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楊子巍三人將那幾個妖魔使甩在身後,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躲藏起來,幫司語治療傷勢。
「司語!堅持住!」楊子巍抱著虛弱無力的司語,不停的撫摸著對方的額頭,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司語淡然一笑,渾然不覺背後的傷痛。他很高興、很欣慰,因為自己,心上人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你扶住他,我來為他施法療傷!」流溪快速的在四周布下結界,確保他為司語療傷的時候,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
楊子巍雖然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但是深知流溪身為巫族高手,手段厲害,連那些妖魔使都奈何不了他,可見對方的實力遠遠超過自己,會這麼做必有其用意,自己照辦便是。
流溪布下陣法後,便坐到司語面前,嘴裏念起咒語,雙手交錯揮舞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他們周圍的地面上,忽然出現一個圓環,圓環漸漸靠近,最終鎖定三人所蹲坐的小範圍,發出白光,將他們完全籠罩其中。
楊子巍感覺到,沐浴在這些白光之下,自己身上的傷口開始微微發癢。
他低下頭一看,手臂上一條一寸長的傷口竟然自動的緩慢癒合,而司語背後的傷口,也逐漸癒合,最後只留下一條細細的疤痕。
經過此事,楊子巍看向流溪的眼神,益發敬重起來。
等流溪施展完法術,收回手掌後,楊子巍立即朝著他抱拳一拜,「多謝流溪前輩,先前多有得罪,還望前輩......」
「去你的前輩!」原本閉著的雙眼瞬間瞪圓了起來,流溪氣得腮幫子一鼓一鼓,「我有那麼老嗎?」
楊子巍聞言一愣,不敢再多說什麼惹他生氣。
流溪也不在這話題上多做糾纏,歎了口氣,蹲下身子輕輕撫摸著司語的長髮,「真是個傻子,你看見了吧?他竟連性命都不顧了......我默許你們在一起,不是為了要讓他受傷的。」看著受了重傷的司語,流溪不禁想著,若是先前便將語大人帶走,今日他也不會重傷昏迷。
流溪的話讓楊子巍的心猛地一揪,司語保護自己的那一幕不斷在他的眼前重演。
與妖魔使戰鬥兇險他早已知道,而在京城等待著他們的,肯定也是一場滿是變數的激烈戰鬥!在那場戰鬥之中,語一定還是會為了自己拼上性命......也有可能像這次一樣重傷,可是......自己根本不希望他受傷害!
「楊子巍,你被人盯上,今後會面臨更多險境,你難道還想帶著語大人闖?更何況語大人還得面對人類的心機城府,這對單純的語大人而言,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要了他的命,你如果無法好好照顧他、不讓他受傷,就讓我把他帶走,別讓他跟你一起跳入火坑!」流溪苦心勸說著。
原本,如果楊子巍只是單純想要利用語大人的力量,他絕對會立刻帶走語大人,毫不遲疑,可是見到楊子巍一臉愁容,他也知道對方非常重視語大人,也不忍語大人受傷......這反而讓他實在不忍心去拆散他們。
可是,他是否錯了?看著司語受傷,流溪察覺到,正因為他們彼此重視,所以才更容易陷入險境,今日這樣的情景怕是又會重演,這樣下去,到最後很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
「我......」我還是不想離開他。心裏這麼想,理智卻讓他說不出口,楊子巍臉色發白,手指輕輕的觸在司語的唇角。
明明昨夜還相擁在一起,今天卻就要分離......楊子巍感覺自己的心也會被對方帶走,只留下一具空殼給自己。
這就是所謂的愛嗎?因為愛,所以捨不得離開他,而同樣也是因為愛,又應該與他分離......莫非當年那個紫微也是因為愛,怕帶給語傷害,才不得不離開?
而自己,難道要走上跟那個紫微一樣的道路?
楊子巍抿了抿唇,正要開口說出決定,司語卻醒了過來。
「紫微......」像是感應到對方的悲傷,司語緩緩睜開雙眼,伸手摸向楊子巍悲傷的臉,「你怎麼了?」
紫微怎麼看起來像是要哭了一樣?
