必須要這麼做,大師說了,若是他們的鬼魂不被鎮壓以後他們還會繼續纏著鄭家的後人。
死的人太多了,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鄭家血脈……小叔叔」
他一生只有這麼一個徒弟,雖未承認,卻也是真心教導過。
「鄭家咎由自取,怨的了誰呢,他不欠你們的。」雖然明知道他聽不見,左言也忍不住為青修說一句話。
自始至終,為青修好的只有一個鄭老夫人,為了這份恩情,拖著羸弱的身體為鄭家效力十七載,左言沒忘記他下了戲台嘴角溢血,被他不在意抹去。
生前疲累,死後也不得安穩。
周圍的場景飛速流逝,左言已經習慣了,只是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方漆黑的碑。
這次,左言看到的是那個和尚,他正快速的奔跑著,前方樹木的雜枝阻撓著他的視線。
很快,前方傳來了打鬥聲,伴隨而來的還有人類的嚎叫。
和尚速度更快了,終於,他撥開了最後一片樹枝叢,眼前的一切讓左言一時定住。
依稀可見是一具人類的屍體,只能用支離破碎來形容。
血液染紅了這方地面,樹葉上,樹幹上,噴灑而出的血液形狀完好。
一刻頭顱被提在蒼白的手中,猙獰的臉還能認出是那個道士。
和尚的到來讓中間的人側過頭,戾氣滿滿,即使他面目表情,即使他只是淡漠的視線掃過來,卻無端讓人打了一個哆嗦。
「是你!」和尚不敢置信。
這話也是左言想說的,竟然是他。
這一身黑色的長袍,誰還穿出他的風采?
長身鶴立的公子,手拿折扇,開口便是驚艷。
未曾看清的面容,撥開雲霧真相顯示在他眼前。
「我早該想到的。」
畫面被風吹散,那人的身影化成了碎片消失在他眼前。
冥冥中有一種感覺,他能離開這裡了。
左言忍不住回頭,鄭家戲園子模糊的影子在他身後。
目光透過許多練習身形,吊嗓的大院兒,穿過丫鬟匆匆走過的長廊,最後停在了那間常年充滿藥味的房間。
青年依靠在床頭,有下人拿過一盒子,躬身放下離開。
他修長的手指打開,從裡面拿出,看的出神。
那是,一隻圓滾滾的熊貓。
青修突然頓了一下,側頭,看著他眼角露出一絲笑意。
清亮的嗓音傳入他的耳中,「賣糖葫蘆嘞。」
左言瞳孔放大,「你……」
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記憶的長廊之中,睜開眼,便見那張熟悉的臉在自己眼前。
「青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