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週末,鄭斯儀接走了鄭彧,同鄭寒翁一道兒去了剛開放的一家大型海洋公園;鄭斯琦得閒,回利大還了借閱室借來的幾本期刊。
清明臨近,雨水頻繁,利大杏雨梨雲,植被豐茂,靜而闊。
偶遇到了曾經教過公共課的學生,也都還頗禮貌地點頭微笑,端端正正喊了「鄭老師」。
當初選擇進大學教書,鄭斯琦承認,有避世的心態;這麼多年也不醉心於評職稱,高不成低不就仍只是個講師,也因為他本身,並不那麼思進取。
鄭斯琦深知自己的惰性是含而不露卻無法剔除的,太過順風順水是一方面,世情看得太虛太浮又是另一方面。就好比他能理解喬奉天這樣的人,胼手胝足匍匐間隙的堅硬筋骨,卻無法認同他的犧牲,他的隱忍,他只露出萬分之一的傷痛。
如同張愛玲《花凋》一篇中言。笑,全世界變同你一起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於他人的悲哀並不是缺乏同情。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真遇上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鄭斯琦通讀名家,並不鍾情張愛玲筆下的崎嶇,但她某些細微的世論也的確鋒利老辣。
走在往停車場去的路上,拿手機翻看了幾頁民生新聞,偏一眼就瞧見了喬梁的事故後續報道。
兩三篇不起眼的新聞稿擠在密密匝匝的標題欄裡,引語浮囂誇大,通篇行文卻十分寡淡索然。無非問責憤慨,話鋒三倆下就要直指社會規範與制度。
鄭斯琦是皺著眉看完的,想著希望別讓喬奉天看見,這不是篇什麼說了好話的文章。文末附了張照片,不知道是哪個記者端著相機從哪個角度偷拍的病房——喬梁正斜躺在病床,面目不清;喬奉天半邊的側臉散焦,模糊隱現在照片右角。
鄭斯琦抬頭快速按熄了屏。
出利大南門的時候,特意繞了一個大彎拐去了後門的陽光天街,經過喬奉天的理髮店的時候,搖下了車窗。
沒見到人,店裡只有那個光瓢高個的大老闆,和個圓面龐的活計。怕人是在隔間沒出來,就堪堪踩了剎車掛擋放手剎,偏頭又靜侯了一分鐘。沒人出來,確實不在。
鄭斯琦沒忍住就發過去一條短信,再發動了車。
「不在店裡?」
五分鐘後來了回信,「在醫院。」
鄭斯琦看了內容沒著急上二環往家開,而是在路口掉了個頭,直接上了高架。臨近市委醫院,才又給去了消息。
「我來看看,給個病房號吧。」
鄭斯琦在醫院門口的臨時車位停了車,下來進了一家叫「襲人」的花店。鋪面不大,幾平見方,堆滿了一桶一桶鮮妍的花。鄭斯琦要了半束香石竹,半捧鬱金香,遞給女店員讓仔細紮好另添了一段格紋的綠綢。
都付了錢了出了門了,鄭斯琦都琢磨著是買個果籃還是買箱奶了,喬奉天他老人家不急不緩的打來個電話。
「別來,說真的,護士不讓進,什麼東西也不給帶,一個個都可凶了你來了也給你趕出去。」
鄭斯琦攥著花,停下步子立在人行道上,「……不早說。」
「怎麼了?」
鄭斯琦抬手頂了下眼鏡,「……剛買了束花。」
「……你又沒說。」話裡竟像帶著微不可查的抱怨。
鄭斯琦聽對面沉默,均勻呼吸片刻,才接著小聲道,「我在北樓下面的那排絲杉樹下等你,那有個池塘。那、那束花……買了就送我吧要不……反正別浪費。」
鄭斯琦掛了電話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得樂。
鬱金香和香石竹,都是濃郁灼艷到咄咄逼人的花種了,送病人能提喜氣,真要送給喬奉天,鄭斯琦覺得特別不合適。跟他根本就不搭,不是一掛一路子的東西。
一定要作比,他倒更像是水楊蒲柳,瘦削一根卻並不羸弱,即使真的是如人所說「忘秋先零」,輕易也不佝背折腰。和他的處事脾性很像很像。
鄭斯琦往絲杉邊走,遠遠望見了那潭新鑿的熠熠小塘。偶有家屬推著輪椅帶著病人從身邊擦過,帶了一股藥劑的辛澀苦味。他把花半托在胳膊彎裡,只能隱約瞧見有人影在岸邊,礙於實在視力太差,一路往前這麼靠近著,也沒分清楚是個男還是女。