「語,回靈山吧......」楊子巍微微一笑,抓住正摸著自己的小手,「回去言大人的身邊。」
司語睜大了雙眼,不敢相信的看向他,「你說什麼?」
「是啊,語大人,我會負責保護楊子巍一路平安,請您回到言大人身邊吧!」聽到楊子巍的決定,流溪有些吃驚,但
回過神後,也在一旁苦勸,「不然,您會遇到危險的!」
「不!」司語一把抱住楊子巍,死死抓著對方的後背,尖利的爪子幾乎要將楊子巍的皮膚抓破,「我不離開!絕對不要......不要......」
滾燙的眼淚流淌下來,司語像是個孩子般的嗚咽,「上一次,你也這麼說,讓我乖乖在靈山等你回來。可是、可是我等上五百年了,你卻再也沒有回來看我一眼......紫微......我不要再被你拋下!如果讓我繼續空守著靈山等你,不如讓我死去,變成幽靈跟在你的身邊......」
「別瞎說!」楊子巍心疼的抱著他,責備著。
五百年,這是多麼漫長的時間!五百年裏,這孩子一直在苦苦等待一個人,他固執得讓人心痛!
「我不管你轉世成人類還是什麼,紫微......我就是不想再離開你身邊,你轉世,我也陪著你一起轉世,我再也不要獨自被留下......」司語緊緊抱著他,將頭深深埋在他胸前,「除非我死,否則我絕對不離開你!」
楊子巍聽了這話,微微一顫,抬起頭看向流溪,不知道該怎麼辦。
流溪也皺起眉頭。事情難辦了!山鬼是出了名的忠心專一,更何況這個男人語大人愛了五百年的時間。愛得如此深沉痛苦,他們根本無法與他的執念相抗衡,否則,難保語大人會真的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傻事。
「不要丟下我,紫微......我不想再被拋下......」司語哭得累了加上傷口初愈,慢慢的在楊子巍懷中閉上眼睛,但手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像怕對方趁自己睡著昏迷時鬆開自己。
楊子巍摟著司語的腰,朝著流溪看了過去,眼神透著倉皇、無奈,更多的是心痛不舍。
這樣的孩子,讓他如何能就這樣放手?
「我知道了!」流溪明白楊子巍的決議,無奈的搖了搖頭,警告道:「但是我們必須事事小心,不可以將他牽扯進你的那些權力鬥爭裏!」
「我絕對不會讓他沾染那些世俗事,也不會再讓他受傷......」楊子巍堅定不移的回答,讓流溪稍稍感到安心,上前幫他將司語扶起,擦幹了好哭山神未幹的眼淚。
「唉,這世界上最難抵抗的,或許就是這孩子的眼淚呢。」流溪將司語的淚滴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一舔,只覺得他的淚是那麼苦,好像五百年的酸澀痛苦一起在其中沉澱發酵著一樣......
數日後,三人順利的回到京城。
一路過來,他們沒有再受到任何襲擊,司語的傷也被流溪的法術完全治癒,從而恢復了活力。
雖然不知為什麼刺客們不再攻擊,也許是流溪上次的出手真的嚇阻了刺客,總之,能平安來到京城是再好不過了。
而一路上楊子巍像是在彌補自己的過錯般,總是寵溺的順著司語的心意,滿足他強烈的好奇心,讓他好好的體驗了一下俗世生活。
司語覺得自己從未這樣快樂過,他更加慶倖自己有跟著楊子巍走出靈山,這短短十幾天時間,一下便將他空虛了五百年的心填滿補實了,而且兩人的關係還因為山洞的那次事件變得更加親密。
眼看著司語漸漸變得開朗,楊子巍心裏也很高興,但同時,眼看著京城就在眼前,他心裏卻忽然起了一絲不安。
在這座皇城裏,究竟發生什麼事?這場陰謀,會對自己和語產生多大的影響?