喬奉天一偏頭,抬手搖了搖。
不過三兩天,鄭斯琦看他又像是瘦了。下頜角原先是線條清朗,現在生成了鋒銳凌厲,像在那兒掃了碳灰的側影,撫平了他原先還盈一些的血肉。據說人要瘦了,五官也會做些改變,鄭斯琦走近看他的臉,也真的如此。喬奉天眼中的山根突出而光亮,面孔的輪廓也愈深刻明晰。
只是嘴傷還沒好淨,臥蠶處青又更青。
「是不是瘦了。」鄭斯琦推眼鏡,停在他邊上。
喬奉天看看自己的胳膊腕兒,「沒稱過,應該沒有吧。」長肉對他雖難,可掉肉也沒那麼容易。
「我看著像。」
「顯得吧。」喬奉天笑了一下,摸了摸臉,「總沒睡好,喪得要命才顯得瘦呢吧?」
「可能。」鄭斯琦把花換了個手托,「你得再胖點兒才好。」
喬奉天從口袋裡掏了半片方切吐司,裹在包裝袋裡,像是早上沒吃完的。他掐了面上的一小塊兒在指頭間碾碎成屑,往身後草坪上點地琢著的麻雀群裡一拋。鳥睛上下一轉,撲翅兩下,點頭點的更歡。
喬奉天蹲下,一隻膝虛抵著地,往前近了兩步,又拋了一小把麵包屑。
「你有什麼長胖的訣竅麼?」
鄭斯琦聽了,低頭順著他的發尾,看到他後頸出突出了豎著排列的三個工整骨節,「你看我這身段兒像有這方面訣竅的人麼?」
「那保不準你身邊兒朋友同事都是一水兒胖子。」喬奉天盯著一隻遠遠信步踱過來預備搶食兒的,一隻眼角一抹雪亮色的白頭鴨。
「還真是,胖得多瘦的少。「鄭斯琦也跟著半蹲,「怎麼說呢……我們這種做案頭工作的,男性,一旦過了三十體重剎不住車的瘋長那是比吃魚卡刺兒還正常的事了。」
喬奉天轉過頭上下看他,眼裡蒙了笑意又轉回了頭,「那你怎麼畫風清奇獨行特立?」
「那說明。」
鄭斯琦到了也沒忍住,也掐了一塊麵包往前丟,「我人品好。」
喬奉天笑意也最終溢出眼眶。鄭斯琦丟的那塊兒正巧砸在那只肥潤的白頭鴨的尖尖喙上。小傢伙嚇得倒退滴溜溜眨眼,極委屈地撲騰了一下黑翅,扭屁股衝著陽光飛跑了。
得,話說的一點兒不假,人品是真好。
鄭斯琦邀請喬奉天去隨便吃點兒中飯,喬奉天也就跟著去了。
尋了一家店面不大的蘇幫菜,要了碧螺蝦仁,櫻桃肉,和一小鍋太湖銀魚湯。大堂中央建了個四方簡樸的仿古舞台,中間坐了個淡妝旗袍的年輕姑娘,端著琵琶低唱蘇州評彈。吳語溫軟聽著婉婉,至於地不地道,兩個人都是門外漢,評不上一二。
喬奉天幾乎不來這樣講究的地界吃飯,貴不說,也不見得比他自己燒的好。
花擱在一邊,鄭斯琦給他倒了一杯清茉莉,「這家沒吃過,但蘇幫菜普遍口味甜。」
他看著他,「甜」字脫口才猛想起喬奉天不吃甜,「你是不是吃不了?。」
喬奉天只頓了一下,鄭斯琦就明白了。
「換一家吧。」鄭斯琦語氣抱歉,「前面還有一家,要不去那家吧?」
喬奉天端著清茉莉,「沒事兒,我吃得慣。」也是三字出口,才猛地想起對面這人莫名其妙不知怎麼的,不大喜歡他說「沒事兒」,就忙又咳了一下掩飾,補充,「不要緊。」
鄭斯琦不多堅持,點點頭又低首去翻隔了一旁的菜單。
「櫻桃肉換了吧,換蟹黃芙蓉,應該不那麼甜。」
喬奉天深知對方是周到入微,做事處處合宜的人,這只是頓飯一過,這樣的認知恐怕又要加深更多。
鄭斯琦今天是一件卡其的短風衣,稍稍立領,兩排簡素大方的金屬扣,顏色意外與眼鏡腿腳的顏色押韻。
他翻東西的時候,姿勢很好看,手指自然弓起搭下,弧度天然。如果手下不是一簿菜單而是一本書,那一定更清雅,更有味。喬奉天低頭喝茶,沒來由地就想看鄭斯琦在燈下靜靜看書的模樣。
會不會撐下巴,會不會咬指甲,會不會看到精彩的句子要提筆,又在寫下一段,像月潭寺的那根紅綢上那樣,那麼工整俊逸的好字。
那條綢上「喬奉天」三個字的如水的行跡,至今還在喬奉天的腦海裡。「峰」字除外,「喬」和「天」筆畫都少,很少有人能把三個字寫得比例合宜,一樣的雋秀。喬奉天自己是鱉爬,也從不在別人的字體筆法上有所期待和要求。
但字好總是加分的,總是優秀的,總是有迷人之處的。
尤其在相形見絀的對比之下,則更能顯出一方的出色非凡。
鄭斯琦突然開口,面上似笑非笑。
「我臉上有東西嗎?」
「啊?」喬奉天聽了一愣,繼而搖頭,「沒……」
「那一直盯著我看?」
「我沒有。」
喬奉天不加思考,遁詞一般脫口而出。