如果能夠一直看見那孩子的笑容就好了......楊於巍暗自想著,一邊又在城門邊替司語和流溪買下這一路第四十串冰糖葫蘆。
「楊將軍!」
就在司語快樂的享受著人間美味的時候,從旁鑽出來一個官差打扮的人,擠到楊子巍面前,神色激動。
「真的是您!」
「慶豐。」楊子巍一笑。
他就知道一回到京城,自己會馬上迎來下一場戰鬥,手下的出現就顯示了這點。輕鬆快樂平靜的日子往往都是短暫的,身為一名軍人,他早已習慣了--但......他瞥向正看著捏面人攤位的司語與流溪。
「您終於出現了!您可知道我們找了您多久嗎?整個將軍府都亂作了一團,皇宮裏也......」
「沒事了,我已經平安回來,正打算回府。」楊子巍拍了拍手下的肩膀,想讓他換個地方再說,但慶豐依舊滔滔不絕的訴說著這些日子的事。
「那日與將軍在樹林裏走散後,將軍就完全斷了音訊,屬下還以為......」
慶豐漸漸紅了雙眼。他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將軍了,沒想到,今天竟然讓他在街市上遇見了他。
「大街上不方便,我們私下說。」楊子巍點了點頭,然後用自己的身體遮住身後兩人的視線。
接下來的話題,他不想讓語聽見,因為這是他的戰場!
「語大人,你看,那邊賣的可是京城有名的小吃喔!」流溪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引開司語的注意力,走向路邊的小攤子。
司語剛開始雖然有些捨不得離開楊子巍身邊,但很快就被攤子上那些新奇誘人的精緻糕點給吸引住了。
楊子巍暗自向流溪道了聲謝,便將手下拉到街角巷子裏,低聲問:「慶豐,你可知當日聖上為何將我等從邊疆召回?」
「將軍,大事不妙!」慶豐湊過來,壓低了嗓音,警戒的看著四周,像怕被什麼不安好心的人聽去,「皇上他......重病臥床!」
「什麼!」楊子巍驚然,「怎麼會?」
他與聖上自幼相識,感情深如手足,清楚聖上雖然身體不如自己健壯,但也沒虛弱到會一下就重病不起!這裏面,怕大有文章。
歷代妄圖奪位、謀害君王的例子還少嗎?
「現在消息被封鎖了,屬下也是因皇上宣召久久不至,才向宮裏的熟人打聽,從而得知這件事的。將軍,現在怎麼辦?」
慶豐焦急的請示。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將軍的失蹤,他們一直被阻在宮外不得面聖,心頭一把火早已燒得焦急。
楊子巍皺著眉沉思了一會,抬起頭來,「先回將軍府,待我換身衣服,入宮面聖!」
司語還沒有逛夠市集就被楊子巍帶回將軍府,本來還有些失望,但一入將軍府,他的好奇心又一次燃燒起來。
原來這裏就是紫微的家......他摸摸柱子,又摸摸門,好像要把楊子巍在這裏留下的每一點痕跡都確認一遍。
管家和流溪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看他這模樣,管家忍不住笑了起來,「司語少爺,將軍的寢室就在最東邊那院落,司語少爺可要去逛逛?」
司語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從他期待的眼神就能看出他有多迫不及待。
「不過將軍大人也真是沒禮貌,把我們往將軍府一丟,人就沒了蹤影?這是哪門子的待客之道?」流溪不滿的噘著嘴,抱怨了起來。
「唉,將軍聽說聖上龍體欠安,所以換了衣服就進宮面聖去了......他怕兩位在府上覺得無趣,所以特意派小人陪兩位四處逛逛。」管家笑道,一面耐心的為兩位貴客解釋,一面猜測著他們的身份。
素來不喜生人的將軍,居然會主動帶回兩位公子,而且命令自己陪他們熟悉將軍府的環境,可見將軍對這兩人十分在意,特別是那位叫做司語的公子......將軍連他的喜好、脾氣、口味都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會對寢室書房感興趣,所以早讓自己做好準備,在寢室和書房裏放上不少糕點。
「龍體欠安?」司語尋思著。天龍們不是都在天上執行著任務嗎?怎麼會有人偷偷下凡間來?還弄出個龍體欠安?
「他們是說皇帝身體不舒服啦!」一看司語不解的模樣,流溪已經猜到他想到了別處,於是不耐煩的解釋,又嘀咕道.「他還真是忠心,一回來連茶也不喝就直接去見皇帝,我怎麼不知道他有這麼忠君愛國。」
「公子您有所不知......」管家一邊帶路,一邊為流溪和司語說明,「我家將軍自幼被選入宮中當太子伴讀,與當今聖上情同手足......八歲那年,我家將軍不幸落水,也多虧聖上捨身相救才能倖免於難,所以將軍對聖上自然忠心耿耿。」
司語聽著管家的話,心中微微感動。
他也聽紫微說過此事,如果不是那個人類皇帝救了紫微,自己也不會與他在靈山邂逅,那個人......也算是自己的大恩人!
「我能去見見皇帝嗎?」天真的山鬼並不理解人間的繁文縟節,他只是覺得,既然對方是楊子巍的恩人,自己也理所當然的應該去拜見、感謝一下。
「不准去!」流溪當機立斷的阻止。開什麼玩笑,楊子巍和自己拼命想要阻止這孩子踏入那個複雜的漩渦裏,怎麼可能讓他自己去皇宮這個漩渦的中心呢!
「呵呵,面見聖上,需要經過重重通報,非常繁瑣,恐怕......」管家也先因司語不解世事的話一愕,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心裏猜測著,這位司語公子怕是個世外高人,所以不懂世俗禮節吧?怪不得他看起來如此出塵脫俗,仿佛有股仙靈之氣。
「嗯,我知道了......」司語垂下頭,顯得有點失望,「那紫微他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這......小人倒也不知。」管家有點為難,但看見司語露出寂寞神色後,又急忙補充,「不過,司語少爺請放心,既然府上有兩位貴客,將軍必定會很快回府,不會久拖......」
「哼,最好是這樣!不然,我就要吃垮他的將軍府!」流溪一把拉起司語的手,朝著前方大剌剌的走了過去,「走,咱們去看看那小子的窩長什麼模樣。」
司語被流溪的話逗笑,很快就跟上他的步伐,但心裏始終有些放不下......
當天,像是應了司語的預感,楊子巍到傍晚時分依舊沒有歸府。
流溪和司語早已在將軍府裏逛了好幾圈,又困又累,便回房去休息。
稍稍喝了點酒,醉倒在床的流溪,幾乎是邊罵著楊子巍邊回到房間的,司語小心的替他蓋上被褥,向照顧了他們一日,又幫他把流溪扶回房的管家道了謝,之後便坐在床前,等候楊子巍的歸來。
焦急的心情又一次浮現。紫微在皇宮裏做什麼?會不會遇到什麼困難?先前那些刺客......還會再出現嗎?
就在他擔心著楊子巍的安全之時,忽然,空氣中傳來一股令人覺得噁心的味道!
司語立刻站起身來,仔細辨別著那股味道......沒錯,是妖魔使!妖魔使又出現了。
他正打算叫醒流溪,但流溪卻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唔,好吃......」
面對醉酒睡死的流溪,司語不忍心叫醒他,然而這時候,空氣裏那股令他作嘔的味道卻漸漸淡了下去,好像妖魔使離開了附近。
「等等!」顧不上流溪,司語直接沖出房間,隨著那股漸漸遠去的味道,跟上妖魔使的腳步。
出現在他視野裏的妖魔使偽裝成人類的模樣,在大街上匆匆走過,像是受到主人的召喚,急著前去聚集。
司語並不急著捉住那名妖魔使,他心中另有盤算。這一次他一定要為紫微把那個躲在幕後的主謀給揪出來,讓他不能繼續謀害紫微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